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往衣服裏填布團企圖吸引男人目光的時候才十三歲。這並不是因為她性早熟。她跟所有十三歲的姑娘一樣,對性的了解還相當膚淺。她這樣做是因為那時候她已經為自己定下了一個重大的人生目標——嫁給一個一直被她們稱為王土爺的地主。
一個十三歲的腦袋被迫去思考人生重大命題的時候,往往都是茫然無措的,但白芍卻能思路清晰,而且冷靜鋪排。實際上在那場空前強大的魚鰍症降臨我們花河之前,白芍的表現並沒有什麽過人之處,她和妹妹紅杏一樣平常。可那一年我們花河兩岸整整齊齊犯上了魚鰍症,不管男女老少,地主還是佃農,一齊叫肚子痛。整整齊齊叫了十來天,好多人就給“魚鰍”整死了。這些死去的人中,包括白芍和紅杏的父母,和白芍未來的婆婆。
婆家少了口人,白芍又成了孤兒,人家就要來把白芍娶過去。男人叫王蟲,比白芍大上七八歲,早猴急急想娶媳婦了。可是白芍卻說,我看我還是把妹妹養大點兒再說吧。在白芍看來,王蟲家跟她們家一樣,也是地主王土的佃農,嫁過去跟不嫁過去也沒區別。
白芍不得不認真思考她和妹妹的未來。
那一陣,沒被魚鰍症奪走生命的人們,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幸運而有多高興。我們都給這場前所未有的強大的魚鰍症嚇得不輕,隨時隨地都抱著肚子,警惕著魚鰍症隨時來襲。況且,我們多半都不同程度地失去了親人,因此我們的臉上一直還保持著憂傷。隻有白芍是另一個樣子。我們一點也看不出白芍的憂傷和警惕。我們倒是看出她的圓臉變得長些了,孩子氣幾乎看不見了。過一小陣兒,就到了秋收期,大家都忙著收苞穀,割稻子。白芍也帶著妹妹到了田間,但她不是去收莊稼,而是去賣莊稼。她找到了兩個願意買她家莊稼的人,她帶著他們來到地頭,討論這一塊地裏的苞穀能值多少錢,那一塊田裏的稻子又能管多少錢。在價錢的問題上,別人也沒太欺負她,因此,收莊稼的人就不是白芍了。
白芍把她家的莊稼全賣掉了,隻留了點夠她和妹妹糊半月口的口糧。她沒有給自己留退路,她的目標就是進王家。剛收下莊稼十天不到,王家就來人催租了。這個時候,白芍就說,我家沒啥子交的。人家問,你家的糧呢?白芍說,還在地裏就抵了債,沒糧。人家問,錢呢?白芍說,要有錢,還拿糧抵債嗎?人家問,那咋辦?白芍說,你們把地收回吧,我們兩個也種不了。人家說,地收回是一回事,今年的租是另一回事。白芍不吭,一副沒商量的表情。
王家辦這事的人是朱大秀,是地主婆巫香桂一手培養起來的得力助手。王家雖是地主,家業也沒大到不要管家就管不下的地步,但王土不管事。王土天性好玩,一輩子就喜歡個遛狗下棋,早些年他也收過租,但人家要是提出拿一隻狗仔頂一份租,他想都不想就會同意,遇上沒狗仔又想欠租的,要是會下棋,他便讓人家陪他下棋來頂租。因此,他隻幹過一季,巫香桂就讓他下課了。一開始她自己去收,去時便帶著朱大秀。朱大秀是巫香桂的外甥,信得過。小夥子又機靈好學,三兩季,巫香桂就把他帶出來了。而且青出於藍勝於藍,那家夥收租比巫香桂還玩得狠。以往巫香桂收租帶著他,後來他收租就帶條狗,狗是那種最凶的狗,渾身上下的毛都直楞楞刺著,連臉上的毛也跟身上一樣長一樣刺著,眼睛永遠都處於充血狀態,很像一些個不修邊幅卻又整天酗酒的惡棍。這惡棍會看朱大秀的眼色,要是朱大秀被誰惹得不高興了,它就會攻擊誰。那可不是簡單的攻擊,它同時還是個投機主義者,替主人辦事的時候也是要撈點好處的。通常情況下,它會給自己爭取到一塊人肉,那肉帶著一股汗味兒,它會把它囫圇吞下,等肚子自己慢慢去消化。
但狗沒咬白芍,因為朱大秀並沒表示他很生氣。朱大秀說,你要是交不起租,就要拿你去當丫頭抵,你不怕?白芍沒吭聲。白芍不吭聲不是因為她害怕拿她去當丫頭抵債,而是因為朱大秀正在往她設下的套子裏鑽,這讓她不得不拚命讓自己保持冷靜,生怕不注意露了餡壞了她的大事。
朱大秀說,不吭氣也交不了差,你和你妹妹就到王家幹活抵你家欠下的租子,哪個時候抵完,哪個時候回來。
白芍說,抵就抵。
就帶上妹妹紅杏跟朱大秀走。紅杏哭,她扯兩下她,對著她耳朵說,別哭,聽姐的,保證你有好日子過。九歲的紅杏當真就不哭了,未來是個什麽樣子她也看不見,也沒有足夠的閱曆向她證明去王地主家就不好,她隻知道,姐姐有主意,聽姐的沒錯。
朱大秀帶回白芍和紅杏,巫香桂並不高興。兩張嘴哩,又是吃長飯的,幹活又幹不了個啥子,你以為劃算?她對朱大秀說。
