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要王蟲看見她那顆渴望被拉上船去的心,幾天後王蟲在批鬥會上對她說,看得出來你想積極要求進步,我們原則上可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這就說明她達到預期的目的了。王蟲給了她明確的指引,他說,你可以揭發他們,你要想跟他們拉開距離,就得好好表現。批鬥會也要不斷開出新意,不能讓**總在一個地方燃燒。這些天來,王蟲已經明顯感覺到了一種疲憊,個人**的疲憊,整個戰鬥隊**的疲憊。批來批去就那幾個人是沒意思的,批來批去就那幾個人的那幾樁事就更沒意思了。王蟲想找到新的突破。王蟲要白芍幫忙突破他們。這個他們,指的是巫香桂、紅杏、牡丹、王果和枙子。白芍心裏想過等二品,等二品讓她失望過。但等二品不需要白芍來揭發,等二品的罪行大了去了,批上十年都夠批。現在他每天被安排去掏區政府的廁所,掏完廁所再開批鬥會,他的批鬥會也是專門兒的,都不跟白芍他們湊在一塊兒,不是一個檔次。

王蟲隻給了她王家這幾個名額。白芍在心裏排比了一下,便揭發了巫香桂,說巫香桂在王土挨槍決的時候喊過“解放軍我操你祖宗八輩”,還說過“隻要不讓老娘翻身,老娘翻了身得把你們一個個剝了皮抽了筋”。這些確有一點效果,戰鬥隊又激奮了一會兒。但他們把巫香桂吊起來盤點了一頓後,很快又覺得鬥巫香桂很乏味,因為巫香桂是個傻子,動不動就尿褲子,那天把她吊起來以後,還拉了一泡屎在褲子裏。這既讓革命青年們感到惡心,也掃興。

王蟲要白芍揭發紅杏和王果,因為他們是這裏頭最頑固的兩個,用王蟲的話說,是“咬腦殼硬,咬屁股又臭”的家夥。白芍顯得有些猶豫,這兩個人又都是她極不願意揭發的。王蟲看出她的猶豫來了,他扯起一個嘴角冷笑,說,看來你並不那麽想要求進步。白芍連忙說,我想,我想。王蟲說,那就說吧。

白芍隻能打紅杏的主意了。王果是她親手締造的,是她用心尖尖上的肉締造的,讓王果痛就等於讓她自己痛。而紅杏和她的關係,隻是同一個母親身上的兩塊肉的關係。她必須試一下,既然王蟲已經給她指明了重新回到船上的路。

那麽揭發紅杏什麽呢?她想了想,說紅杏以前跟惡霸地主王土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王蟲說,那個意思不大。他引導她,你就沒發現紅杏有過什麽反動言論嗎?像她這種情況是很容易牢騷滿腹的。白芍馬上就想起來了,她說紅杏說過“山不轉水轉,隻要人不死,我就不相信我們就沒翻身的那一天”,還說過“王蟲終有死的那一天,王蟲死了,我還能過得暗無天日?”王蟲聽得眼睛發亮,鼓勵她繼續。得到了鼓勵的白芍,恨不能把自己的腦殼敲碎了,讓王蟲自己伸手到裏頭去挑揀他想要的東西。白芍其實是一個對環境非常敏感的人,相當於一隻變色龍對色彩的敏感。通過這一陣的耳聞目睹和王蟲的一再提示,她已經發現這個時候並沒有人太在意你說的是不是實話,隻在意你說出來的話是不是可以算作罪狀。她還發現是不是罪狀並不由什麽律法來定,而是憑有話語權的人說了算。因此她不打算再去追究紅杏是不是真做過什麽,真說過什麽,她隻憑自己的想象力就可以給她找出很多罪狀:她曾經拿掃帚去掃毛主席像,名義上是掃灰塵,其實是侮辱毛主席他老人家;枙子曾經帶回兩個毛主席像章,給了她一個,她當即就把主席像章揣進了褲包裏,褲襠多髒啊!枙子還帶回過一本紅寶書,紅杏竟然撕紅寶書來擦屁股……

