當王蟲盯著她看的時候,白芍就知道王蟲該回頭來找她了。當王蟲的行為打著報複階級敵人的旗號的時候,就是革命允許的。這種時候,他就無法讓自己不去渴望白芍。白芍給過他好,至今他還沒找到過比白芍更好的。盡管迎春比白芍要賣力得多,但迎春給他帶來的快感還是不如白芍給的多。更何況,如果就報仇而論,迎春肯定不如白芍,白芍是王土正兒八經的婆娘,迎春隻是個姘頭而已。既然都是為了報仇,那他肯定更願意選擇能給他額外津貼的那一個。
這一回,白芍不光給了他額外的快感,還多給了他一耳光。
他想象不到花河還有女人敢打他,他傻乎乎地問白芍,你不想嫁我了?
白芍說,想嫁是一回事,你這副德性是另一回事。她說,如果你就這副德性的話,比你強的男人多的是。她說,我是想嫁你,但並不想給你做報仇的靶子。你有種你到陰間直接找王土爺去,別在這裏拿女人出氣。
王蟲雖然並沒有在白芍的麵前表現出狼狽,但還是覺得很沒趣。回到家仔細一想,倒覺得白芍的話很有幾分在理。一個男人,除了報仇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更何況,他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情願一輩子都在報仇。迎春說,他要是娶了她,他就可以報一輩子仇了。這話當時聽得他心花怒放,但現在想起來,卻隻能說明迎春說話極不負責。報仇確實是件痛快的事情,但你要是一輩子都在報仇,肯定就痛快不了了。從另一個角度看,迎春這話不過是她撒出的釣餌,目的隻是為了釣住王蟲。這麽一琢磨,迎春那天說的那些話就全都變了味,情形就像迎春在原本已經腐爛的肉上撒了很多佐料,因此當時烹炒出來還是很香的,但過後佐料味一下去,肉就露出它的本來麵目了。
王蟲覺得迎春不地道了。
這迎春或許就是為襯托白芍而生的,她的不好是為了襯托白芍的好,她的好是為了襯托白芍的更好。但凡對她們倆有了充分了解的人,就很清楚這一點。王蟲想,如果我要找一個靶子報一輩子仇,那還不如找白芍。但王蟲不想隻找一個報仇的靶子。一旦拋棄報仇這個名義,白芍就顯得暗淡無光了。那時候顏色在人的心目中很重要,白芍這樣的人屬於黑色,是所有顏色中最差的一種。
他隻能把希望寄於迎春。
他問迎春,你想嫁我是為了啥呢?
迎春說,為了讓你能一輩子報王土爺的仇。
迎春讓他很失望。
那麽白芍呢?他抱著一種玩的心態(隻為了比較一下這兩個女人)去問白芍,你想嫁我目的是啥呢?
白芍說,找你做依靠。
白芍說的是實話。白芍總是喜歡說實話,一直都是。當初她嫌棄王蟲家窮的時候說了實話,那天王蟲問她,是不是她把王土的屍體背回來的,她也說了實話,現在她想找王蟲做依靠,也說的是實話。可有些時候實話比謊言更殘酷。王蟲正是因為當初給白芍的實話傷著了,所以現在白芍要他對那塊傷疤視而不見就變得太難了。
如果迎春不能娶的話,白芍更不能娶。如果白芍不能娶的話,迎春更沒必要娶。王蟲想靜下心來爭取那姑娘,就耽誤一點時間吧,反正多的都給耽誤了,也不在乎多那麽一個年頭。可梨花嬸沒等他去找她,就先跑來找他了。她是來問王蟲為什麽相好了姑娘又要娶迎春,王蟲說他沒有要娶迎春,他說我正打算來跟你商量怎麽去姑娘家過禮哩。梨花嬸說,過個屁禮呀,姑娘都不幹了,說你三心二意,當她敵不住一個寡婦,她說她還嫌棄你是個殘廢呢。王蟲一瞪眼問梨花嬸,你聽哪個說我要娶迎春?梨花嬸說,我能聽哪個說?還不是那姑娘?王蟲喊起來,她如何曉得的?梨花嬸說,她如何曉得?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呢。
