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蟲都把日子看好了,嗩呐也請好了,巫香桂卻告訴他,白芍不嫁他了。王蟲覺得巫香桂在開玩笑,說白芍不嫁我嫁哪個?巫香桂說,白芍要嫁王土。王蟲依然以為巫香桂在開玩笑,但巫香桂明確告訴他,她沒有開玩笑。她說,不信你去問白芍。王蟲一錯再錯,到這時候他依然覺得白芍並不重要。他說,白芍八歲就跟我定了婚,她隻能嫁給我。巫香桂說,她就是四歲跟你定了婚,也改不了她要嫁給王土。王蟲說,你們敢!巫香桂說,都定了,沒什麽敢不敢的。我正準備叫大秀去找我伯父看日子去呢,你既然說臘月初三是個黃道吉日,那我們就不用再麻煩了。王蟲氣緊得很,脖子迅速變粗,青筋暴露,對於他那一肚子氣來說,一個嘴洞和兩個鼻孔太有限了。
巫香桂卻平靜得很,她說,白芍說定婚的時候,你們家拿了定婚禮的,我為你準備好了,回去的時候帶上吧。
王蟲當然沒帶什麽回去,他不能就這麽算了。他都等不及一個王土晚歸的機會,第二天大白天的就把王土堵截在河邊暴打了一頓。王土沒防備。王土又是一個人敵王蟲們三個人。王土當然敗了,而且敗得很慘。打完了,王蟲他們就凱旋而去了。幫王蟲的,是他的兩個表兄,住在花河上遊。打完了,王蟲就說,你們回吧,有事我再叫你們。然後,他也走了。
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巫香桂就不得不重視這件事情了。她叫朱大秀到上遊黃家借了兩個家丁前往王蟲家雪恨,王蟲卻不在。不光王蟲不在,連他爹也不在。逃了就行了?朱大秀這樣問那兩個借來的家丁。兩家夥嘿嘿笑,笑完了就踢開了王蟲家的門。他們幹慣了這樣的事兒,輕車熟路就掃**了王蟲家那兩間破屋。完了以後朱大秀做了一番檢查,除了那口粗笨的石水缸,其他的都沒留下個完整的。但他還不滿意,於是兩家丁又找到了王蟲家僅有的一小包苞穀粉和兩碗白米,並且帶走了。不光如此,朱大秀當日就收回了王蟲家的地,開除了他家的佃戶資格。
王土給打斷了一條肋骨,因此巫香桂要嚴肅考慮白芍的價值。你覺得你為白芍受這樣的罪值得嗎?她這樣問王土。王土說,當然值得,白芍是整個人,我隻斷了一條肋巴骨。
但巫香桂還是要考證一下白芍的價值。
她要去找半眼。半眼是我們花河公認的摸相摸得最準的一個,或許是因為他比別人多半隻眼,有半隻眼的亮光,比兩眼一抹黑肯定要算得更準些。
做出這個決定以後,巫香桂看白芍時眼神就很特別。白芍從這種特別中感覺到了什麽,借給王土端藥湯的機會,她問王土,她打啥主意了?王土笑著說,她要看看你是不是能替我生一大堆兒子。白芍說,我保證能。王土更加忍不住笑,他說,你說了她不信,她信半眼。
半路又殺出個程咬金。這對白芍來說有好處,白芍本來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怕眼前這來得太容易的一切都是假的,王蟲打了王土使這件事情顯得真實了一點,巫香桂要去找半眼又讓她覺得這件事情多了一份真實感了。他們都在熱心地幫助她,幫助她確認自己已經能夠看得見的目標,雖然他們的初衷並不是這樣。他們本來是想阻擋她前行,但這樣反而讓她更加堅定,因為他們在告訴她,目標就在前麵,那個清晰的黑點是真實可信的。
白芍當晚就去找半眼了。她必須把防禦工作做在前麵。那時候夜已經有些深了,人世間如一隻黑口袋。白芍這樣的年齡,正是最害怕黑夜的年齡。因為她們已經脫離了童年時的無知,卻又並不像成人那樣對世界有一個比較充分的了解。但白芍不能因為害怕黑夜就不去找半眼,況且當你的心裏裝著大事的時候,黑夜的可怕就被迫退到一個你看不見的角落裏了。
白芍一個人偷偷出門走進黑夜,走得像隻貓那麽從容。為了不至於被人發現,她甚至都沒帶上一個小火把。在那個即將接近的目標的強力推動下,她似乎也長出了一雙夜眼。在前往東岸的路上,她憑著這雙夜眼走得平穩而且矯健。不多久,她便敲響了半眼的門。半眼雖隻有半隻眼,但還是點了燈。進了門,白芍漸漸地在他的眼前變得清楚一些了,半眼給嚇了一跳。深更半夜的,怎麽是你?他那樣子,不像是看見了一個小姑娘,倒像看見了鬼。
白芍說,香桂大娘明天要帶我來找你摸相。
半眼說,既然是這樣,你就不用這麽著急深更半夜地跑來呀,你們明天過來就行了。
白芍伸出手說,你看我命裏能生兒子嗎?
