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享用的畢竟不是白芍的腿,當幸福迅速走上白芍的臉,牡丹又發現這是一件最讓她受不了的事情。白芍嫁了王土以後,並沒有因為地位的提高而削減了家務,甚至於比以前更賣力。但這一點也阻擋不了她一天比一天變得嬌豔。巫香桂自從房間和**少了王土,就變得有些懶散了。雖說依然每天早晚往臉上搽雪花膏,但仍阻擋不住她一天比一天枯萎。雪花膏是王土給她買的,每次去縣上回來,他都會給她買上一盒。從第一次開始搽雪花膏那天起,她就不沾家務了。那是她生下小兒子過後。生下兒子以後她就成了王家的功臣,王土是這麽看的,她自己也是這麽看的。王土給她買回了她從來沒見過的雪花膏,告訴她那東西可以保護她的臉和手。還說城裏女人都搽那玩意兒,能讓女人慢一點變老。巫香桂得了雪花膏,就順應了雪花膏的秉性,離開了繁重的家務。後來,她的小兒子突然沒了,功臣的光輝也隨之被他帶走,她的手已變得高高在上,跟家務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因此,她繼續保持著搽雪花膏的習慣,也繼續逃避著家務。
現在,連爭取做功臣的機會都被剝奪了,她也就隻剩下搽雪花膏這事可做了。現在,王土進縣城的時候依然會買回那玩意兒來。不同的是,現在買的是兩盒,另一盒是給白芍的。白芍大冬天把自己的手糟蹋得不成樣子,巫香桂便有些心痛。不是心痛她的手,而是心痛雪花膏。她覺得白芍糟蹋了雪花膏。不過她沒明說,她隻是拿著白芍的手看,誰也沒看出她眼神裏那份心痛是給雪花膏的而不是給白芍的。
就連牡丹也一樣。
你也隻有手比人家好看點兒了。牡丹滿嘴譏誚地對她母親說。
巫香桂不高興聽這樣的話,但牡丹說得對。
牡丹說,這都是因為她。
巫香桂和白芍日漸鮮明的對比,使牡丹更加確信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重要。在她看來,正是因為白芍靠近了王土,她才從一隻草雞變成了鳳凰,而她的母親,則因為離開了王土,便從一隻鳳凰變回到了一隻草雞。她不明白父親的神奇力量在哪裏,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神奇力量的存在。她無法容忍白芍一個人獨占這份神奇力量,她也渴望。
她開始動腦筋。
她偷白芍的雪花膏。她跟蹤王土。她看到王土在街上的酒館裏喝酒,就跑回來把自己好好洗一遍,再往臉上搽上雪花膏。遇到喝酒的時候,王土一般都要夜深些才回來。她等。不是在家裏等,是在王土回家的路途中等。牡丹原本怕黑,但這個時候她選擇了最黑的地方。王土回來了,老遠就把酒氣送了過來,牡丹眨眨眼,就看到他歪歪斜斜地走來了。心跳加速,繼而全身發抖,莫名其妙的,牡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她想立即迎上去,去靠近那個身上帶著神奇力量的男人,但又怕。王土就這麽走近了,把那種讓牡丹著迷的神奇氣息送到了她跟前,因此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擋在了他的跟前。
王土也站下了。黑咕隆咚的,他懶得睜開眼睛仔細分辨麵前站著的是誰,雪花膏的香氣已經誤導了他,他以為站在麵前的是白芍。他把她摟進了懷,很強硬、很霸道地摟,不容分說地摟。他把酒氣衝天的嘴對著她耳朵說話,他說心肝哩黑燈瞎火的你跑這裏等我來了呀?他說你是想我了,想得都等不及我回來了?他不說了,啄,啄她的臉,後來是嘴……牡丹抖得不成樣子,她感覺自己很醉,比她父親還醉,醉得兩腿發軟都站不住了。她推開了王土。她說爹,我是草兒。
這件事情促成了王土要將她早嫁的決心。“姑娘大了就得趕緊嫁了。”王土是這麽對巫香桂說的。
巫香桂不知道發生了那件事情,她不同意那麽早就把牡丹嫁出去。第一,牡丹還不算太大,第二嫁了牡丹,巫香桂身邊就真沒個貼心人了。可王土很嚴肅。王土從來沒在家務事上做出過這樣的嚴肅表情,家務事都是巫香桂做主。巫香桂在他突然變得嚴肅的表情麵前迷失了很久,最後她想當然地把王土的這個決定牽扯到白芍的身上,她認為是因為牡丹總跟白芍過不去,是白芍想讓牡丹早點嫁出去。
她說,草兒是你姑娘。
王土說,她要不是我姑娘我能操心她出嫁的事嗎?
