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遠昭說得興起，未曾發覺衛辭笑容的流於表麵，更沒察覺到衛辭眼底深處那濃烈至極的嘲弄之色。

君遠昭帶著她來到湖心亭，薄紗掩映，周圍便是大片大片的荷花，靜謐安逸，在衛辭的要求下，君遠昭屏退了所有人。

他道：“好了，現在這裏沒有別人，阿辭有什麽話都可以說了。”

衛辭越過他走到憑欄前，背對著君遠昭看這一池子的荷花，許久後才緩緩說道：“那臣女便先問安王殿下一個問題……從最開始安王殿下接近我，就是為了皇位對麽？”雖是個問句，但衛辭的語氣卻極為篤定，似乎已經認準了這個事實。

君遠昭臉上的笑意就像被一下子凍住了似的，僵硬地掛在臉上，搖扇子的動作也跟著凝滯了一瞬。他反應很快，立馬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貌似不解地皺著眉道：“阿辭這是什麽意思，你在質疑我？你怎麽會問出這個問題，難道是有人同阿辭說什麽了嗎……可是不論怎樣，阿辭都不能懷疑我對你的感情，我會難過。”他語調嚴厲，又夾雜著一絲被人懷疑的憤怒和委屈。毫無疑問，在做戲這方麵，君遠昭必定是個中高手，不論是表情還是語氣，一切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連他微蹙的眉宇和顫動著的眼睫也都似乎在表達著主人的不平的心緒，仿佛他君遠昭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衛辭回過頭來，眼睛一眨不眨地逼視著他，黑漆漆的瞳仁就像望不到底的無底洞，沉沉地看著君遠昭，讓他覺得自己在衛辭麵前仿佛一切想法都無所遁形，好像沒什麽能瞞過她。隻聽衛辭嗤笑一聲，“殿下，你還要裝到幾時呢？您自己不覺得累嗎，還是說，您已經習慣了這樣做戲。”她嘲諷地說。

衛辭走近君遠昭，低聲道：“當年的事，安王殿下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不僅知道是她派人動的手，還讓人掩蓋了所有不利的線索……甚至當年拍賣七日淚的那些人還是安王殿下您親自動的手，瓊玉殿裏記錄月支花的那本冊子也在你手裏，自從你回京，我和你就總能在各種地方接觸到，其實這也不算什麽，京都這些人的各種聚會，來來去去永遠都是這些人，遇見安王殿下也不算奇怪。可是偏偏在你回京之際，這麽多年來和衛氏關係不遠不近的賢貴妃娘娘卻突然點名要我赴宮宴，後麵更是頻頻傳召我入宮，大加親近，而我每一次入宮，都能見到安王殿下，想來是她故意為之吧，接近我，為的是我父親和他身後衛氏一族的勢力對嗎？

賢貴妃在後宮之中威望甚高，不僅僅是因為她盛寵多年，更因為她姓衛，母族是衛氏，所以即使她那麽多年來和衛氏的關係不鹹不淡，但也沒有人敢輕易動她。這樣一股勢力，不論幾個皇子中誰拉攏到，都是你們奪取皇位不可小覷的一大助力。衛臨玉本就是我父親胞妹，即使親情淡泊，比起別人卻也是多了一層關係的，這個時候，再來故意撮合你我，隻要你君遠昭和我成婚，那麽，靠著衛臨玉和我的關係，衛家的權勢便可盡數為你所用了，所以正因為這個，安王殿下才會一次次地故意對我‘表明心跡’吧……玉成哥對殿下您的心意可是深信不疑呢，該誇一句安王殿下真是聰慧至極嗎？連這種戲碼都能如此駕輕就熟，讓人難以分辨。”

衛辭雖然在笑，眼神卻是無盡的冰冷與諷刺。

君遠昭聽她說完這一席話後就徹底收起了笑容，目光沉沉地盯住衛辭，眼神複雜，他背光站著，沒有任何動作，眼睫在他臉上投下了一片淡淡陰翳。佇立良久後，他終於搖了搖頭，一邊鼓著掌一邊扯起嘴角大笑出聲，隻一刹那，君遠昭整個人都變得和剛才不一樣了，往日溫潤如玉的氣質在這一刻消失殆盡，眼神裏透出幾分野心勃勃。

“哈哈哈哈……阿辭，你為什麽總要執著於所有真相呢，有時候不去知道那麽多，對你來說未嚐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嗎？安穩些不好麽？”

衛辭厲聲反問道：“安穩？在我母親和我身體裏種下七日淚這樣的東西，在安王殿下眼裏竟也算是安穩嗎？什麽都不知道，任由你們把我當作傻子似的耍得團團轉才好嗎！？”她言辭尖銳，因為太過憤懣，胸膛也跟著微微顫動著。

君遠昭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抬眼看向她，竟有些悲哀的意味，“阿辭，這些東西，太過沉重，當你知道那些真相的那一刻，你的生活就已經注定了不會再平靜，即使被仇恨所困，身不由己，你也不會後悔嗎？”

衛辭看著他臉上的憐憫神色，冷笑不已，“安王殿下，收起你這幅假惺惺的表情吧，後不後悔是我的事，與您沒有任何關係，何況您又是以什麽立場來勸阻我呢？幫凶嗎？”

他一噎，隨即轉過頭去說道：“所以阿辭今日來找我挑明這一切，是想要我怎麽做呢？”

阿辭也不和他廢話，直截了當地說：“安王殿下之所以會和衛臨玉合作，無非是想借助她的恩寵和衛家的關係來幫你牽線，獲取衛家的支持罷了。可是現在，我既然已經知道了那些事情，那你們的計劃就算是落空了，沒有衛氏的支持，安王殿下想要取得皇位，隻會難上加難……”說到此處，衛辭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君遠昭，然後繼續說道：“不過，那並不是我想要的。”

“哦？那你想怎麽樣？”

“我希望你能和我聯手，”衛辭走過去坐下，“衛家依舊可以幫安王殿下繼承大統，你也不必同衛臨玉決裂，至少在十拿九穩之前，你都要和衛臨玉維持現在的關係。畢竟她和皇上的情分對你繼承大統來說同樣重要。但是，等安王殿下大功告成後，我也有一個要求，事成之後，將衛臨玉交給我處理。屆時安王殿下登基，衛氏會傾力輔佐新皇，而沒有衛氏了撐腰的賢貴妃也難成氣候，隻要殿下願意，對付她簡直易如反掌。”

君遠昭靜靜地聽衛辭說完，又展開了扇子緩緩扇動起來，還不急不緩地慢慢喝了口茶，“你又為什麽會覺得我會答應和你聯手，反咬賢貴妃一口呢？我與她雖不是親生母子，但她也撫養了我許多年，我可還喚她一聲母妃。”他平靜地說道。

“原因很簡單，因為安王殿下和我一樣，憎恨著她。”衛辭看著他，眸光銳利。

君遠昭握著茶杯的手一緊，猛地抬頭看向衛辭，從她篤定的眼中察覺到衛辭可能知道的，遠比他以為的要多。

“好了，臣女言盡於此，”衛辭站起身來說道：“事關重大，安王殿下可以先好好考慮考慮，想好了再給我答複，我等著你，希望殿下別讓我失望。”衛辭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仿佛知道他一定會接受一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