半眼說,這黑糊糊的我看不清哩,你何必那麽急呢,還是明天來吧,反正香桂大娘也要帶你來哩。
白芍說,我能生,肯定能生。
半眼說,那也不一定哦,看命哩。
白芍說,你到時候就對香桂大娘說,我能生,還不止一個。
半眼說,我得實事求是哦,我靠這個吃飯哩。
白芍說,你對我好,我以後就對你更好。你幫了我的忙,我一輩子都記得你,你幫香桂大娘的忙,她隻不過給你幾個錢。
半眼說,你哪能比香桂大娘給的還多?你即使嫁給王土,也還是個二婆子,關不了火的。
白芍想都沒想就脫下了三天前王土才給她戴上的手鐲,交到了半眼的手上。她說,這個先放你這裏,等事情辦成了,我再拿錢來換它。半眼用他有限的目光看了看手鐲,咧開了嘴。他說,好吧,你放心回去,香桂大娘那裏我來對付。
白芍算是達到了預期的目的,提到嗓子眼兒的心落回肚子裏去了。
值得慶幸的是半眼沒有食言。當天傍晚白芍回到自家老屋,挖出了她賣莊稼的錢,從裏頭撥了一半出來給了半眼。不僅如此,她還表示今後寬裕的時候再給他。
既然半眼都說白芍命裏有五個兒子,巫香桂就不能懷疑她的價值了。她開始全心全意地為臘月初三那一天做準備,王土和白芍那天要穿的婚衣都由她親自來縫。
對於這一點,牡丹表示她很瞧不慣。她原來是全心全意要阻擋白芍的,她不能容忍白芍作為一個下人,站在一個比自己低的處境裏卻比她先得到便宜。但她因為年齡和遠不如白芍那麽思路清晰而且執著,導致她連一個絆腳石的角色都做得不夠好。在她還沒有想清楚如何對付白芍之前,她已經發現白芍遠比她想象的要強大得多:白芍竟然飛過了她和王蟲。當她看到白芍實現了這一次飛躍,並且看到他們實際上弄巧成拙地幫了白芍一把,使白芍反而取得了一次意想不到的進步的時候,她很後悔自己沒有跟王蟲聯手。但這已經晚了。白芍即使隻是個丫頭,但她父親已經決定要娶她了。她即使是個千金,能力也到不了能夠阻止父親娶一個女人的地步。不過,她的無能為力尚可原諒,母親的逆來順受就讓她受不了了,看著母親飛針走線,她用的是一種惡心的表情。似乎在她眼裏,那上好的布料其實是一卷狗腸子。
巫香桂說,我又沒叫你幫忙,你何必那麽不高興?
牡丹說,幫忙?打死我也不幹。
巫香桂覺得好笑,就笑了。問她,為啥?
牡丹說,我沒那麽賤。
巫香桂不高興了,問,你的意思是我賤嘍?
