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放牛是有些難度的,你得替它們找到草。可冬天的時候草們都枯死了,隻剩下草根了,那頑強一點的,勉強還撐著幾片葉子的馬腳杆草也都長在岩上,紅杏不想去那麽遠。紅杏愛在河邊放牛,河邊一年三季裏都有草,隻有冬季是沒草的。不過,河邊有一連串的岩穴,牛愛吃裏頭的土。紅杏也是才發現這個的。她把牛趕到河邊,牛們自己選擇一個岩穴,找一塊土慢慢啃。紅杏隻跟大漢在一起,大漢不跑,另外四頭牛也不跑。大漢是它們的頭兒。大漢的岩穴是紅杏選的,是最好的,洞穴最大,好吃的土最多。到了那兒,大漢自己津津有味啃土,紅杏就靠在它身上打瞌睡。
在這種狀態下,她遇到了王禾。
王禾是王土的堂侄兒。那場天大的魚鰍症來我們花河擄人的時候,把他的父母也擄走了。王禾當時在縣中上學,躲過了那場劫。王禾家有十幾畝地,父母死後,王土就把王禾接了過來,巫香桂替他管理著那十幾畝地。雖然變化是天翻地覆的,但王禾照常可以在縣中上學。父母在的時候,王禾每遇放假都回來;父母沒了以後,他上學一年多,這還是第一次回來。因為等大腳家二兒子等二品也在縣中念書,兩人從來都一起去一起回。兩人原本可以在橋頭分道的,但王禾一直把等二品送到了家,自己才抄捷路過河回家。
這就遇到了紅杏。
他是不認識紅杏的。雖然同住一條花河邊,但像王禾這樣的殷實人家子弟,是可以不認識佃農子女的。可他認識那牛。因為那牛是他家的,他被伯父接過來的時候,他家的這頭水牛也被接過來了。
他想看清靠著他家牛睡覺的是誰。況且,紅杏睡熟後的憨態,又是吸引著他的最大原因。他怕驚動了牛,更怕驚動了紅杏。他屏聲斂息,盡量把腳步放得比貓還輕。大漢還是感覺到了他,抬起了頭。但也僅僅是抬起了頭而已,它隻不過咧了咧嘴,表示它認識他,便繼續低頭吃它的土。這樣很好,不至於驚動了紅杏。但紅杏還是醒了。她在王禾的注視下猛然睜開了眼睛,王禾被嚇了一跳,但他沒露聲色。兩雙眼睛互相瞪視了足足兩分鍾,王禾才說,你嚇了我一跳。紅杏說,你咋不說我被你嚇了一跳呢?這一回,王禾真做出給嚇了一跳的樣子。你的聲音好怪。他說。
紅杏說,王土爺說這種聲音很好聽。
王禾說,對的,確實很好聽,很特別。
紅杏笑,表示她為此而得意。
王禾說,你是哪個?
紅杏說,我曉得,你是王禾。
王禾說,這牛是我家的。
紅杏說,我給它起名叫大漢。
王禾說,你讓我家牛吃泥巴。
紅杏說,它喜歡。它們也喜歡。她指指另一邊的那幾頭牛。
王禾說,你是不是往這裏撒尿了?
紅杏說,可能以前別人撒過。
王禾,這種地方不光有人撒尿,還有人來那種事情。
紅杏問,你來這裏幹過?
王禾說,以前沒有,今天想來。
紅杏起身來,往岩穴的裏頭挪挪,說,來吧。反正很無聊,有個人一起玩她當然樂意。
王禾一陣驚喜。王禾十三歲了,他顯然要比紅杏多一些見識,也因為這一點身體裏的想法肯定要比紅杏多一些。紅杏僅僅是為玩而玩,而他卻是帶著情欲的,雖說那情欲才剛剛冒頭,還不成形,但相對於紅杏來說,那也是不小的一個進步。
紅杏問,你來過這事兒嗎?