紅杏的問題太大了,得專為她開一個批鬥會。紅杏又被吊到了街壩子邊兒上的一棵土楊柳樹上,楊柳樹正在開始落葉,紅杏上去的時候,弄落了一地的葉子,她頭上身上還落了一些。巫香桂已經沒有再鬥的價值了,她被關在家裏,王果、牡丹和枙子,甚至包括白芍,今天算是陪鬥。紅杏吊上去後就被一條用粗麻繩做的鞭子抽了一下,這一鞭子有點像古時縣官的驚堂木,或者更像法官手上的錘子,先來點兒震懾,然後便是叩問。

你竟敢拿掃帚掃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臉,是何居心?

紅杏不記得自己那麽做過,即使那麽做了,她想她也沒什麽居心,她應該隻是想掃掉畫像上的灰塵。於是,她就得挨第二鞭第三鞭,如果可能的話,執鞭者寧願直接用鞭子抽開她的心自己去裏頭找答案,也不願意去問她。因為她說出來的都是廢話,都是他們不想要的。

你把主席像章揣褲包裏,是不是想侮辱我們的偉大領袖?

紅杏不回答了,她覺得自己的答案並不重要,因為她說了不算。

有人突然送來一塊燒得紅彤彤的鏵鐵,“哐當”放到柳樹下,鏵鐵周圍的樹葉子立即被灼得卷巴,焦糊,然後燃了起來。周圍的人就本能地往後退,怕自己給燙著了。紅杏被哧溜放了下來,又被脫了鞋。紅杏意識到自己將和這個滾燙的家夥發生關聯,便本能地把腿往上曲。但那有什麽用呢,她的腳還是給送到了鏵鐵上,“滋滋”聲、紅杏的尖叫聲和一股青煙同時發生。紅杏的腳離開了鏵鐵,鏵鐵還意猶未盡地冒著青煙,殘留在它上頭的皮膚還在“滋滋”作聲,在場的人都確信自己看見了鏵鐵的饞相,看見它翻著眼看著紅杏,舌頭不斷地舔著嘴唇,口水直往下吊。先前那些被鏵鐵灼死了的葉子,屍體呈灰白色,很輕,就連人說話時引起的那點兒震動,都能使它們飛起來,飛到空中,再慢慢落下來。落的途中,有的就碎了,化成了塵埃。

說不說?這一聲足夠響亮而有力,幾片僥幸多活了幾分鍾的枯葉給震得飛起來,不小心又撲向了鏵鐵,也燃起來了,火焰如曇花一現,瞬間它們就變成了灰白色的火蛾子,飄舞在空中。

紅杏不知道說什麽。

那鏵鐵又可以吃她一口了。這一口似乎讓紅杏感覺到比先前更痛,因此她決定說。她說,我用掃帚掃主席像就是為了侮辱毛主席,我把像章揣褲包裏也是。她的回答令人很滿意,還有下一個問題,你撕紅寶書擦屁股,是何居心?這一回,紅杏想都沒想就說,那還用說嗎,也是為了侮辱毛主席。

她能想到自己給的答案會給自己帶來什麽後果,但她同樣知道自己不給答案的後果。她還能做出別的什麽選擇嗎?當然不能,她沒有這個權利。

那口鏵鐵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她今天說“不是”也好,說“是”也罷,都得接受。說“不是”,是抗拒人民的審判,該受到嚴懲;說“是”,更是反革命罪行,更該受到嚴懲。用王蟲的話說是,這樣的罪行拉去槍斃了都不算過分。但他沒有拉紅杏去槍斃。白芍認為是因為自己跟他求了情,白芍一聽王蟲說那話就跪下來求情,求他們放紅杏一馬,她說她保證紅杏會改好。王蟲果然沒拉紅杏去槍斃,他隻是把鏵鐵又重新燒紅了,把紅杏的雙腳放到上頭再烙了幾回,直到紅杏的腳板全爛了,鏵鐵也吃得打飽嗝了才收了場。

