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蟲要白芍把她分得的那間房讓出來分給別人。這是一件大事,但王蟲並沒有像決定一件大事那樣做一番認真思考和應有的猶豫,他從區政府回來,就像說一句“我已經吃過飯了”一樣隨隨便便就把這話說出來了。白芍認為這個問題在事情開始之前顯得比事情本身更重要,她說,這麽大的一件事情,你怎麽隨口就說出來了呢?而且你都不打算跟我商量一下,問我同不同意?房子是白芍的,即使要讓給誰,也該她做主。雖說她已經嫁給了王蟲,但房子沒一起嫁給王蟲,他們結婚的時候沒把它算成嫁妝。如果王蟲要想把它怎麽樣,那也得先跟她商量一下,而不是像下一命令。

王蟲說,這是件好事啊,還用得著商量嗎?

白芍說,把這種事情當好事的,全天下隻有你了。結婚以來,她都一直在試著崇拜這個男人,現在她卻特別想諷刺他。

王蟲說,你啥子意思,挖苦我?

說,我跟你說,這是我給你的一個好好表現的機會。你這成分,不是光跟了我就能洗幹淨的。

白芍說,是房子重要還是成分重要?

王蟲說,當然是成分重要。

白芍說,那你當初為啥要來分王家的房子?

王蟲一下子就把臉扭得相當難看,他陰陽怪氣地“噫”了一聲,然後說,你到現在還站在王家那一邊的?你嫁給我,怕不就是為了逐漸將王家的房子再吃回去吧?

白芍說,你別冤枉好人。

王蟲繼續保持著陰陽怪氣的口吻,說,你也算得上好人?你就是個地主小婆子,像塊黑炭,染都染不回來的東西。

白芍說,請你留點兒口德。

王蟲說,好吧,我也不想多費口舌,我已經答應等二品了,最遲後天,你就把房子收拾幹淨了。還有王果,那家夥屁大點兒人脾氣還不小,他又不能自己養活自己,有啥子權利一個人住在那房子裏?

王果死活不跟白芍一起住到王蟲家去,十來歲的孩子,硬是一個人住在原來的房子裏,吃白芍送過來的飯,睡一個人的孤清覺。

白芍說,王果現在是小,但他是要長大的,長大了他還得有房子娶媳婦不是?

王蟲說,以後是以後的事,眼前他還那麽小,你讓他一個小屁娃兒占著那房子,卻眼睜睜看著別人沒房子住,對頭嗎?

白芍警覺地問,哪個?

王蟲說,迎春。

白芍問,你想把我的房子給迎春?

王蟲說,不是我,是等二品。

白芍有意識地製造了沉默,她盡量做到連自己的呼吸聲也聽不見。她需要這種沉默來讓自己的頭腦冷靜,她不是不知道王蟲跟迎春的那點兒事兒,雖說最後勝利是屬於她的,但這樣的事情就像狗屎一樣,永遠也讓人厭惡。雖說她相信是等二品提出的這件事情,但她希望盡量拔掉跟王蟲一起討論有關迎春的話題的機會,就像拔掉土豆裏長出的芽,那芽有毒,不能吃的。

足夠的沉默後,她希望做最後的拯救。她說,我們的房子本來就在一個院子裏,我那房今後也是你的房,現在看起來是寬了些,但我們還要生娃兒,他們今後還要娶媳婦,還要生娃兒。

王蟲說,你都跟了我,麻煩你思想別這麽落後好不好?

白芍說,那依你看,我把房子讓出去才叫不落後?

王蟲說,集體主義精神你懂嗎?就是多替別人著想,互相幫襯。

白芍說,那你為啥子不替我著想呢,你幫襯我,我幫襯你,那叫“吃虧不在外頭”啊。

王蟲說,你這個頑固分子。

吵完了,等二品就來了。白芍態度很明確:不歡迎。沒有人告訴她這樣做不對,因為王蟲這時候不在身邊,看不見她的態度。等二品此行,已經在她的意料之中,這個態度她當然也是早準備好了的。但有一點她拿自己很沒辦法,那就是自己對房子的態度。她的胸口那個地方,那個由母親給她的心,明明白白地表示說“不”,但她腦子裏那一個,她落地以後才自己生長出來的叫理智的東西,總是在向她提出懷疑:你真的不嗎?