王禾說,來過,很有意思的。
紅杏脫下了自己的褲子,王禾也脫了。
那以後,王禾便先入為主地占領著紅杏的心,等到她情竇初開的時候,他便牢牢地占據了重要位置。實際上那天他們並沒能做成什麽大事,因為他們都還太小。但那一天他們在那個岩穴裏獲得的快樂是無與倫比的。他們並不計較做得好與不好,也不在意是半途而廢了還是盡善盡美了。後來他們在岩灰裏找“地牯牛”,那是一種倒退著走路的昆蟲,是誰給它起了“地牯牛”那個名,為什麽起了那個名都無從考證,也無心考證。我們花河的每一個人都喜歡過它,因為它會在岩灰裏打造出一個個漂亮的漏鬥形小坑,像人臉上的酒窩一般光滑好看。我們因此認為它是一種十分聰明的蟲子,所以喜歡,所以從不傷害。但這天,他們卻把它們抓住並且放嘴裏吃了,而且是活吃,吃的時候還哈哈大笑,互相欣賞著對方嘴裏殘破的昆蟲屍體。就因為他們太開心了。
臘月初三那天,王土幾乎把三會場的人家全請遍了,連佃戶們也沒放過,他家的佃戶和等大腳家的佃戶都沒放過。對於王土來說,那是一個送走陳舊迎接新生的日子,因此他笑得過於開心了一點,就免不了有人看不慣了。這個人是牡丹。當然她不會因此而妒恨自己的父親,她把這種妒恨轉嫁給了白芍。她原本就妒忌著白芍,也不怕再多加上一點。因為妒忌,就連父母都不放在心上的門戶問題,被她看得十分重要。如果說成親之前她還隻是在乎父親被白芍奪走而她卻什麽也沒得到,現在她卻更在乎的是臉麵。臉麵這樣的問題原本不該是她這個年紀的人考慮的,但由於嫉妒,她就可以越權參與一些思考並且很樂意分擔一些重任,因為到這份兒上她隻有這個還能充當對付白芍的武器了。
那天他們家放了好多鞭炮,鞭炮聲足足響了十五分鍾,鞭炮聲結束後,回聲又響了足足十五分鍾。那以後在場的所有人的耳朵都失了聰,我們隻看見嗩呐手們還在賣命地吹,卻聽不見嗩呐聲。因為他們聽不見自己吹出的聲音,就下意識地加大了勁,吹奏的姿勢自然很不如先前的優雅。時間過去好久,嗩呐聲突然打通了我們的耳鼓,我們才知道,他們不光讓姿勢失去了優雅,也讓旋律失去了優美。
牡丹似乎給妒火燒糊塗了,不知道那種時候衝白芍說什麽話她都有可能聽不見。她拚命想用自己的聲音把鞭炮的聲響壓下去,為此她不惜扭曲自己姣好的容貌。她用她那在她看來比白芍的額頭還要高貴的食指,指著白芍的鼻子尖兒說,你即使嫁了我爹,也永遠隻是個二婆子!別以為你上了桌麵,就成了菜!不知道白芍聽見她的話沒有,她沉默著,眼睛警惕著,害怕她做出更不利於她的事情來。但牡丹並不是她想象的那麽可怕,她充其量就是個地主子女的代表,一隻因為生下來就在樹頂上,所以看人總比自己低的鴉雀,她鬧喳喳一陣,也就離開了。在這裏她找不到支持者,她開始找王禾,她覺得王禾應該是她的支持者。可王禾竟然不在。王禾跑哪裏去了?她把牙咬得咯咯響,如果再找不見王禾,她就要把怒火轉嫁給他了。
王禾在河灘上,正跟紅杏一起找螃蟹。今天紅杏不用放牛,這是巫香桂對她說的。紅杏沒有放牛,但紅杏來河邊了。紅杏來河邊是為了讓王禾去看不久前被她吃掉了大鉗子又放回到石頭底下的那隻螃蟹,她說她也很久沒見著它了,也想看看它新的大鉗子長出來沒有。這原本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尤其是比起姐姐白芍嫁人這件事情來說。但因為他們在一起很重要,這件小事也就顯得重要了。
河水很涼,河風也很利,但他們一點兒也不怕冷。