回家的時候王果背著紅杏,因為紅杏已經無法走路了。枙子拉著紅杏的衣服一邊走路一邊抹淚。整個批鬥會上她一直在抹淚,但總是抹不完。她不知道如果可以哭出聲來的話,淚是不是會少一些。實際上並沒有人直接對她說,不允許她哭出聲。在這場大人劇裏,她永遠都隻是個配角,一個跑龍套的角色,她隻要不太出格,根本就沒人注意到她。但她還是不敢哭出聲,因為她不知道哭出聲算不算出格,她不敢冒這個險。不敢哭出聲,她就隻好沒完沒了地抹淚。

白芍還是得跟他們一起回去,盡管她表現不錯。因為王蟲沒有對她說,你不用跟他們一起回去了。白芍顯得很呆,批鬥會上她一直在發呆。牡丹也呆,但她比白芍好一些,往回走的時候,她假裝踢著了腳,一個踉蹌上去撞了白芍一把。如果能的話,她還想撓破她的臉,吐泡口水掛到她臉上。

白芍發呆是因為她沒想到自己的揭發會給紅杏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她不得不承認,一看到燒紅的鏵鐵,她就後悔了。當紅杏像野獸一樣粗著嗓門號叫的時候,她連替紅杏去踩鏵鐵的心都有。但她最終並沒有去,有心並不等於有勇氣,心是感性的,勇氣是理性的,那畢竟是一塊燒紅了的鏵鐵,白芍不是傻子,也不是一個對鐵缺乏了解的人。白芍還想到過翻案,承認是自己栽贓,但她明白那樣做的結果隻能是在柳樹上多掛一個她,鏵鐵上多一雙她的腳而已。她認定這樣做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為對於紅杏來說,讓白芍痛跟自己痛是一樣的,因為白芍是她的姐。而對於白芍來說,這樣做又意味著前功盡棄。因此她隻有發呆,紅杏痛多久,她就發多久的呆。

白芍現在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處境,既沒有被王蟲拉上船,又不能去和水裏的其他人依靠著互相取暖。在這邊,她成了可恥的叛徒。在王蟲那邊,她表現得還不夠。更何況,如果她之前有一點功勞的話,那她剛才為紅杏求情已經抵消掉一些了。王蟲希望她親自站出來批鬥紅杏,隻有那樣,才能表現出她對無產階級**的絕對忠誠。她還不知道自己敢不敢那樣做,她遠遠地站著,看著像死人一樣灰心喪氣的紅杏,看著牡丹、王果還有枙子忙著往紅杏的腳上包豬屎(在沒有醫生可以幫忙的情況下,我們都用豬屎治療燒傷),她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強烈的心痛和內疚還有罪惡感。紅杏是她妹妹,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即使她對無產階級**絕對忠心,也改變不了。

白芍不知道誰才能拯救自己,原來她以為王蟲能,現在看來,王蟲並不願意拯救她。

王果不看她,牡丹卻又恨不能把她看進自己的眼睛裏去溶化掉。牡丹咄咄逼人地問她,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白芍不知道怎麽回答,因為按白芍的計劃,下一個就真輪到她了。王蟲要的是王果,可白芍自作主張地把王果排除在外,決定永遠也不把他排列進來。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實行下一步計劃的勇氣,即使下一個是牡丹。

牡丹從她的沉默中已經得到了答案,她揮起一雙沾滿豬屎的手,要白芍滾。她說,既然是這樣,你還有臉住在這裏嗎?你滾!