巫香桂說,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能隻站在白芍那一邊。
王土說,這跟白芍沒關係,白芍每天要做那麽多家務,隻有你和草兒才有閑心胡思亂想。
巫香桂沉默了,她發現王土已經明確地站在了她的對麵,她這一邊,隻有牡丹和她。她明顯地感覺到腳下的傾斜,幸好她還有王家的那些地,她還管著那兩百多畝地,這個砝碼勉強挽回了這種傾斜。但這一次地動還是讓她傷心,因此她噙著淚說,你過你的舒心日子,我管我的姑娘。
巫香桂算是答應料理牡丹出嫁的事了,但她明顯表現得很拖拉。本來嫁個姑娘也就是置辦嫁妝和看日子的事兒,她卻憑空多出些事來,比如她竟然要帶著牡丹去王家的地上巡走,要讓她學學怎麽看莊稼,怎麽估計佃戶當年的收成,再怎麽根據這些適當地漲租。王土覺得沒這個必要,但她卻為他準備了一大堆理由,說牡丹要嫁的也是大戶人家,今後自然要麵臨這些事情,學會了,即使遇上個不理事的男人,也不至於讓家給敗了。這話很是含沙射影了,王土隻好閉嘴。
但對於王土來說,日子的可怕倒不是巫香桂的這種故意拖拉,而是無法逃避牡丹。那天晚上他是給了牡丹一嘴巴的。他原本希望那一嘴巴能有效地切斷那份尷尬和罪孽,但他越來越發現自己錯了。牡丹要不是瘋了就是傻了,她不是躲著他而是他躲不開她,除了他和白芍的房間,他在其他什麽地方都會碰上她。她看他的眼神變了,變得不像一個姑娘看她父親,而是更像一個思春的姑娘看一個男人了。不得已,他又打過她一回,還重重地對她說,我是你爹。但沒用。如果有用的話,那也隻是更加讓她著魔了。好像他是個巫師,他的巴掌帶著強大的魔力。她不光看他時眼神變了,她還變得愛臉紅了,明明是她故意找到了他,她卻突然間又顯得害怕見他,羞澀起來。
王土隻好決定躲到縣裏去。
他對巫香桂說,你啥時候把草兒嫁了,我啥時候回來。
巫香桂說,你就那麽容不下草兒嗎?
王土啥也沒說,走了。
牡丹沒心思跟巫香桂去巡什麽地,也沒心思跟她學針線。父親一走,她反而愛去找白芍了。找到白芍,隻問,爹啥時候回來?不管白芍如何回答,她又似乎都不滿意。問完了也不走,盯著白芍看。其實又並沒看白芍,而是在走神。
白芍問,你在想啥子?
牡丹說,你管不著。
白芍說,你是想嫁人吧?
牡丹說,你才想嫁人。
白芍笑,說,我都嫁了。
牡丹說,嫁了就好了。
牡丹說,你別得意。
白芍說,你嫁了人也可以得意。
牡丹說,你即使得到了最好的東西,也隻是個二婆子。
白芍說,那當然,但你嫁過去就是大婆子。
牡丹說,你明白就好。她乜視著白芍的身體,白芍的身體已經完全熟了,和牡丹的身體對比強烈。牡丹雖然扁平,但她這時候卻在輕視白芍的身體,因為她已經感覺到了自己身體裏的變化,她的胸脯,她的小腹,都在不同程度地告訴她,父親的魔力在她身上起作用了,它們不久也會像白芍那樣,甚至會比白芍更好地散發出那種類似於野生菌繁殖的氣息。
那天晚上白芍去了巫香桂的房間。巫香桂正在繡一隻枕頭。白芍問,給草兒繡的嫁妝吧?巫香桂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覺得白芍這話問得多餘。白芍說,我手粗,幫不上忙。巫香桂說,不用幫忙,慢慢繡就是。白芍說,得抓緊。巫香桂把眼睛從枕頭上抬起來,白了她一眼,說,王土才走兩天,你就熬不住了?白芍紅了臉,說,不是這個,我是替草兒想。巫香桂表現出驚訝,問,替草兒想?白芍說,你沒注意草兒變了?巫香桂突然變了臉色,她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輪不到你管我家姑娘的事。
巫香桂終於決定抓緊時間嫁牡丹了。
牡丹的婆家是等大腳家,許的是等大腳的大兒子等一品。等一品過十八了,早盼著娶媳婦兒了。媒人一到家來問他爹想不想早點把大兒媳娶過來,他就迫不及待地衝媒人連說了幾個“想”。等大腳給他逗得大笑一場,就叫媒人回去跟巫香桂說,越快越好。
日子是巫香桂的伯父巫三爺看的,兩家抓緊籌備了一場,就隻等嫁娶了。
巫香桂讓朱大秀把王土從縣裏叫了回來,第二天就把牡丹嫁了。姑娘從娘家出門的時候得拜父母,巫香桂提前就抹起了淚,待牡丹來到跟前的時候已經滿臉濕透了。可牡丹卻不看巫香桂,隻看王土。她把所有的不舍和埋怨都給了王土。因為王土在她心中占據了最重要的位置,她看不見出嫁的前方是什麽,她隻知道出嫁以後這個有著超級力量的男人就到了她的身後,她就隻能離他越來越遠,她已經看到自己的希望正在癟下去,不久它就會幹癟得不成樣子。
但是等一品重新給了她希望。她不知道等一品已經有過性經驗,也不知道等一品的那些性經驗是從比他更成熟的小媳婦那裏學來的,她隻知道等一品比父親做得更多,做得更好。她發現早先那些找不到落腳點的渴望終於找到了落腳點,她發現這世上不僅僅父親才有超級力量,等一品也有。三天後回娘家,牡丹的表情裏隻有驕傲。是那種由於富足而產生的驕傲,是那種由於前途清晰心中有數而產生的驕傲。再見白芍的時候,她就把這種驕傲一個不少地曬到臉上,她的本意是要炫耀,但卻為白芍提供了放心的依據。當你的敵人表現出滿足的時候,你就可以放心睡大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