牡丹說,我爹賤,你更賤。
巫香桂說,不能這麽說你爹。
牡丹說,爹是你男人,不是你兒子。
巫香桂覺得自己被針紮了一下,忙拿起手指來看,卻並不見針眼兒。可她卻在自己的手指尖上迷失了,目光傻在那兒,意識不到應該尋個出路離開那個地方。
牡丹說,別看了,針沒紮著你。
巫香桂說,針確實沒紮著我,是你紮著我了。她的目光終於走到了線上,線很細,目光掂著腳尖,走得歪歪斜斜,而她的心思,卻早已跑到前頭,到達了線的頂點,那兒是巫香桂的手,是曾經的十五歲的手。
巫香桂十五歲時縫了第一件嫁衣,是給她自己的。嚴格地說,那不叫嫁,因為新郎還不滿一歲。王土一生下來,母親就沒了。據說是王土給克的。
父親王老在那時候還算不上十分了不起的人,不過十幾畝地的家當,說富也富不到可以又娶二房又請老媽子的程度。王老在思前想後一番,決定買個大點兒的兒媳婦。看上了巫香桂以後,他便湊了一筆錢給了她父母。一手交錢,一手就要接人,巫香桂連夜為自己勉強趕製了一件新衣,算作自己的嫁衣。
到了王家,她才知道自己首先得做好老媽子,等到她的男人長大了,她才是新娘。
那至少也得是十五年以後。
為了等到那一天,她一泡屎一泡尿地侍候著王土。王老在對她很滿意,滿意她那一手家務活,也滿意她的模樣。看著兒子一天天往大裏長,他同時也看見了巫香桂由一個花骨朵兒到開始凋零的過程。有時候,他就心痛了。他是個莊稼人,見不得一切的荒廢。因此有一天,他喝下巫香桂為她端來的酒以後,就對她說,不如你跟我算了。他說,你等我兒子,也太難等了。那天他都等不及把飯吃完,就把巫香桂抱上了他的床。巫香桂並沒有十分反對,因為她覺得他說得對,等王土長大實在夠她等。
自那以後,王老在就真把她當婆娘待。他上心於積累田產,有了巫香桂,他就不再花哪怕一分心思去想續個二房的事了。看他一心一意,巫香桂也悄悄在心頭調整了重心,王土就當兒子待了。王老在專心於壯大家業,她請來一先生,教王土認字學算術,說今後讓他幫王老在經管家業。有了她做賢內助,王老在更加得心應手,到王土十六歲的時候,他的地已經增加到了八十多畝。王家也因此而進入了大戶人家之列。
王土十六歲的時候,巫香桂三十歲。
王老在卻突然提出要為王土和巫香桂拜堂完婚。對此巫香桂報以不解的眼神和眼淚,王老在替她擦拭著眼淚,說了一大堆話。
他說:你原本就是我為兒子買來的媳婦。
說:早先,我是怕你等兒子長大等荒廢了,也受不了自己的荒廢。
說:現在,兒子長大了,可以做男人了。
說:我做下的是孽債,菩薩說我得還,現世就還。後天我家那頭母牛要生產,我要投那牛胎,變作牛,聽兒子使喚。
巫香桂隻當這些都是搪塞她的話,沒當真。跟老子還是跟兒子,她都沒有選擇的權利,從來她就隻知道,女人一出生,命運就被交到了男人手裏。既然如此,她也隻有認命。第二天,她和王老在籌備了十幾桌酒席,她和王土風風光光拜了堂。
那晚上床後,巫香桂顯得有些發呆。王土問她怎麽做了新媳婦倒傻了,她說,我就想不明白,我要嫁個男人,為啥子得自己先辛苦把他養大。十六歲的王土沒心沒肺地笑,說那有啥想不明白的,你先做我母,再做我媳婦。
巫香桂問,那你是喜歡我做你母,還是喜歡我做你媳婦?
王土說,都喜歡。
巫香桂說,不能都喜歡。
王土說,你有時候做母,有時候做媳婦,好不?
