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牡丹對白芍從來就很關注,自從她來到自家做丫頭,她就從來沒敢忽略過她。這都是因為她和白芍年紀一般大,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無法忽視她身邊的另一個同齡的姑娘,即使那一個是下人,也注定是她對手,那一個的任何一點比自己強了,都能引起她的羨慕嫉妒恨。牡丹不知道白芍是在往衣服裏填布團兒,她以為白芍一夜之間的變化是來自於自然,來自於老天之手。實際上白芍騙到的第一個人是牡丹,白芍剛往衣服裏填布團的第一天,牡丹就看見並且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因為這個,她連早飯都不想吃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個上午,這個時間裏她一直在琢磨自己的胸和屁股。它們都太不能善解人意,沒讓她看到哪怕一丁點兒春天要來的動靜。對於它們,牡丹相信自己比白芍更早地寄予期待,還是在母親巫香桂生下弟弟的那陣兒她就開始給自己的身體提出希望了。她沒有看到過母親身體慢慢變化的過程,當她第一次對身體產生興趣,就看見了母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體,因此她斷章取義地認為那都是因為有弟弟吃奶的原故。她像青蟲著迷於水果一樣著迷於母親的那種成熟氣息,並且渴望自己的身體裏也長出那種氣息。她把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她表現出對弟弟的特別喜歡,每天都要從老媽子梨花嬸那裏抱走弟弟幾次。而每一次,她都把他抱回自己的房間,閉上門,怯怯地把自己那還沒睡醒的**送進弟弟嘴裏。每一次,她的身體都會打顫,顫抖的後麵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她的身體裏原本長著好多樹,樹上又長著好多毛毛蟲,她的顫抖掀起一股強大的風,樹在風中搖晃,毛蟲們慌慌張張亂爬。又似乎,她身體裏原本有很多雙閉著的細小的眼睛,弟弟給她帶來的顫抖使這些眼睛睜開來,眼睫毛刷得她渾身發酥。不管像什麽,她都堅信弟弟的吮吸是一種呼喚,一定會喚醒她的身體,使她的胸脯和屁股都很快地鼓起來。

不過弟弟太小,不懂得體諒,她的**裏沒奶水,況且**還生澀得像顆沒長醒的梅子,每一次,隻要一發現上當,他馬上就把她吐掉了。要是她想多試幾次,他就哭。他一哭,老媽子梨花嬸就來要他了。盡管如此,牡丹依然不灰心,弟弟長大還需要很長時間,她有足夠的耐心。可恨的是那場史無前例的魚鰍症,奪走了弟弟,她的希望鏈斷了。

這也沒什麽,如果白芍沒有來到她家的話。白芍來了也沒什麽,如果白芍沒有往衣服裏填布團的話。可是這些假設都沒有用,事實上白芍不光來她家了,還比她先鼓起了胸脯和屁股。她用一個上午來琢磨自己的身體,想弄清楚阻止它們鼓起來的機關在哪裏。沒用。她的閱曆太淺,她根本做不到。

她想到了白芍的身體,既然找不到自己身上的機關,她可以去找白芍身上的機關。白芍正在洗碗。她來到灶間,白芍也不看她一眼,隻說,你的飯在小灶角。王家的灶台很大,一頭坐著口大鍋,是給長工們煮飯的,一頭坐著小鍋,是給王家自家人煮飯的。牡丹不看她的飯,她隻看著白芍。那種看,使白芍很不自在,也就不得不拿眼去還擊。牡丹不看她的眼睛,隻看她的胸。白芍本能地萎縮,因為那裏頭藏著真相。牡丹的眼神,分明地擺在那裏,她在懷疑她,懷疑她偷了東西。白芍現在是小偷,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退讓,即使心裏怕,臉上也要裝著無畏。她重重地盯著牡丹的眼睛,即使牡丹並不迎視她也盯著。這樣牡丹就不能輕易破關,她得找個好的突破口。她暫時放下白芍的身體,去看了一眼她給她留的飯菜。即使她這個時候一點也沒有食欲,她也要認真去做。那是她平常最愛吃的雞蛋炒飯和青炒豌豆尖兒,是她平常為了折騰白芍提出過很多回的要求。但今天她對它們表示出十分的惡心,她打翻了碗和盤子,還把它們踢出去老遠。她說,哪個叫你做這個的?我根本就沒要你做這個。

白芍說,你沒說,但那是你最愛吃的。

牡丹說,往回是,但今天不是了。

白芍說,那你想吃啥子?

