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完全頂替了梨花嬸。除了沒娃兒要帶以外,王家的做飯,喂豬喂狗,洗衣清掃完全落實於白芍。紅杏因為還小,巫香桂就讓她放牛。王家的五頭牛原本是由長工李河水家的小兒子李石頭放的,現在巫香桂讓石頭跟他爹下地,讓紅杏頂替石頭放牛。
白芍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因為滿意,白芍就全心全意。巫香桂很快就發現,她比梨花嬸幹得還要賣力,而且有些活比梨花嬸做得更好。甚至在對待牡丹的問題上也比梨花嬸要有耐心。牡丹是巫香桂的大女兒,也十三歲,被她慣得一身毛病,每天不變著方兒折磨一下別人就過不了日子。以往牡丹鬧的時候,梨花嬸總動不動就喊巫香桂,雖說巫香桂並不一定每次都站在她一邊,替她解圍,但她總喊。白芍不。牡丹說白芍沒把她的衣服洗幹淨,白芍就重新給她洗,直到她都覺得那件事情鬧著沒意思了為止。大家吃飯的時候,牡丹說桌上的飯菜她吃不下,要白芍另外幫她做,白芍就一聲不吭另做,直到她吃得下為止。因此巫香桂得了個結論:白芍很老實。
既然是這樣的一個丫頭,巫香桂就免不了生出幾分疼愛來,一些貼己的活兒就也會想到她,比如倒夜壺。這活巫香桂從來沒讓別人幹過,從做童養媳那會兒開始,到後來當了這個家做了王家的權威,一直都是她自己做。從做童養媳到做上當家人是很長的一個時間,這個時間裏她逐漸地把事務都轉移給了別人,自己隻保留了一小部分針線活,比如給王土縫打底褲。她自己的打底褲都可以交給別人去縫,但王土的一定是她親自縫。除了這點兒針線活以外,就隻有倒夜壺這件事情了,她一直不讓別人插手,是因為她作為女人的那點兒忌諱,雖然王土整天在外風流成性,但她還是堅守著這一點。守住一點是一點吧,她是這麽認為的。
白芍既然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丫頭,她巫香桂又比原來老了,做出點兒改變也沒啥了不起的。巫香桂有一天早上突然對白芍說,你去把我房間的夜壺倒了。白芍一點也沒有表示出對這件新增工作的反感,她甚至有一種抑製不住的激動,心咚咚跳。進來沒多久,她就開始有意識地接近王土,比如喂王土的狗的時候,她會盡量磨蹭,希望王土能因為關心他的狗而恰好碰上她。再比如她會在給王土盛飯的時候盡量少盛一些,這樣她就有多給他添一兩回飯的機會。不過這樣的接近總是有限的,王土不愛待在家裏。巫香桂的這個決定等於給了她一個最好的接近王土的理由,況且王土每天都起得很晚,機會也很充分。
白芍任由著心胡亂狂跳。她走進了王土和巫香桂的房間。裏麵充斥著一種陌生的氣味,這種氣味讓她的有些器官很不舒服,卻又似乎是她另一些器官的最愛。夜壺就在床下。床是雕花的,掛著很好看的蚊帳,帳簾上是巫香桂自己繡上去的一對鴛鴦。王土臉朝著外麵蜷著身子,睡得極其舒坦。白芍感覺心要往**跳。她趕緊提了夜壺出來了。
白芍還想回去,但夜壺得在廁所裏待到天黑才能提進屋去。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夜壺,好像那個歪嘴陶罐上能看得見王土。不過就因為磨蹭那麽一會兒,王土來了。王土醒來找不到夜壺,隻好上廁所裏來。即使是王家的廁所也是不分男女的,而且同樣是簡陋的。王土一挑破麻布門簾進來,發現白芍杵在這裏,嚇了一跳。正準備掉頭,白芍卻攆出來了。王土說,你完了?白芍說,我完了。王土準備進廁所了,卻又回頭問,你倒的夜壺?白芍說,嗯。白芍感覺到一塊滾燙的舌頭舔著自己的臉,讓她的臉很不舒服,心卻很舒服。王土嗬嗬笑兩聲,說,你個小疙瘩。白芍說,我不小。王土已經進去了,聲音從破麻袋門窗裏穿出來:嗬嗬你能有多大?水聲響起,白芍趕緊走開。
那天晚上,是白芍主動把夜壺提到王土和巫香桂的床下的。出來的時候,她又遇上了王土。他進屋睡覺。上了床,王土就說起了白芍。是你讓那小疙瘩管夜壺的?他漫不經心地問巫香桂。巫香桂說,有問題?王土說,沒問題。我是說,你要是不讓她管,她肯定不敢管。
白芍按部就班地朝著自己的目標接近。既然這個目標關乎終身的衣食和安定的生活,白芍就隻有執著向前。進了王家以後,她一直在尋思怎麽才能引起王土的注意。有關男女之間的事情,她那點兒小聰明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她還太小。起初,她以為接到了倒夜壺的活就已經向成功靠近了一大步了,但倒了很久,王土都沒正經看她一眼。要不是王土後來給了她一個提示,她還真不知道怎麽才能打開新局麵。