巫香桂往深處歎了口氣,什麽也沒說。王土沒她那麽多心思,撲上來要往她懷裏拱。這是他們的慣例,從小到大,王土都喜歡在睡前拱進她懷裏,銜著她的**睡覺。她也很樂意那樣。但這天晚上她卻顯得很反感,她第一次粗暴地推開了王土。王土惹了沒趣,來了性子,大哭。他才十六歲,不必要硬把自己當男子漢。爹在外麵吼,他就大喊大叫,說媳婦打他。
第二天早上起來,巫香桂看到王老在站在屋中央看著她。她走過去,王老在說,能讓他變成男人的不是他爹,而是婆娘。巫香桂沒吭聲。她總不能跟王老在談她跟王土昨晚那點兒事的心得吧?說十六歲的王土太嫩,不如五十歲的王老在?但王老在卻看得見她心裏頭正想什麽,他說,暫時的,十六歲的王土是走上坡路,五十歲的王老在是走下坡路。
然後,他讓巫香桂為他燒一鍋開水。洗澡的時候,他還叫巫香桂去替他抹背。最後一次。他說。隻擦背。他說。
完了你去請李剃頭來為我剃頭。他說。
巫香桂把李剃頭請回來的時候,王老在已經找閻王報到去了。那天傍晚,他家那頭懷了十二個月孕的母牛當真下了一頭牯牛犢。巫香桂的伯父巫三爺正給王老在做道場,那會兒正念著經。牛犢下地後,他突然就不念了。沒人告訴他圈舍裏正有母牛在產崽,他卻直奔母牛而來。巫香桂正接生,牛犢下地後衝著她直叫喚。巫三爺問他侄女,是個牯牛?巫香桂說,對的。巫三爺說,他其實想變個母牛的,閻王不讓。巫香桂問,哪個?巫三爺說,王老在。
再看那牛犢的時候,巫香桂就覺得真看見了王老在。她不讓王土使喚那牛犢,自己一心一意喂養。那牛犢長到一歲,就應該下地學犁了。巫香桂請了兩個長工,又將一部分地租給了兩個佃戶。留下的地,由長工使喚著別的牛去耕,那頭牛犢和王土都不讓下地。
這樣,王老在就投夢來了。說你不讓我下地,我贖不了罪,就還得做一世的牛哩。
巫香桂隻好把他交給長工。
但這樣王老在還要來投夢,說你不讓王土使喚我,我咋還他的債呀?巫香桂說,你勤快幹活,為他壯大家業,也是還債嘛。
那以後,王老在很多年沒再來投夢。巫香桂生下牡丹好些年,肚子都不見動靜,他才又回來了。他說,我盼著你為王家生個兒子哩。巫香桂從此便怕見那牛牯。好在後來肚子終於有了動靜,而且還真生下個兒子。兒子剛生下來沒幾天,那牛牯就死了。要死的那天,它在牛圈裏一個勁地叫喚,巫香桂想,它怕是想見剛得的這娃兒吧,就抱了去讓它看。一到跟前,它果然不叫了,隻看著巫香桂懷裏的娃兒,眼眶裏閃著淚光,最後竟滴下兩顆巨大的淚珠。
就那天下午,它死了。
小兒子沒死之前,巫香桂自認為牛牯臨死前那眼淚代表的是激動。小兒子被魚鰍症奪走以後,巫香桂又認為那牛牯當時表達的是一種悲傷,因為它早就看到了小兒子那短得可憐的命程。
自那以後,巫香桂就總是看見牛牯那雙眼睛,有時候它掛在樹枝上,有時候貼在牆壁上,有時候它什麽也不靠,就那麽晃悠在空氣中。巫香桂很希望王老在再到她夢裏來一回,她想告訴他,不用他擔心,即使她生不了,王家也不會斷了香火。
巫香桂對牡丹說,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你要是把哪一個人當你的命,你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牡丹哭了。她也把爹當命,但她卻不願意爹娶白芍。
大約每個人都會這樣,當你付出了十二分的艱辛,終於看到目標的時候,你突然發現它其實讓你十分恐懼。它是不是真實,是不是真就是你要的那個目標,都值得懷疑。因此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反而要放慢腳步,甚至站下來。你需要對它做一番認真的打量。以往一直巴望趕快拋到身後的東西,你突然又吝惜而且留念了,因為它們可以為你提供參照。臘月初三近在眼前了,那是白芍努力追求的生命的節日。以往,它隻存在於白芍的念想中,隻是一個影子;現在,它存在於現實中,很清晰。可對於白芍來說,似乎那個念想中的節日更清晰,而這個現實中的節日卻隻是個影子。她睡不著覺,總怕被子是假的,床也是假的。早上起來,直奔王土的房間倒夜壺,她把夜壺提到廁所就摔了。是故意摔的,而且摔成了幾瓣,哐當聲很清脆,尿臊氣衝天。這樣她就放心了,這說明一切都是真實的,白天是真實的,夜壺是真實的,尿臊氣是真實的,她也是真實的。她堅實地存在著,那麽,她的那個節日,當然也堅實地存在著。
她幹活更加賣力,她要求妹妹紅杏繼續放牛,像一隻對於飛行完全沒有把握的雛鳥用爪子緊緊抓住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