看起來,所有人都在幫白芍。梨花嬸因為看不起王蟲那副朝三暮四的德性,堅決拒絕再為他做媒。由於王蟲懷疑是迎春那張嘴壞了他的事,又暫時恨上了迎春。白芍又一直都那麽執著,她堅持每天過去幫王蟲家做飯洗涮,王蟲的爹老了,王蟲又比別人少一隻胳膊,他們需要幫助。
白芍顯得風平浪靜。在這件事情上她顯得很有耐心,也很有信心。
晚上王蟲蓋著白芍剛洗過的被子,就要夢見白芍。他和爹換過被子,發現爹的被子也是被白芍洗過的,他還是要夢見白芍。第二天,他跑過去衝白芍喊,請你別到我家去做這做那了,我不稀罕。可白芍照常去做,而且那天她還洗了席子。於是那天晚上王蟲就不僅僅是夢到白芍而已,而是夢見和白芍纏綿不盡。從春夢裏醒來,王蟲踢了被子,揭了席子,可他那**昂揚的器官卻尖叫著喊他找白芍去。找白芍去!它喊著。它喜歡白芍,它渴望白芍,它說白芍是它見過的最好的女人,雖然它才真正見過兩個女人,迎春和白芍而已,但它堅信白芍的好是無與倫比的,它都不需要再去見第三個,白芍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一個。王蟲試著教育它,告訴它白芍不光勢利、自私,而且成分不好。但它固執任性,它一定要去找白芍,不讓它去它就哭,鼻涕流得到處都是,白芍剛洗的被子又給它弄得很髒。
次日上午,白芍過來打掃房間,就看見那鼻涕了。剛洗的被子又弄髒了,白芍有些埋怨了。王蟲卻進屋來了。白芍去看王蟲。王蟲卻看著被子上的鼻涕,這樣白芍也把目光轉移到鼻涕上。那東西被他們的目光灼醒,散發出一種使人亢奮的氣味。王蟲早在昨晚就已經答應了他的孩子,就在今天上午白芍來打掃的時候滿足它的願望,他甚至答應它不再拿他耿耿於懷的那些事情掃它的興。他對孩子說,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孩子也寫了保證書。王蟲是個信守諾言的好父親,他不僅真讓它得到了白芍,而且一直在旁邊為他加油。白芍對這樣的父親由衷地讚歎。這樣多好啊!她說。王蟲也覺得這樣很好,因為每一個父親都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快樂,孩子的快樂能把一個父親從頭到腳地貫穿並且照亮。因此王蟲也說,是啊,這樣真是太好了。白芍轉而去誇獎他的孩子,它真行。她說。王蟲也很為自己的孩子驕傲。它還能更行哩。他說。孩子受到父親的鼓舞,就做出了更加超凡的表現,白芍獲得了更加意外的驚喜,因此她變誇獎為歡呼,她熱烈而瘋狂地擁抱著這位長足了臉的父親,她因為自己能跟這樣的父親認識而榮幸至極,她把孩子抱起來親了又親,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個超級明星認識她,而且她跟它的父親是好朋友。
那天上午過後,孩子要求父親娶白芍,因為它想長期擁有白芍的熱情和關愛。孩子顯然忘記它的保證書了。王蟲提醒它,但它不聽。它隻是一個孩子,不需要像大人那樣把誠信看得很重要。王蟲企圖懲罰它、教育它,它就撒潑玩賴。而且王蟲實際上又是那麽溺愛他的孩子。他希望找到一個兩全的辦法,既不違背革命,也不掃了孩子的興。他記起革命說過:我們可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白芍現在可以被看作可以團結的力量,因為白芍有投誠的願望,她向王蟲伸著手,王蟲拉他一把,她就可以上岸。
王蟲要認真舉行一個婚禮,他說要辦得風風光光的。白芍說,我依你,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王蟲去了一趟區政府,從區政府出來就去了街上,回來時帶回幾大張紅紙和兩斤水果糖、兩掛鞭炮,就說一切都準備妥當了。白芍表示懷疑,說,這就算準備妥當了?你不是要辦得風風光光嗎?王蟲說,你自己準備一套新衣服吧,別的就不用了。