牡丹說,我想吃啥子?我想吃你!

白芍本能地往後退,真怕她吃著了自己似的。

牡丹說,你怕啥子,你個**,胸膛鼓那麽高也不害羞!

白芍說,你也有。

牡丹突然紅了臉,她認為白芍在奚落她那平庸的胸脯。惱羞成怒,她都等不及權衡一下對方的實力就撲上去要抓白芍的頭發,白芍當然要反擊。白芍一反擊,就顯出了勞動人民的優勢,牡丹非但沒占到便宜,反而給推出去很遠,還摔到了地上。動靜大了,驚動了巫香桂。牡丹趁機撒潑,但巫香桂看到了地上的飯菜,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她恨鐵不成鋼地看一眼地上撒賴的牡丹,叫白芍把飯菜打掃了。好好地弄,別弄髒了,晌午你吃那飯菜,多好的飯菜啊。她對白芍說。白芍上前去收拾,盡量讓飯菜少沾泥巴。可牡丹抗議把那飯留給白芍,她說給狗吃也不給白芍吃。巫香桂恨著她,說,多好的飯菜呀,給狗吃?你舍得,你爹母舍不得,不給白芍吃,就你吃。她母親的態度足夠嚴厲,牡丹覺得沒趣,不鬧了。

巫香桂轉而又用更加嚴厲的態度對白芍說,一顆也不要剩下,全給我撿起來,全給我吃下去!

巫香桂走了,白芍專心撿飯,一顆也不放過。

牡丹在地上坐著假惺惺地哭,沒人給她台階,她一時下不來,隻好這樣。

白芍收拾幹淨了地上的飯菜,牡丹不哭了,說,你休想吃我的飯。白芍說,我沒想吃,給你留著。牡丹說,我才不吃地上的,隻有狗才撿地上的飯吃。白芍說,那你喂狗得了。牡丹說,我拿去喂了狗,就說是你喂的。她的嘴角上挑起一種惡意,不等白芍張嘴她又接著說,除非你讓我看看你那對不要臉的咪兒。白芍本能地看一眼自己的胸,說,你也有,看自己的得了。牡丹說,可我的不鼓。白芍想到自己衣服裏頭的真相,紅了臉。但她依然很鎮定。她說,要讓它鼓起來很容易。牡丹說,那你還不快告訴我法子?白芍說,讓男人摸。牡丹嚇了一跳,白著臉喊,你不要臉。

白芍不想理她了,繼續去洗碗。牡丹從地上起來了,拍拍屁股走到她身後,細了聲問,是真的?白芍不看她,嘴裏說,當然是真的。

那你是給哪個摸的?

白芍不吭。但她在想,如果她硬是不放過這個問題,她就說是他爹王土摸的。這麽想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心裏頭有一種快樂。

牡丹沒有繼續追問,她自作聰明地下了結論:是我爹摸的吧?你天天給他倒夜壺,是不是每天他都摸你了?