白芍還沒有來得及滾,牡丹就往她臉上打了一團豬屎。豬屎雖說沒有人糞那麽惡心,但它畢竟是屎,它被打到白芍的臉上並不僅僅是為了一個打,不是說牡丹順手撿到了它就拿它打了白芍,它表明的是一種惡心,牡丹對白芍的惡心,也是王果對他母親的惡心,還有枙子,她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她一直對她怒目而視。

白芍隻好走,去哪裏呢?她雖然用心良苦,卻把她的安生之處都弄丟了。再去找王蟲嗎?說都是因為要好好表現,她現在沒地方過夜了,讓他可憐一下,讓她暫時在他的屋裏度過這一夜?但這個念頭剛產生就給她掐死了,她現在不想去找王蟲,連想都不願想到他。她雖然無法把王蟲定義為一個什麽樣的人,但她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的仇恨,她仇恨王蟲了。她不知道這對自己是好事還是壞事。

天已經擦黑了,再過幾分鍾,就該看不見路了。她出了門往河岸上走走,最後選了岸上的一處岩穴。那裏有兩捆柴火,不知道是哪家放那兒的。柴火可以遮風,還可以給她提供一小點兒安全感和必要的溫暖。但那裏又有很多山蚊子。秋天越往深處走,它們的生命就越接近末尾,因此它們下口都是拚了命的,完全是希望拉你陪葬的咬法。天上掉餡餅啊,一個大活人,皮肉又還算得上鮮嫩,它們便把這一夜當狂歡節了。開始白芍還打,後來她也懶得打了。你們想咬死我就咬死我吧,倒省得我再去害人。她這麽想著,便把手臂圈了,把頭伏到膝蓋上。咬吧,隻要咬不到臉,就給你們咬死了也不至於太難看。她想。但她還是得打,痛算不得什麽,但她癢得難受。就打,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幹。越打蚊子越興奮,它們把她團團圍住,原來隻打算咬一口的,興奮起來,就想咬兩口或者三口了,更何況它們是那麽多,越來越多,似乎白芍來了以後,它們就以一種光的速度開始繁殖,它們為了享受這頓盛宴,不惜透支它們幾代甚至是幾十代蚊子的生命,它們不光要把白芍的血喝幹,還要把肉也吃幹淨。

白芍終於選擇了逃。她逃到了外麵。外麵的顏色比洞穴裏要稍淺一些,一抬頭還能看見遠啊近的電燈光。電燈光並不見得很亮,而且因為受牆的限製,隻能從虛掩著的門或者窗戶紙透出來,就更顯得弱了。但那畢竟是光明。即使一個需要黑暗的人,比如現在的白芍,也不能忽視了自己內心的本能渴望,任何人處於黑暗之中,都是渴望光明的。隻要死亡的吸引力沒有掩蓋本能,這就是肯定的。白芍並不想尋死。白芍從來就沒想到過自己去尋死,死亡對她沒有吸引力。看著那些微的燈光,白芍就知道自己離死亡還很遠,就有信心等到天明。更何況,洞穴外麵還沒有山蚊子。它們雖然凶暴,但它們又都是些膽小鬼,不敢走出洞外來。白芍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打算就這麽打發這個夜晚。明天將怎麽過,她不知道,也不願意動腦筋。

她正向著瞌睡靠近的時候,半眼突然就出現了。黑燈瞎火的,第一時間她並不知道來的是半眼,但半眼自己先報了名,他說,別怕我是半眼。白芍很意外,半眼是個瞎子,如何知道她來了這裏,又如何到達了這裏?半眼看見了她的心思,半眼笑了笑,笑聲還很脆。半眼說,我不是半眼嗎,能看得見一半兒的。他說,我擦黑時就看見你從這裏來了。他說,我這眼睛看白天跟看晚上一個樣,所以我能找了來。

白芍想,那麽你摸到這裏來做什麽呢?想可憐我,把我帶到你那裏去過夜?