日子也不用找巫三爺看,他把幾大張紅紙變成了幾個大大小小的“囍”字和兩朵大紅花,就說,明天吧。
第二天大清早起來,他就穿上一身新軍裝去區政府了,回來時帶著一隊清一色穿軍裝的區政府幹部。到了王蟲家,他們二話不說就開始幹活,打掃房屋,往窗戶上貼“囍”,往桌上擺糖果,事兒不多,一下子就結束了。然後,他們叫王蟲去請新娘。
王蟲家門口圍著好多人,院子裏除了白芍和巫香桂以外,都在。王蟲沒請我們,但這不要緊,花河不論紅白喜事鄰裏都要到場的。不同的是,趕舊式的婚酒,我們都會送上一份禮,同時也能得到一頓酒喝一頓飯吃。王蟲要辦的是新式的,也不要我們送禮,我們估計也沒酒喝也沒飯吃,所以我們隻站在門外捧個場。
王蟲要出門,我們自動讓出一個口來讓他通過。等他走過了,口子又自動封上。裏頭的等二品忙裏偷閑衝我們說,鄉親們也可以進來坐坐,今天王蟲結婚,我們應該向他們表示祝賀。
我們並沒進屋去,因為王蟲沒請我們進去,等二品雖是區長,但今天不是他結婚,請也沒用。再說,我們中間有人還得跟著王蟲去白芍那邊,要看看他怎麽把白芍接過來。
白芍奇怪怎麽就王蟲一個人過去了,就你一個人,一句話,叫我跟你走就行了?
王蟲說,那你還要我拿轎子來抬呀?我們不玩舊社會那一套,我們玩新的。他很不滿意白芍的嫁衣,因為那是一件緞子的,還是斜襟,他希望白芍穿一件布的,對襟的新式衣服。但白芍竟然沒有。白芍還有好幾件緞子斜襟的,都是新衣,哪一件做嫁衣都不錯,但在王蟲這裏卻全都通不過。
你就沒一件新式的衣服?
沒有。
不是要結婚嗎,你都沒做一件?
沒有。白芍的心情已經很不好了,如果王蟲還要挑三揀四,她就打算不參加王蟲的這個婚禮了。去你媽的新式衣服。她想。王蟲覺得掃興,她更覺得掃興。她都懷疑王蟲不是要結婚,而是在跟她開一個天大的玩笑。
王蟲最後選中了她平常穿的一件布衣,雖然是斜襟盤扣,樣式並不新式,但王蟲覺得它比那緞子的好。就這件將就了,哪個叫我娶了個地主婆呢。王蟲說。
白芍的臉色很不好看,王蟲見了又提出了批評:大喜日子你怎麽馬著個臉?又不是拉你去鎮壓。
白芍調整了一下,努力做了做樣子。不到最後關頭,她還是不打算感情用事,王蟲是她理智的選擇,理智和心在觀點上鬧些衝突是正常的,她必須認真看待這種衝突。
王蟲說,我不勉強你,你要是不想嫁我,現在改變主意也不晚。(其實是王蟲自己在猶豫,他到這時候還在懷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對的。雖然他請示過等二品,等二品也同意他去團結白芍。雖然他在等二品麵前表過決心,一定要把白芍拉上岸。)
白芍說,我不改變主意。
王蟲就接著往前走,白芍在後頭跟著,白芍的後頭是攆來攆去的跟屁蟲,我們從來都沒見過這樣娶媳婦的,好奇得不得了。
王蟲像是看不見我們,白芍是假裝看不見。
王蟲說,這就對了,你嫁了我,以後就不是地主婆了。
這就來到了王蟲家門口了,裏頭突然起來一片掌聲,一開始有些零亂,很快就顯得很整齊。一抬頭,白芍就看到屋裏整整齊齊站著兩排軍裝,隨著掌聲變得整齊而響亮,那顏色那氣勢當即就把白芍給鎮住了,她莫名其妙地尿泡發脹,跟著是腦袋發緊。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的心才在開始激動,為她的這個婚禮激動。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進屋的,也不記得婚禮上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別人又做了些什麽,她隻記得自己一直兩耳發蒙,太陽穴發脹,身體一直被一股滾燙的勁兒舉著,落不了地,又飛不起來。直到她的視野裏隻剩下王蟲身上那一片草綠色了,她的心才漸漸落回到原地,腳也才踩著了地麵。