白芍覺得自己已經沒必要張嘴了,她偷偷地開著心,她身邊的人都是些傻瓜,他們都在壞心辦好事,都在幫她。牡丹更是傻到家了,她自以為是地認為她抓了白芍的現形,她讓自己稚嫩的目光裏填滿邪惡,她用這樣的目光逼視著白芍,咄咄逼人地問她,你勾引了我爹?但她並不等待白芍的回答,她驚驚怪怪地跑了,一直跑到她母親的跟前,對她說,白芍是個賊。巫香桂問,她偷了啥子?牡丹說,她偷了我爹。巫香桂就傻眼了。牡丹說,我家不能要她,得把她賣了。巫香桂緩過了傻勁兒,嚴肅起來,她問牡丹是怎麽知道這回事的。牡丹說,你沒看見白芍那胸脯那屁股?那就是證據。巫香桂恨了一眼牡丹,說,姑娘家家的,瞎扯!她雖然這麽回答了牡丹,但她還是把白芍單獨叫來盤問了一通。白芍隻說沒有。她惱火,打了白芍一耳光。白芍說,我說沒有你不信,難道你還希望是真的不成?巫香桂當然不希望是真的,於是她說,我諒你也不敢。

牡丹再鬧的時候,她又說她“瞎扯”,這一回,比上一回語氣更肯定。

母親讓牡丹非常失望,她覺得母親很蠢,她必須做出拯救。她一口氣從母親身邊跑開,直接找到了白芍,她雖然跑得氣喘籲籲,但她的目光足夠鎮定。那是一個優越者才能有的鎮定,就像貓看老鼠,那鎮定是與生俱來的。她要提醒白芍,她不過是一個下人,即使得到了她爹的好處,也還是個下人。牡丹並不是要拯救母親,她是要拯救自己,她對白芍的妒恨並不是因為母親,而是因為她自己。當白芍對她說讓男人摸了以後身體就能獲得鼓脹的力量的時候,點燃她的妒火的已經不再是白芍的身體,而是父親那雙手。白芍不過是一個下人,白芍為什麽就能占到這份便宜,而她卻不能?她對白芍說,你別那麽不要臉。她還說,我爹我母蠢,但我不蠢。她說,你最好趕緊收手,要不然有你好看的。

看起來,牡丹的存在,對於白芍來說,不僅僅是在她實現重大目標的途中鬧鬧騰騰添些煩心而已,而是成了一塊絆腳石,而且是一塊不小的絆腳石。

然而在白芍通往目標的路上,還有另一塊絆腳石,那就是王蟲。王蟲二十了,他完全能懂得一個姑娘的身體變化代表著什麽,更何況,他更了解一個二十歲的男人需要什麽。母親一死,王蟲就提議把白芍娶過去,但因為白芍沒依,又涉及王家的債,沒娶成。他家也是王家的佃戶,在這件事情上,他爹認為應該多一些顧忌。

這一天,白芍突然就變出了那樣的景觀,王蟲就不想顧忌那麽多了。得趕緊把白芍娶回來。他對他爹說。他爹並沒有看到白芍的光景,隻說,別光想娶媳婦兒,白芍的債還沒抵清,你去替她抵?王蟲說,債是小事,人是大事,放在王家,怕到時候她給我們臉上抹糞。爹聽出弦外音了,又專門找了個機會見著了白芍,了解了她的光景,於是決定支持兒子。

父子倆叫上媒人來到了王家。

巫香桂說,你們啥時候娶白芍我倒是管不著,可白芍的債哪個來抵?

王蟲說,由我來抵。

你來抵?巫香桂說。

王蟲說,我一個大男人能頂白芍這樣的兩個,你還不滿意?

巫香桂說,那好吧,寫個字據,別到時候又反悔。

這件事情他們並沒有跟白芍商量,好像這件事情跟她沒關係。他們在商量這件事情的時候,白芍還上前端茶倒水了,可他們卻從來沒問過她同不同意,甚至於都不多看她一眼,即使看,也是像看一個局外人一樣漫不經心。

可就這樣,他們也以為這件事情就鐵板釘釘了。王蟲回去做娶媳婦的準備,找嗩呐,看日子啥的。巫香桂也從箱子底翻出一塊花布來,準備為白芍做一件嫁衣。他們一點也沒預感到這件事情的另一種可能,他們忽略了白芍。

