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越來越厭惡人生了。這都是因為她現在必須麵臨一種嶄新的生活,一種告別了不勞而獲的生活。她的人生原本很簡單,不管是做姑娘的時候,還是做媳婦的日子,她活著的意義就是因為她活著。她就是一棵寄生植物,她活著是別人的事,活得好與壞也是別人的事。當人生簡單到這種程度的時候,張瓦房的英俊,和他那雙牡丹所說的“看得人都要化掉”的眼睛就顯得那麽重要。雖然張瓦房是等大腳家一個佃農,但這並不能阻止她把張瓦房當成能夠照亮自己的最迷人的光源,她那麽喜歡被他看化掉,那麽著迷於自己看見張瓦房時內心的那種衝動,那使她顯得更朝氣,更鮮活。那時候,她不顧等家的臉麵,也不顧王家的臉麵,天天跑去找張瓦房。被等家踢到了門外,也受到了自己的母親唾棄以後,她就幹脆跑去跟張瓦房住一起了。就那樣,她的根也還在她依附的那棵大樹上,她可以從王家拿糧拿衣,如果嫌棄張瓦房做的飯,她就跑回王家吃飯。

但是現在,她寄生的那棵大樹倒了,枯死了,腐爛了,張瓦房那束光照亮的就不是她,而是她必須麵臨的一種殘酷的生活了。她必須下地,必須做家務,張瓦房還買來一頭豬要她養。張瓦房說必須這樣,他們才能活下去,才能慢慢地活得更好。可是對於牡丹來說,如果非要這樣才能活下去的話,那活下去還是活不下去又有什麽呢?張瓦房的英俊,和他那雙能把人看化掉的眼睛在繁重的勞動和她明明忍受不了卻必須每天忍受的煙火、充滿豬屎味道的空氣、粗糙的食品麵前,顯得那麽微不足道了。

更何況,張瓦房這天竟然動手打了她。張瓦房揪著她的頭發把她從**拖了下來,還抽了她兩耳光。她的頭發和她的臉都是張瓦房由衷地讚美過的,但這天張瓦房卻衝它們下了狠手。張瓦房本來是一個溫和人,從來沒對牡丹發過脾氣的,但誰也不能保證一個溫和人就永遠不會發脾氣。牡丹啥也不能幹,還總是不滿意這不滿意那,張瓦房就給她逼得無法溫和了。

他明確地告訴牡丹,地主時代已經完蛋了,你最好還是學會幹活,不然沒人白養活你。

牡丹一點兒也不怪張瓦房,她認為她的生活變得一團糟跟他沒關係。她怪生活本身,生活不該跟她開這麽大的玩笑。她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因此她不想玩了。

張瓦房打完了她,她就找紅杏去了。紅杏正在替巫香桂洗澡,她便上前替她。由於灰心,做什麽都覺得累,洗到一半兒,她不洗了,叫紅杏接著。看著紅杏忙活,她說,我也想下河。紅杏這一陣天天跟王禾一起下河玩水,她早就很羨慕。

紅杏說,你不會遊,會淹死的。

牡丹說,你教我吧。

紅杏說,你不怕別人說閑話?

牡丹說,你不也不怕嗎?

紅杏說,那就去。

替巫香桂洗完,牡丹就跟著紅杏下河了。紅杏一到水邊就往水裏撲,牡丹也撲。紅杏在水裏嘎嘎尖叫,牡丹也嘎嘎尖叫。兩人在水裏鬧,鬧了一會兒,紅杏才想起牡丹是不會遊水的,可牡丹並不像一塊石頭那樣沉下去,她似乎比她的水性更好。

你會水啊?紅杏覺得受了騙一樣。

牡丹說,我從來沒下過河,不會。

紅杏說,那你為啥子不往下沉,我剛下河的時候就像塊石頭一樣。

牡丹說,大概是不怕死的原因。

河岸上有人往下看,牡丹衝著他們說,看啥子看,光看還不如下來一起耍。河岸上的人當真就下來,脫了衣服往河裏栽。有幾個原本在下水玩著的年輕人,看見紅杏和牡丹後,就上來了。他們說,你們哪能在上頭,想讓我們在下頭洗你們的尿水啊?牡丹哈哈大笑,說,那你們到上頭去,我們洗你們的尿水行不?他們說,你們本來就該在下麵,曆史以來就是。紅杏說,現在不是了,現在講男女平等,我們也可以在上麵。他們哈哈大笑起來,問,你試過?紅杏說,豈止試過,現在就天天那樣做的。他們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那不成你日王禾了?