王土睡了佃戶周打算家的兒媳婦,就給周打算免了一季的租。朱大秀去收租,回來時隻帶回來一張條子,那是王土親手寫的免租條。免租條上雖然沒有寫明他睡了周打算的兒媳,但朱大秀和巫香桂心裏都明白得很。王土做這樣的事,寫這樣的條子已經不是一兩回了。王家三十多戶佃戶,凡有小媳婦的,都有過這樣的條子。出現第一個這樣的條子的時候,巫香桂是氣得想吐血的,但後來她調查下來,這種事情並不全怪王土。如果一定要怪他,那也隻能怪他脾氣好,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整日又那麽遊手好閑。我們花河的人都知道,王家的那些佃戶並不怕他們的東家王土,甚至對他表現出喜歡,他們每天詛咒著巫香桂和朱大秀,卻跟王土嘻嘻哈哈。王土愛在花河兩岸無所事事地閑逛,有時候就愛進一些佃戶家找水喝,遇上有小媳婦的,他就多留一會兒。那些小媳婦也都一律不怕王土,從產生了第一個免租條以後,她們就全都跟他提出“想那樣可以,但你得答應免我家一季租”的條件,他當然也全都答應。那些免租的條子是怎麽來的,男人們心裏也都清楚,卻不怪,不怪媳婦也不怪王土。心裏的那點兒不高興,擱到另外的事情上去發泄。他們的不計較跟巫香桂的計較一樣,都是因為那一季租子。得免了的,可以不計較,但對於一季租子落了空的巫香桂來說,不計較就不行了。巫香桂曾對第一個免租條表示出蔑視,她撕掉了條子,對佃戶說,那個條子不算數。但王土又寫了一個。王土說別的事你說了算,這件事情我說了算,因為人家媳婦是我睡的不是你睡的。
自那以後,王土便在佃戶中落下個好名聲,那張條子在佃戶們心目中也增加了榮譽感。小媳婦們也拋棄了心頭那點兒羞恥感,一到了該交租的時間,她們就都爭著向王土飛眼色。久了,就成了規律,就像貓到了春天和秋天就得叫春一樣。不過王土並不傻。他心裏也還是惦記著租子的,了解了媳婦們,又了解自己,他也知道怎麽對付這個季節。他的辦法是躲,躲得遠遠的,要麽走親戚,要麽幹脆進城晃**半月。半月時間,足夠朱大秀收完全部佃戶的租子了,那時候再回來,即使有個把頑強地等著他的,他也樂意跟她做一回交易。
巫香桂不加避諱地潑罵周打算的兒媳迎春和王土的時候,白芍便動起了小心思。她想從迎春那裏獲得啟示。她抽空跑過河去找迎春借一根針,趁機把迎春做了一番研究。回來後,她便往胸脯和屁股裏塞布團了。填布團等於填信心,填完布團她的信心也給填滿了。再進王土房間裏提夜壺的時候,她便故意磨蹭,想引起王土的注意。可王土那裏一點變化也沒有。他依然每天都起得很晚,依然偶爾地在白芍走近床前的時間睜一下眼睛,但那眼依然是睜也白睜——他似乎根本就看不見白芍。白芍變化了,他也看不見。
因此白芍前所未有的鬱悶。紅杏雖然沒心沒肺,但這時候也覺出了姐姐的難來。於是第二天在河邊碰上王土,她就想到要幫姐姐一把。她在河邊放牛,王土要過河去街上下棋。入了冬,河水瘦得皮包不住骨頭,走橋上要繞路,王土選擇了直接過河。
紅杏遠遠地看著王土朝這邊走來,就一直沒打過轉眼。走近了,王土的狗衝她搖尾巴,王土也看了她一眼。王土不光看了她一眼,王土還說,你把我家牛放這裏,以為它們會吃石頭啊?王土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一種玩笑的口吻。就像不太在乎他家那些地一樣,王土也不太在乎他家的牛,他這麽說,不過隻是為了跟紅杏打個招呼,因為紅杏那雙貓眼一直盯著他看,他要是不打招呼,心裏頭也過不去。
紅杏被他的話逗笑了,那笑聲又引起了王土的注意,他就很樂意耽擱一下了。紅杏在他家放牛都快一個年頭了,他還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聲音如此特別。你一直就是這種聲音嗎?他問紅杏。紅杏說,從來就是。王土笑,哈哈哈。他像所有無聊人那樣,竟然想對一個人的聲音做一番追究。
王土說,你再笑笑。
紅杏就真笑笑,咯咯咯。
王土就得出一個結論:我們一般用一條喉嚨發出聲音,用另一條來吞東西,而你是把兩條喉嚨都用來發聲了。有了結論,他就不必要再深究這件事情了。再無聊,這樣的事情提供的興奮也是有限的。
他終於抬腿要走了。
紅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事情,她得幫姐姐搞清楚一個問題。你為啥子看我姐姐當沒看見呢?
王土站下來,有點發愣,問她,你說啥子?
紅杏說,白芍天天往衣服裏填布團,就是想讓你注意到她。
盡管王土曆來都不太在意一個小孩子說的話,但第二天早上白芍去倒夜壺時他還是認真地睜著眼睛。白芍看到了希望,也多磨蹭了一會兒。這就讓他看清了白芍身上的變化:該凸的地方都凸起來了。白芍提了夜壺要走,他突然說,我看到了。白芍一愣,問,看到啥子了?王土說,我看到你了。他這樣說完全是為了交紅杏的差,他對白芍衣服裏的布團不感興趣。
但白芍卻把這件事情看得很重要,自此以後,她不光精心於填布團,還精心於模仿小媳婦們的神態。就像一些急於上市的水果,既然自己沒有由內而外自然成熟的吸引力,就必須得在外表塗上一些什麽來騙人。白芍的家務事突然之間變得草率了,她得撥出很多時間去東岸西岸躥,裝著做一些小事情,其實是為了學習小媳婦們在男人麵前的姿態。每學到一個眼神或者表情,她便急於在第二天就去實踐。可王土卻顯得有些麻木,頂多也就是多睜一會兒眼睛而已。
倒是有另外兩個人對白芍表現出了特別關注。一個是牡丹,一個是白芍八歲時定下的男人王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