說到底白芍才是決定這件事情成功與否的關鍵,他們忽視了她,但並不等於她也會忽視這件事情。白芍不是那種隨便就可以放棄目標的人,更何況,如果她希望得到一份安定和一個衣食無憂的未來,她就隻有這一條路。牡丹尚且已經要使絆腳了,王蟲又來這一招。牡丹能做到哪一步她還預見不了,又冒出個王蟲來逼嫁,她終於給逼急了。她如果不鼓起勇氣從這兩塊絆腳石上飛過去,她就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到達終點了。

她決心孤注一擲。

第二天早上到王土房裏倒夜壺的時候,她一直一動不動地站在王土的床前,直到他在她的逼視下不安地醒來。看到王土睜開眼睛,她便很嚴肅地開了口。她說,我雖說是你家的丫頭,但你們沒權把我嫁給王蟲。王土腦子裏的困意還沒完全離開他,他一時還無法搞清她說這話的邏輯,他心不在焉地問她,那你想嫁哪個?白芍說,我想嫁你。

王土徹底醒了。

白芍說,我雖說是你家丫頭,但我想嫁你。她希望王土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即使她站在樹底下,她也有決心摘到樹頂上的桃子。如果你摘桃子時支撐你的信心的是一根竹竿,那現在支撐白芍的信心的是她的年輕,她說,我還小,我可以替你生一大堆兒子。正如你摘桃子時想到一根竹竿並不表明你有多聰明多世故,白芍以她的年輕為殺手鐧也隻是因為巫香桂老了。巫香桂老了,生不出兒子了,而她還年輕,還有生兒子的無限可能,到這個時候,她衣服裏的布團已經成不了氣候,她隻有靠年輕了。

王土年深日久地看她,看著這個渴望用竹竿摘到樹頂上的桃子的家夥。她迎視著,花瓣一樣的眼睛裏瞳孔漆黑,漆黑的背後是她的決心。王土最終在這雙眼睛麵前吃吃笑起來,他說,你一個小疙瘩……

白芍打斷他說,我不小了。

王土還吃吃笑,說,你的大是裝出來的,我曉得你衣服裏填著布團。

白芍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她索性掏出衣服裏的布團扔到王土**,說,我嫁了你,這些布團就用不著了。

王土看看那些破布團,又看看白芍,覺得自己必須嚴肅一點了。

他說,你是看上我了還是圖我家的生活?

白芍說,我看上你了,也圖你家的生活。

王土說,可是我娶媳婦是先要講門當戶對的……

白芍打斷他說,但要是門當戶對的人家裏沒有我這樣年輕的,也沒有願意來做二婆子的姑娘,你還是可以娶一個丫頭的。接下來的話,她沒有用嘴說,而是用眼睛說。她用眼睛告訴王土,更何況,這個丫頭長得還很好看,又很水嫩。雖然白芍很自卑於自己的出生,但她對自己的模樣還是很有信心的,這也是她為什麽敢有那麽大的人生抱負的原因。她雖然閱曆尚淺,但她憑著正在被喚醒的、女人對男人天生的敏感,已經完全能夠明白男人在女人身上的那點兒心思:女人首先得好看。

王土看著白芍,白芍看著王土。王土純粹是為看而看,而白芍卻是通過看向麵前的這個男人傳遞她的情感。雖然她的情感還那麽原始,還那麽本分,她的眼睛也還那麽萌,還不能明白它的主人需要什麽,也不能為她分擔或者多做點兒什麽。

王土確認自己在白芍的臉上看到了一副貓的超萌表情,並且能確切地感覺到自己在這種表情跟前的屈服。於是他說,你別說,你還真好看。有些人的話一萬句也頂不了一句,而有些人的話一句卻能頂一萬句。有了王土這句話,王蟲便注定竹籃打水了。而王蟲的失敗正是白芍的勝利,這本來是白芍渴望的結果,但白芍還是顯得有些意外。她意外它來得太容易。如果牡丹和王蟲這兩塊絆腳石她可以飛躍過去,那王土那個頂點依然被她看得難以企及。正是因為這一點,一開始她就抱著誓死不二的心,但現在她還沒有走到要死的地步,這個頂點就被她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