等二品對白芍的態度表現出相當的大度,白芍不讓坐,他自己找了個板凳坐了。那是一種明眼人的大度,是所有視力極佳能擁有廣闊視野的獵手的大度。

他說,你能嫁給王蟲,我替你高興。

他說,這表明你比別人有眼光,有見識。

他說,相比之下,你妹妹就要笨些,她不如你看得清形勢。

他說,既然能嫁給王蟲這樣的人,相信你在思想上也比別人要進步。

白芍不吭聲,裝著手頭很忙。之所以要裝,是因為她的堅定已經開始動搖。她知道自己就像隻刺豬,內心並不強大,因此隻有靠一身的刺來裝樣子嚇人。等二品則像所有抱負遠大的獵人那樣,並不把刺豬放在眼裏。白芍的動搖本來就源自理智和心的爭吵,這一下,從等二品嘴裏出來的話全都站到了理智一邊,越來越使心顯得勢單力薄了。白芍停止了裝模作樣,無比可憐地看著母親給她的心在她的理智麵前露出哭相。她說,你是來說房子的事兒吧?

等二品果斷地閉了嘴。因為刺豬已經主動收起了刺,表現出順從了。但他又不能永遠都閉著嘴,他的目的就是來說房子的事兒。於是他說迎春,說迎春家的情況。他讓白芍準確無誤地感覺到他對別人的關懷。他說迎春的時候,白芍的腦子就全是迎春。迎春的身體變得比現實中要大得多,大得白芍的腦子裝不下,都要把她的腦袋擠破了。迎春家的房子很破是事實,迎春家已經好幾年沒個年輕男人,沒人經理房子也是事實。白芍不想歪曲事實,但白芍願意把迎春看得更複雜一些,迎春肯定是先看見了她嫁給王蟲後空出來的房子,跑到等二品麵前說房子的同時又是想勾引等二品,她嘴上說著房子,眼神卻像舌頭一樣伸到了等二品的襠裏去了,她一邊想著得到房子,一邊想著得到等二品襠裏的東西,她一隻手摟著她的物欲,一隻手抱著她的情欲,她是個聰明絕頂的生意人,她知道做好兩手準備,等二品總得要買一單的,而對於她來說,哪一單成交都是勝利。

白芍並不懷疑等二品的關懷是無私的,但她同樣相信迎春把好處擺到他麵前的時候他會很高興笑納。等二品的無私是他自己表現出來的,但他沒表現出來的白芍也能看見,白芍隻要用一雙女人看男人的眼睛去看等二品,就看得見。白芍相信她的眼睛。她因為發現了別人沒有發現的,所以極具表現欲,所以不刻薄都不行。她都沒讓等二品說太多迎春,她覺得他已經不用說那麽多了。她打斷他說,你已經得到好處了是吧?

等二品愣了一下,時間不算短,足夠表明他的意外。等二品雖說是個有經驗的獵人,但前提必須是獵物不要自作聰明。

白芍說,迎春以前跟王土爺睡覺換免租條。她還想說她跟王蟲也睡過覺,但她沒說。現在王蟲是她男人,她不能出賣他。

等二品不愣了。他突然變得很不高興,如同白芍不小心潑了他一身的茶水,而且正好潑在褲襠處,使他很難堪很容易被人誤會。他說,你想到哪裏去了?王土是哪樣人,我又是哪樣人?這樣過後,他決定公事公辦了。

他說,對於地主的房屋,我們一般都實事求是地分給最需要房子的群眾。我想王蟲應該對你講過,我們打天下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耕者有其地,居者有其房。

話到這個份兒上,白芍已經不需要再做什麽努力了。等二品剛才的那一番鋪墊,隻因為他們是喝同一條河裏的水長大的,他更願意講講情麵。他今天並不是來征求白芍的意見,他隻是來傳達一個決定,因此白芍的心和理智的那番爭吵也就完全沒有了意義。當白芍明白等二品今天隻是來通知她,她的房子已經充公,由政府分配給眼下最需要房子的迎春的時候,她的心和理智都傻眼了。它們白爭吵了一場,原本那事並不由它們來決定。

