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咽在了喉頭。
望著那個走遠的墨綠背影慢慢消失在長廊拐角,給人一份不真實感,似乎一陣風就能吹散她,那個曾短暫窺見的鮮活真實的衛辭更像是一場幻影,而這個有些不近人情,冷漠清高的相府千金才是真實。
沈沉璧拎著食盒回了房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清香,是那幾朵荷花,淡金色的陽光灑在花瓣上,脈絡分明,他捧著花換了清水,盡他所能地嗬護著這些嬌嫩的花朵。美好的事物總是讓人眷戀的。更何況一個深陷泥沼的人,能抓住的也隻有這小小的花兒了,他不知道衛辭方才態度的轉變是因為什麽,但他沒有立場去追問,隻能任其發展。
衛辭繞了一圈,走了另一條道回院子,這條路要繞些,所以也沒什麽人走,沈沉璧的房間和她的院子在同一個方向,這條路卻可以繞過他的房間直接到院子,她一直抱著把沈沉璧培訓為主一個對自己無條件服從的人的想法,因為這個是自己買回來的,而且當初還說了把她當主人這樣的話,所以在她這裏,生死喜怒,本就皆由不得他。
見他皺眉,衛辭心下自是不滿,倒也不為其他,隻是覺得有一種被自己手下人冒犯的不悅,但聽他說與他無關時又平白添了分惱怒,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讓人莫名有些焦灼,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抬手擋了擋這惱人的陽光,加快了步伐
一路快走著,沒多久也就到了院子,尺玉玩夠了,乖乖地蜷在石椅上,她走過去摸了兩把就回房了,妙容見她回房忙說了一句:“小姐是要休息嗎,這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吃一些再睡吧?”
衛辭搖搖頭道:“不用了,天氣熱了也沒什麽胃口。”
她還想勸兩句的,可衛辭已經關上了門,便隻好作罷。
衛辭躺在榻上,黛色錦被與如墨的發絲交織,她微蹙眉頭,盯著簾上的刺繡漸漸睡去,陷入夢境。
周遭一切都是霧蒙蒙一片,看不真切卻又隱隱有一種熟悉感,她慢慢朝著前方走去,有人聲傳來。
“夫人的病又嚴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唉!”
“娘娘從宮裏派了太醫來,聽說醫術高超得很呢,夫人肯定會沒事的。”
“那可太好了,夫人這麽好的人會被老天保佑的!”
……
聽到這裏,她剛想湊過去看看,畫麵就突然一轉,講話的人一下子消失不見,身邊的景物也變化起來,白色的霧變淡了些,視物範圍延伸到兩三米左右,天色陰沉,地上有著厚厚的積雪,已是嚴冬。
她站在青石板上,假山流水,曲折回廊——似乎是衛府,但又有一些地方不一樣,有兩個婢女模樣的人走過來,徑直穿過了她,看來她隻是一個旁觀者,旁人瞧不見也摸不著。
衛辭跟在兩人身後一路走進了一處院子,院子透著一股的溫柔繾綣,處處風雅,又帶著溫馨的生活氣息,可見主人的用心,她打量著周圍,心下慢慢有了猜測。
又進了一間屋子,是一間寢居,擱著好幾籠炭火,隔著層層疊疊的帷簾,她看到**躺著一個消瘦的女子,這女子蓋著好幾層被子闔眼沉睡。
“夫人,夫人?藥煎好了,起來趁熱喝吧。”婢女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了起來,一勺一勺地喂藥給她喝。
從見到女子的那一刻,衛辭就怔住了,雖然在進到這院子時她就已然知曉這是何地,但乍見此人,她的步子都有些遲疑起來,神情怪異,仿佛在極力克製著什麽,心頭湧起巨大的喜悅和陣陣鈍痛,眸子裏更是因此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的女子有著一雙極美的桃花眼,溫柔似水,兩道細細的柳葉眉微微蹙起,唇色蒼白,即使這樣也難以影響她的美,反而惹人憐惜,她正是衛辭的母親——楚亦笙。
而這兒則是十二年前的衛府,時光如流水匆匆而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許多,布局也好,記憶也罷,十幾年的光陰麵前又怎會保持一成不變?
舊的景會被新的物取代,孩提時的記憶也會在歲月長河中逐漸褪色,但往事重現,本以為再想不起的種種卻再次鮮明起來。楚亦笙在衛辭快五歲的時候長眠,不足五年的時間便母女緣盡,天人永隔。
最初的時候,衛辭還有些懵懂,她不明白為什麽要把母親放在黑漆漆的盒子裏,埋進不見天日的地底,漸漸的她從別人憐憫的目光和周圍人的感慨中也就知道了,她是一個沒有娘親的孩子,她的娘親死了,這代表著什麽呢,這意味著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阿娘,聽不到她的聲音,也摸不到她的手了。
彼時的衛承淵因為楚亦笙的死悲痛不已,府裏處處是她的痕跡,他便投身朝政,轉移注意力,那一大段時間裏也忽略了衛辭,小小的衛辭隻能一個人默默地想著自己的母親,自己傷心,自己難過,自己習慣,最終養出個有些孤僻的性子來。
楚亦笙喝完藥便坐了起來,對一旁的侍女柔聲道:“阿辭醒了嗎,醒了就帶她過來吧。”一個小婢女便退出去,應該是去接夢裏的衛辭了。
有侍女為楚亦笙掖了掖被角,又拿了一件厚厚的披風給她披上,墨藍的毛裘更顯得她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
衛辭呆呆的走近了,不自覺的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張溫柔蒼白的臉,卻隻能探到一片虛無,她有些恍惚,忘了自己是無法觸碰到他人的,隻得訕訕地收回手,佇立在床邊注視著楚亦笙。
恰巧先前出去的侍女牽著個白玉似的小姑娘回來了,那雙眼睛不似日後那般微揚冷冽,有著小孩子的圓潤,而此時的她眼裏帶著幾分懵懂無知,偏偏又端出一副老成的模樣,正經的樣子配上那張小臉,讓人忍俊不禁。衛辭看著小小的她,也覺得這模樣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