半眼正是這麽想的。半眼說,你一個女人家,這黑更半夜的怪害怕的,而且這都深秋了,夜裏也冷得很。你到我那裏,我不怕被你連累。

白芍說,你為啥子就不怕連累呢?別人躲我們就像躲瘟豬一樣。

半眼說,我不怕,因為我都快死了。

半眼把白芍嚇了一跳。半眼才五十歲上點兒,就是按我們花河的有一種說法,“五十歲上,黃土就埋到胸口了”,那隔腦頂也還遠著哩。

白芍問,你得了治不好的病?

半眼說,我沒病,我哪兒都好著哩。

白芍問,那為啥就要死了?

半眼說,命數。

白芍說,我還是不去,別弄得你到死了還背一個黑鍋。

半眼說,背黑鍋我不怕,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白芍問,哪樣事呢?

半眼說,你那會兒求我幫忙,我幫得不錯是吧?我今天就想你謝我一下。

白芍說,我不是謝過了嗎?我給了你二十塊,那時候的二十塊今天可值二千呢。

半眼說,錢我不稀罕,你要是答應了我,我可以把那錢還你。

白芍問,你要我做啥子?

半眼說,睡覺。跟我睡一晚。

半眼說,我一輩子都沒沾到過一個女人,這一點你也清楚,你說我就這樣死了,多不劃算?我也不過分,就要求你跟我睡一晚,反正今晚你也沒去處。我這樣做,既是救我,也是救你。

白芍突然感覺到一陣心寒,連半眼都來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她是不是真該死了?就像半眼說的那樣,命數盡了?半眼隻有半隻眼,白天尚且給不了他足夠的能見度,何況黑夜裏?他隻能憑直覺判斷白芍在做什麽。白芍在悄悄流淚,是那種不由自主的流淌,根本不需要白芍的大腦指揮,也不用征得白芍的同意。但他判斷為她默許了。他去拉白芍的手,白芍也沒推開他,他就更加肯定了這一點。他把白芍的手往自己下麵拉,直拉到他那個荒廢了一輩子的地方。他說你摸摸它吧,它好好的,它還從來沒嚐過女人哩,還是童子雞哩。白芍打算試一下,她已經是隻破罐子了,也不在乎再摔一下,尤其在她需要一個房頂一張床度過一個失魂落魄的夜晚的時候。她的手動了一下,碰了碰半眼的“童子雞”,但僅此而已,她發現自己再也不願意做下去,甚至剛才碰那一下都讓自己後悔得腸子發青。一想到半眼爬在自己身上,還把他那一輩子都不曾用過的生了鏽的玩意兒插進自己身體裏,她就對他起殺心,就對自己吐唾沫。她一直以來都是心服從大腦,但這一回,心占到了上風,心說它討厭半眼,惡心在半眼麵前脫衣服,更惡心讓他騎到身上,白芍就隻能聽心的。

白芍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說,你回吧,我不會去你那裏。

半眼很掃興,問,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白芍說,哪個跟你說好了,我並沒有答應跟你去。

半眼說,你都摸到我雞巴了。

白芍說,那就算是對你的獎勵吧,你快點滾!白芍突然大光其火了,她不光嗓門兒很大,而且還站了起來,她腦子裏都閃出殺他的畫麵了。白芍在自己的幻景裏拿了一把鋒利的大刀,“吱兒”的一聲,就將半眼的腦袋削下來了,就像削一隻帶著秧的蘿卜。白芍在自己的幻景裏看著他咕嘟冒血的頸樁子邪惡地笑了。白芍發現自己的陰暗麵還大有潛力可挖。