等二品站了起來,他這是要走了。

臨走前,他說了最鋒利的一席話,把白芍刺傻了。他說,你和王蟲的婚姻,往深了看,是一場階級鬥爭。是王蟲染紅了你,還是你染黑了王蟲,我在看著,看一輩子。

白芍這才明白,王蟲還不是她今生今世鐵打的保險。王蟲之上,還有等二品。

白芍還不能明白,王蟲之上有等二品,等二品之上,還有別人。

等二品看白芍發愣,緩了口氣,說,三天吧,給你三天時間收拾。臨走時他看見屋子深處有雙眼睛看著他,那是王蟲的老父親,由於太老,他的眼珠子泛著綠光。等二品衝他點點頭,說,大爺那我走了。

白芍覺得迎春正在召喚自己,她正在衝她喊,快來呀,快來跟我打一架。她當然就去了。她從來沒有拒絕過迎春的邀請,迎春對她不錯,她對迎春更好,一直以來都是。迎春果然站在自家院壩子上等著她,而且已經做好了打架的準備。

白芍不等走近就將一泡口水射到了她臉上,射得相當準確。迎春卻表現得相當冷靜,她似乎不喜歡一上來就打,怎麽也該先耍兩把吧,那牛要打架前還先刨兩蹄子泥呢。她精準地摸到臉上的口水並把它抹掉,說,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我家房子確實不能住人了。前天夜裏下雨,我連夜壺都用來接漏了。

白芍說,所以你就拿**去跟等二品換我的房子?

迎春提了一口氣,這口氣使她的身體呈現一陣波動,之後她的身體在白芍的眼裏就成了一種表情,那種表情不是她刻意擺出來的,是白芍看出來的。也隻有白芍才能看得出來。白芍認為那表情在說,我倒是想做野獸,但等二品不是追山匠。追山匠就是獵人,是我們花河的一種叫法。

迎春說,他們有紀律。

白芍問,紀律是個啥子東西?

迎春說,相當於一根繩子,把你捆住了,你就不得不放棄一些沒有希望的事情。被捆久了,你就習慣了,有變乖變馴了。想想牛和狗它們吧,不都是這樣?

白芍問,紀律捆得住男人襠裏那東西?

迎春說,反正等二品那東西就給捆住了,他比個和尚還正經。說到這裏迎春突然“撲哧”一聲笑起來,她想起等二品那正經樣子,就忍不住要鄙視。

白芍問,他就看著你一個人在那裏騷,卻一點兒都不動心?他就那麽正經地跟你說,“我們有紀律”?

迎春這回更忍不住笑,她捂著嘴笑彎了腰,說等二品當真就是一臉正經地對她說,“我們有紀律”。於是白芍也跟著大笑起來,在她們看來,等二品那樣的情形實在是滑稽可笑。

笑完後白芍就鬆了口氣,她不明白自己怎麽那麽沒出息,氣衝衝要打要殺半天,卻隻是因為妒忌迎春和等二品有那麽一腿,一旦知道他們之間沒那麽一腿了,她就不氣了。她甚至感覺出自己的失望來了,就像她曾經以為很好吃的一種點心,被迎春揭穿了真相:那點心並不好吃。

等二品就那點兒出息?失望歸失望,真相更值得嘲笑,嘲笑自己一直被自以為是的假想迷惑,也嘲笑真相本身。

然後,她們又因為擁有了共同的秘密而重歸於好了。

我也是沒辦法,要是我那先人能回來,我就讓他把這破房子修修,把你的房子還你。迎春說。

你要是真這樣想的,就該直接跟我借房子,你找了等二品,就是沒安這心的。白芍說。

我倒是想還,隻怕我那先人永遠也不回來了,我那公公老得都爬不上房了,我又一個女人家,那房怕是永遠也修不好的。迎春說。

白芍說,你打聽沒有?

迎春說,打聽啊,我把周圍能問的人都問了,隻怕真像你家王蟲說的,早吃槍子兒死到陰間去了。

白芍說,你別聽王蟲的,他那會兒為的是從你這裏撈到好處才那樣說的。

迎春說,我也不信啦,你說這花河充軍的,不個個都回來了嗎,怎麽就他一個挨槍子兒呢?

白芍說,你也別慪,要是他當的也是王禾那樣的兵,他回來還不如不回來。

迎春說,我不管他是啥子兵,我隻管他是我男人。女人一輩子圖個啥呀?不就是一個男人和一份安穩日子嗎?我有啥呀,我啥都沒有。迎春要哭,白芍安慰她說,重新找個成分好的,就當他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