我們花河的孩子都喜歡生吃螃蟹,有人喜歡吃全的,但更多的隻喜歡吃它的腿。生螃蟹鹹鹹的,腿很脆,大人們說,這樣吃了就長力氣,所以我們都信。我們吃螃蟹有講究,麻螃蟹不吃,母螃蟹不吃。麻螃蟹有毒,吃了嘴麻,還腫。母螃蟹要產子,沒時間長新腿。我們也不把它的腿全吃掉,一般隻吃掉一隻大鉗子,給它留下一隻大鉗,讓它保證基本的生產工具。剩下還有八條小腿,我們通常左邊吃掉兩隻,右邊吃掉兩隻。然後,我們把它放回到水裏。過一陣子,我們會去看它們,看見它們長出了新腿和新鉗子,就替它們高興。
王禾和紅杏齊心協力搬開那塊可能藏著那隻螃蟹的石頭,水坑立即就渾濁不清了。他們等,得等到水清了才能看清水底的情形。但那裏沒有螃蟹。紅杏伸手到水底去找,王禾說,都不見它你何必要打濕了手?王禾怕水的那種冰。紅杏說,它搬家了。就到了另一塊石頭那邊。它肯定在這裏頭。她說。王禾上前搬石頭,紅杏湊上去幫忙。這回,水清以後他們就看見它了。紅杏哈哈狂笑,說我就曉得它會搬到這裏來。它果然長出了新鉗子,粉紅色,很小,像偷來的一隻嬰兒腿。
王禾說,還早哩,你要想吃到它的另一隻大鉗,得等一年,等它的新鉗子長大了,能幹活了才行。
紅杏說,河裏有的是螃蟹,我不打算吃它了。
他們決定把石頭放回去,恢複螃蟹的家。兩人正撅著屁股慢慢往下放石頭,王禾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腳。是牡丹幹的。王禾回頭看她一臉憤怒,把自己的怒火壓了。你搞哪樣?他問牡丹。
牡丹卻拿眼去恨紅杏。
紅杏說,我又沒惹你。
牡丹說,你姐不要臉,你也不要臉。
紅杏說,你嘴巴幹淨點兒。
王禾也說,你最好嘴巴幹淨點兒。
王禾不僅不站在她這一邊,還拿了個新火把往她的火堆裏添,她想都沒想就甩了王禾一嘴巴。王禾當然也還了她一個嘴巴。這樣牡丹就隻有哭了。除了哭她還能幹什麽呢?她唯一有可能爭取到的王禾也當了叛徒,站到了丫頭一邊,她現在是徹底的孤立無援了。
她哭得很傷心,比死了爹娘還傷心。旁邊的兩個不知道她心裏裝著那麽多心事,隻以為是因為王禾還了手。王禾很後悔,怪愧的,卻又覺得她不應該那麽傷心,她不是也打了他嗎?而且是她先出手的。紅杏沒吭聲,她獨自到一邊搬起了一塊石頭,石頭下一個渾濁的漩渦,她在漩渦裏抓起了一隻螃蟹。因為今天有點兒分心,她被螃蟹夾住了。她齜牙吸氣,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她掰掉了夾她的那隻大鉗,送到了牡丹的麵前。牡丹掄手打掉了。王禾撿起來,撫淨上頭的沙,重新給她。她還要打掉,王禾躲開了。他把背伸給牡丹,說,你打我兩下清賬吧?牡丹就當真狠狠地擂了他兩拳,還站起來踢了他一腳。王禾咧了兩下嘴,他分明很氣憤她的變本加厲,但他壓住火氣說,這回兩清了。
然後他再把螃蟹鉗子送到牡丹麵前,牡丹便不哭了。她接了過去,而且放進了嘴裏。她是把螃蟹腿當白芍嚼的,所以很用力。咯嘣聲響起,她感覺到螃蟹鉗子跟眼淚一個味兒。她決定和他們和解。因為她已經把妒火大部分發泄到了那條螃蟹腿之上。
我爹娶二婆子,你卻跑這裏來混。這話是對王禾說的,語氣裏雖然有奚落,但明顯少了很多火氣。
王禾說,那事跟我沒關係。
紅杏要把螃蟹放回去,被牡丹製止了。給我。牡丹用命令的口吻說。紅杏給了她。她拿過來又掰掉了它的另一隻大鉗,接下來又卸掉了它另外的八隻小腿,然後把圓圓的螃蟹殼扔掉了。
紅杏說,你真狠。
牡丹說,它又不是你家哪個。她心裏其實是把它當紅杏的姐姐白芍的,她卸掉螃蟹腿就如卸掉了白芍的腿那麽開心。她開始慢慢享用螃蟹腿,這樣她就能慢慢地變得心平氣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