一邊的王土聽了便打哈哈說,哪能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呢?說著還跟白芍和紅杏擠眉弄眼,好像他跟她們是一個隊列的。巫香桂看不慣王土那副德性,恨一眼走開了。紅杏就吃吃笑,因為王土剛剛衝她做了一個怪相。白芍也想笑,但她忍住了。
朱大秀得趕緊跟過去,巫香桂的不高興對於他來說很是問題。巫香桂在生氣,他又不好多嘴,隻好先跟著。
王土笑完了就走了,他叫上了他的狗。他遛狗去了。
朱大秀又回來了,用了一種很跋扈的神氣衝她們喊,快跟我過堂屋去。
白芍和紅杏跟著他到了堂屋,看見巫香桂坐那兒吸著一根長煙鬥。那齊人高的長煙鬥是王土的爹留下來的,代表著王家的權威,王土不吸煙,又對權威沒興趣,巫香桂就當仁不讓地接過來了。巫香桂實際上也並不那麽愛抽煙,但既然那根煙鬥代表著權威,抽煙帶來的滿口辛辣就算不了什麽了。遇上家裏要做出什麽重大決定的時候,那根長煙鬥確實給她增添了不少威風。
除了巫香桂和朱大秀,堂屋裏還站著老媽子梨花嬸。看起來梨花嬸剛剛受過氣,委屈扭結成一張縐皮繃在她臉上,一觸即發的樣子。白芍和紅杏剛進門就撞上了她的火藥槍。“就是你兩個小**呀?我還以為是哪兩個……”結果巫香桂沒讓她罵,巫香桂隻威嚴地“嗯”了一聲,她就無可奈何地把嘴閉上了。但把嘴閉上並不等於她就不恨了,因為白芍和紅杏來了,她就被巫香桂辭了。她都在王家幹了三年了,從巫香桂生下她的心肝兒子那天她就來了,是她把王家的香火棍子一把屎一把尿帶到了三歲。雖說後來還是給那場恐怖的魚鰍症奪走了生命,夭折了,但她的苦勞是閻王也抹不去的呀。
辭她的雖說是巫香桂,但她把怨恨轉嫁到了白芍和紅杏的頭上。巫香桂不讓她罵,她就撲上去撕白芍,要把她撕碎了吞進肚裏才算解恨。當然這也沒能得逞,現在白芍和紅杏都是王家的人了,她怎能想撕就撕?朱大秀兩下把她掀開,她就隻好暫時按住火氣,把一口一口的憤怒往肚子裏吞。你看她那樣子,就不會懷疑她的憤怒極有可能會把她噎死掉。她吞得很艱難。
巫香桂開始說話了。
你們兩個小疙瘩聽著,留下你們,梨花嬸就得回家,是你們奪了她的飯碗。
白芍說,是你們叫我們來抵租的,要是不想留下我們,那我們現在就走。
巫香桂恨了她一眼,她不喜歡下人頂她的嘴,更何況還是個小孩。她狠吸一口煙,再把煙霧猛吐出去,然後接著說話。當然得留下你們,要不你們用啥子來抵租啊?她說。但是你們一來,梨花嬸就得回去了,所以,梨花嬸這一年的工錢就得你們開……
白芍打斷她說,這不對頭,梨花嬸是給你們家幹活,又沒給我們家幹活。
巫香桂這一回竟然很耐心地讓白芍把話說完了。然後她似乎突然覺得白芍這樣跟她頂嘴也蠻有意思的,她對白芍往下的表現表露出極大的興趣,她向白芍傾著身子,麵露柔和,說,可你們要是不來,梨花嬸就用不著回家,這賬怎麽也得算到你們頭上,即使我們王家不這樣算,梨花嬸也是要這樣算的。
她把話說完就緊盯著白芍,想看她的嘴裏還能蹦出啥詞來。白芍在她的注視下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你們想怎麽算就怎麽算吧。
巫香桂沒想到她就這麽投降了,表情裏透露出意猶未盡和失望來。梨花嬸突然喊了起來,這不是整死我了?!巫香桂說,王家不會少你的工錢,不過,這工錢得算到她們兩個的頭上,就是說,得她們給你。梨花嬸說,那不等於沒有?就她們兩個小**,賣肉都抵不了我的工錢。巫香桂說,王家還是很好說話的,這樣吧,讓她們拿出兩年時間來頂你的工錢,她們幹完兩年,我就給你工錢。又回頭對白芍說,至於你們的債,得從兩年以後才開始抵。梨花嬸又喊,這不對頭!巫香桂說,我說對頭就對頭,沒啥子不對頭的。
這一場算計給巫香桂帶來了巨大的快樂,白芍卻很不屑。晚上,兩姐妹睡下的時候,白芍對紅杏說,老巫婆會算計,她卻不曉得我們正好想在她家長期做下去。
紅杏說,我不想長期。
白芍說,長期,我們一定要長期。
紅杏說,反正我不想。
白芍說,不要沒出息,聽姐的。
白芍說,其實巫婆喊梨花嬸回家並不是因為我們來了,而是巫婆的小兒子死了,她在這裏已經沒用了,但我剛才沒揭穿,我怕巫婆不高興。你記住,以後,我們盡量不要惹巫婆不高興。
至此,白芍算是完成了她那個人生重大目標的第一步,因此她可以長長地舒一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