他們稀裏嘩啦去了上水,並把尿滋到天空再彎下來,還喊牡丹和紅杏看。

牡丹喊,看我們不割了你那截爛腸子!

他們趕緊收,真怕被割了似的。

這麽鬧,剛才下水的那兩個也湊過來了,他們要比上水那一幫稍大些,這一點似乎成了隔閡,他們並不跟著鬧,湊過來隻是為了能把紅杏和牡丹看得更清楚些。因此他們找了個恰當的距離停下來,一邊搓著身子,一邊拿眼睛瞟著這邊。

牡丹說,我明白為啥子沒人阻止你下河了。

紅杏問,為啥子?

牡丹說,比起能看女人洗澡來說,把河水弄髒了招來的報應又算得了啥子?

紅杏哈哈笑。

牡丹說,我現在覺得隻有這一件事情才是我喜歡的。這樣說過,她就朝更深處刨過去了。刨,是一個初學者在水中的標準動作,我們叫“狗刨騷”,它完全源自於一種本能,不如經過修飾的動作那麽美,但實用。牡丹沒告訴紅杏她要到河底去,因此紅杏隻對她說了句“那邊很深”,並沒有跟過去。當然,紅杏就是跟過去也沒用,因為紅杏也才剛剛學會了玩水,並沒有能耐到可以救人的地步。牡丹頭也不回地刨了一會兒,就突然不見了。水麵上冒過幾個泡泡,算是她落水處的記號。幸虧那一個拿她飽眼福的,一見她從視野裏消失了,就趕緊捕捉到那幾個水泡栽向河底去了。他成功地把她撈出了水麵。牡丹並沒有昏死過去,她一出水就像高壓龍頭般射水。她剛才大概隻是在水底喝水而已,她喝了滿肚子的水,隻等這會兒出水麵來射著玩兒。她翻上水麵來的時候並沒有抓摟住什麽,因為那人是從河底一腳把她踢出水來的,踢的是她的屁股,那是救落水鬼的最安全的辦法,據說落水鬼最想幹的一件事就是抓個人來陪葬,因此救他的人不能到他前麵去,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後麵用腳踢。但牡丹還沒成鬼,出了水麵她也還能抓住那人。正如死鬼要抓人陪葬一樣,她抓住那人卻是為了讓他陪生,她剛吐完水,話就跟著水尾巴出來了。

“你把我撈起來,你就得娶了我!”

這不是強盜邏輯嗎?

哪個不讓我死,就得負責讓我活,你不讓我死,就得養活我,要不你就還讓我回河底去。她說。

那人就猶豫了,不知道是該把她送上河岸,還是還回河底。既然張瓦房覺得養活她十分費力,那他也肯定不會輕鬆,但如果還回河底去,他就成殺人犯了。正左右為難,張瓦房突然就來了。都沒人看清他是張瓦房,他就到了水裏,就到了牡丹跟前,就把牡丹從別人身上奪過來了,就把牡丹死死摟住了。他一句話都不說,他的眼神充滿警惕,似乎隨時都有人會再次奪走牡丹。在場的人都看見他的臉色了,他比牡丹更像一個落水鬼。

紅杏那天晚上對王禾說,有一天,你會不會也把自己淹死在河底?王禾說,你太小看我了,我不光養得活自己,還能把你養得像豬那麽肥。

紅杏說,聽起來倒不錯。

王禾說,我已經跟張大布說好了,往後由我負責給他押貨,從這裏過重慶去,從重慶過這裏來,都由我去押。

紅杏笑,說,原來還真的不錯。

王禾也笑,說,等我積了點兒錢,我們就自己做生意。

好景似乎就在眼前,隻是暫時還如肥皂泡一樣脆弱,兩個人隻能偷偷笑,生怕聲音大了就把它嚇破膽了。沒過幾天,王禾果然就替張大布押貨去了,過一陣兒,王禾果然又替張大布押貨回來了。這一回,王禾不光帶回了錢,還為紅杏買了一副有機玻璃鈕扣。紅杏拿了錢到張大布那裏為自己扯了一塊當時最流行的藍花布,做了件新式對襟衣裳,把那副有機玻璃鈕扣釘上,就穿到街上去了。那時候,那樣的有機玻璃鈕扣我們實在少見,它的洋氣、它的晶瑩剔透幾乎能比死我們花河的所有物件,誰要是擁有了,誰就能擁有眾多目光的長久的不知疲倦的追捧,紅杏的虛榮心在眾多向她的鈕扣投來的目光中得到了大大的滿足。一時間,不論是她還是別人,都有些相信,她和王禾的幸福生活即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