半眼也站了起來,他顯得很冷靜,因為他看不見白芍腦子裏的幻景,他連白芍臉上的邪惡也看不見。他說,我人是長得醜了點兒,但我下頭不醜啊,男人不管他上頭長成啥樣兒,下頭不都一個樣嗎?他說,我幫過你,你就當幫我一回。我不開燈,你看不見我,就當我是個生得好看的男人就得了。他說,我就要死了,有了這一回,我也不枉來這世上為一世男人嘛。他說,他還想說,白芍轉身就走。他準確地抓住了她。是跟我回去嗎?他問。你滾!白芍這回是耐著性子說的,但耐著性子不等於她就不夠認真,連半眼自己也聽出來了,她往下沉的聲音聽起來比大聲喊出來的更有力量,也更能表達她的堅定。

半眼使出了最後一招,被他看成殺手鐧的一招。半眼說,你今晚要是不答應,明天我就去揭發你。

白芍說,我有啥子好揭發的?

半眼說,不需要你真做過啥子,隻要我說你做過啥子就行。你不也是那麽對你妹妹的嗎?我隻要像你那樣編造些謊言告訴王蟲,你就得給打回原形去,你昧著良心忙活半天就白忙活了。

白芍傻了。這就像自己打出去的石頭又被反彈回來打在了自己的鼻子上。這時候迎春來了,迎春終於決定來把白芍找回去。在當時看起來,迎春是救了白芍,因為她要是不及時來的話,保不準白芍就跟半眼走了。但根據後來的情況看,迎春不僅沒有幫她,反而害了她。但無論如何,迎春都已經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而且把她帶回了家。

李子和王果也都站在屋中央,像是在等她。她進門以後,王果看了她一眼。原本是情不自禁的一眼,也沒打算長看,但當他看見母親臉上全是蚊子的吻痕的時候,他又禁不住有些迷失,把目光丟失在她臉上了。夜往深處走的時候,李子提議由他們一起去找白芍,但王果堅決不。王果說,她那樣的人,讓她得到點教訓也好。這是不是就是教訓呢?王果想。但第二天王果看到了更大的教訓。

半眼沒有食言,天一亮他就找王蟲去揭發白芍。他或許一夜沒睡,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來編造謊言。在王蟲麵前他一條一條,像背書一樣順溜。他說白芍這一陣拚命表現,主要是想洗脫自己的罪名。他說她主要是想以揭發別人來混淆視聽,好讓人忽略了她。他說其實她也不比紅杏好到哪裏去,甚至比她更黑。他說白芍去跟他睡覺的時候(他說自從王蟲把她攆出門後,白芍就來跟他睡過兩晚上的覺,他說不是白芍主動的,是他找的白芍)曾經把紅寶書墊在屁股底上擋水,他說他當時一點也不知道,完事後才發現,說他看到紅寶書給糟蹋成那樣的時候痛心疾首,但白芍卻說,一本破書,我能用它墊屁股算是對得起它了。他說,不光是這個,白芍第二回跟他日的時候,**叫的是“打倒毛主席”……

白芍被揪了出來。她的頭發已經長起來了,足夠讓人抓得很牢了。這樣一來,揪白芍就成了一件極容易的事情了。白芍同樣得到了一塊燒紅的鏵鐵,不同的是她被倒過來吊在了柳樹上,鏵鐵咬的是她的雙手而不是腳。白芍在批鬥過程中一直狂喊著要跟半眼對質,她說她從來就沒有跟半眼睡過覺,說半眼昨晚去求過她,但她沒答應。她說正因為半眼沒有得逞,才編造謊言來報複她。這些才是真相,但這個時候,真相反而變得很像謊言。她被革命的鞭子抽得像條白芍蛇,手也全給燙爛了,但她依然要求跟半眼對質。王蟲便叫人去叫半眼,但那人很快就回來了,說半眼死在**了。