儀式很簡單,既沒有酒席,也沒有嗩呐。等二品代表區政府說了幾句話,王蟲又當著大家的麵兒表了一回決心,幹部們放了王蟲買回的兩掛鞭炮,又把王蟲買來的水果糖散發給門口看熱鬧的人們,區幹部們再整整齊齊鼓一回掌,就算結束了。以至於我們全都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走的時候心裏憤憤的,覺得新式婚禮也無非是這樣。
王蟲卻因此而驕傲得不行,臉上喝醉了酒一樣潮紅潮紅,一直都沒顧得上招呼我們,看我們走了,他倒想起我們來了,衝著我們的後背喊,鄉親們,我王蟲怎麽樣?是不是很風光?我們沒有回答他,但我們都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過,我們就回頭討論起他來,我們一致認為,王蟲的那股子興奮勁兒並不是因為娶了個媳婦,而是因為他辦了那麽一個婚禮,不管如何,這個新式婚禮使他從此變得與眾不同,更何況還是區長等二品主持的婚禮。
奇怪的是白芍的興奮也和他同出一源。白芍一直沒能很好地理解“光榮”這個詞兒,但這一次她似乎能理解得很好了。光榮,應該是你能擁有一塊主流顏色,擁有一片整齊的掌聲和由眾多的目光滋養並生長得十分茂盛的光環。如果你擁有了這一切,為什麽不可以驕傲呢?
由此白芍進一步肯定,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十多年前選擇王土是對的,現在選擇王蟲也是對的。白芍,總是對的。所以,當她興衝衝把王果招回,要他叫王蟲爹,王果非但不叫,還朝他們吐口水的時候,她便理直氣壯地打了王果。
王果手上還拿著兩顆糖果。當時他也站在看熱鬧的人群中間,區幹部發糖的時候,看他是個孩子,多給了他一顆。現在他把它們打到了白芍的臉上,以此來表示他的反抗。糖果很硬,糖紙表麵還黏糊糊的,打到白芍臉上,白芍感覺它是石頭,但留在臉上的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又使它比石頭惡心。那是一種劣質糖果,有著石頭的硬度,並且因為人們買它的時候它總是已經過了期變了質,它便總是黏糊糊的像條鼻涕蟲。王果的爹是王土的時候,他是很不屑於吃這種糖果的,因此他並不像別人那樣把它們當寶貝。他之所以一直拿著,是因為它畢竟是糖果。
王果得以從白芍的手上逃脫後,就直接去了地裏。他和他爹的那條狗一起在一條地溝裏待了整整一天,白芍去找過,紅杏也去找過,但都沒找著他。她們都太自以為是了,都隻想到了花河,以為王果挨了打也會去跳花河。她們在河岸上上上下下地找,把嗓門都喊破了,王蟲還找了幾個男人栽進花河底去找。找來找去都沒個結果,他們也仍然想不到一條地溝裏去。王果在地溝裏看著他們鬧,覺得他們怪弱智的。
天黑下來後,王果才出了地溝。在黑夜和王蟲之間,他還是更害怕黑夜。他不得不回家。回家時他多了一個夥伴,一隻癩蛤蟆,他在地溝裏捉的。捉它的時候隻是想它陪自己玩玩,玩完了還要帶回家也隻是想它繼續陪自己玩,到了家,見了白芍和王蟲,他便靈感頓生了。他把它放進了他們的夜壺,那天晚上,王蟲夜裏起夜,剛把夜壺提起來套到身上,癩蛤蟆就跳起來嚇了他。結果夜壺打破了,新房裏尿氣衝天。癩蛤蟆於惶惶之間跳到了**,拱進了被窩,又把白芍嚇著了。
王果夜裏被隔壁的動靜驚醒,才略感覺到一點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