半眼真就死了。我們推斷,他是在揭發了白芍回來就死的。看起來,他死得並不情願,好像是別人要讓他死,他不得不死。他穿著老衣,修剪過頭發,還刮過臉,但這些都無法修飾他那臉遺憾無奈和悲傷的表情。他活著的時候,我們從沒發現他那麽窘過,他靠著半隻眼的有限光線,在他能看到的有限的世界裏說著真話或者假話,給人正確指引或者對人進行欺騙,竟也過得不比別人差。起碼他自己認為不比別人差。可沒想到死了死了,他倒自我感覺差起來了。他對能看得見的世界知之甚少,但對於看不見的世界卻比別人知道得多,因此他能清楚自己死後的窘樣,事先就拿了張草紙蓋住自己的臉。他算計著,最好能把別人的注意力引開,不至於專心於他的臉,所以他還在紙上寫有字,用的是他寫八字單的格式,寫道:本人已死,有事燒紙。但正如他活著的時候不能事事都算得準一樣,這件事情他也沒算準。我們不光要看他蓋臉紙上的字,還要看他的臉。我們把他的表情跟蓋臉紙上的話聯係起來,自作聰明地推斷說,他準以為到了陰間也還是以摸相算命為生,所以才有了這話這表情。

隻有白芍對他那表情有著不同的,也極有可能是最準確的理解。白芍也來了,因為她一定要跟半眼對質,不相信他真就死了,所以她也被帶來了。那時候她的手還沒全給燙爛,她舉著滿手的燎泡火辣辣地來到半眼的床前,一下子就給他那臉表情澆冷了。她想起了昨晚半眼跟她說的那些話,現在看來他真的枉為一世男人了。半眼沒有說謊,如果白芍給了他,他就打破了這個遺憾了。白芍開始內疚、自責,感覺就真有那麽重要嗎?你一閉眼就過去的事,對他卻是填補一生的空白呀。

那天晚上,白芍要王果為她紮一個紙人,而且一定要是一個女人,還要好看。既然死無對證,白芍的罪狀就自然成立了。白芍離開半眼以後又被帶回去繼續批鬥,鏵鐵又重新被燒得通紅正等著她。到批鬥會結束的時候,她的雙手已經沒一點兒皮肉是好的了。現在,她的雙手也被包上了豬屎,是王果替她包的。半眼這一鬧,白芍又變成了可憐人,也就得到了王果他們的原諒,就連牡丹也不往門外攆她了。就這一點來說,白芍還覺得是半眼救了她。當被拉上船的希望變得那麽渺茫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渴求回到他們中間了。既然都是泡在水裏,那大家靠在一起肯定比一個人要好得多。她正苦於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去哩,半眼倒把她鬧騰回去了。即使除了王果以外,別人並不願意跟她靠近,但她畢竟回到這個圈子裏來了。

那晚是王果給她盛的飯。她的手不能吃飯了,她隻能像王蟲那樣拿嘴去吃。但她因為是第一次,又不如王蟲那麽熟練,結果吃得滿臉滿桌都是飯,嘴裏卻並沒進去多少。紅杏去看王果,意思是讓他幫她一下,但王果不跟紅杏對視,他顯然不願意。他能想到這邊沒人願意侍候,專門趕過來給她盛上飯已經夠意思了。王果發現紅杏在看自己,就扭頭回自家那邊去了。這樣紅杏就指望枙子,可枙子也不看紅杏,她埋著頭吃飯,眼睛都不抬一下。紅杏隻好自己想辦法往白芍那邊湊湊,用手替她擦掉臉上的飯,又端起碗來喂她。白芍吃進她喂的一口飯,卻怎麽也吞不下了。淚水奪眶而流,滴答進飯碗裏。

正是紅杏給她的感動,使她的心變得仁厚,她決定要為半眼做點兒什麽。

王果因為不夠專業,紮的紙人並不那麽讓白芍滿意。那最多就是一個意象性的紙人,你不往紙人那裏去想,它就不是,你一定要往那裏想,它才像個紙人。就像寫意畫。但白芍不能跟王果提更多要求,他能為她紮已經不錯了。她讓王果在紙人上寫上字:半眼收。然後又讓他拿到院子外麵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