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的她並不是正經老成的性子,隻是楚亦笙的病一天重過一天,衛承淵總也高興不起來,衛府上上下下仿佛被陰雲籠罩,母親有病在身,不宜操勞,她知道自己沒法幫上什麽忙,隻能收起往日的孩子氣,讓自己看上去成熟些,母親也好安心養病,早日好起來,她一直在盼望著那一天。

侍女將小衛辭帶到楚亦笙跟前就放手了,楚亦笙見她來了,臉上早就掛起了笑容,她親切的拉著小衛辭的手,放緩了語氣道:“阿辭今天乖乖喝藥了嗎?有沒有怕藥苦啊。”

小姑娘脆生生的答到:“喝啦,一點也不苦,我都喝完了!”

“是嗎!那我們阿辭也太棒了,娘親都比不過了呢!”楚亦笙摸摸她的頭笑著說。

小衛辭聞言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隨即又壓了壓嘴角,一副也不是太難的表情,眼裏的得意卻是掩也掩不住,把楚亦笙和幾個侍女逗得輕輕笑起來。

楚亦笙伸手親昵地捏了捏她肉肉的臉頰,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頭道:“那為了表揚我們阿辭,一會兒讓小廚房給你做你最喜歡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梅花香餅,今天娘親給你講故事吧,好不好?”

小衛辭點點頭說好。

她將小衛辭牽到床邊坐下,拿起一邊的雜書講起了故事:“從前,有一個神仙,他十分善良,悲憫世人,當他遊曆凡間看到有人遭受苦難,就會帶著他們前往極樂之地。”

“娘親,真的會有神仙嗎,神仙是什麽樣子啊?”她眨眨眼好奇的問。

楚亦笙溫柔的笑著,目光凝視別處,頓了頓才說:“娘親也不知道啊,可能是有的吧,隻是神仙們都太忙了,我們見不到,所以大家也不知道神仙是什麽樣子的。”若是世間真的有神,那她多希望神仙可以讓自己的病好起來,不求長生,隻求能再多些時間,她的女兒還那麽小,那個母親會舍得離開自己的孩子呢,至少,至少讓她看她再長大些……

年幼的衛辭看不懂母親此時在想什麽,隻覺得她似乎有些悲傷,便輕輕的和她貼了貼臉,告訴娘親她在身邊。楚亦笙攬著她,繼續講起故事來。

衛辭靜靜的看著這恬靜溫馨的一幕,心裏泛起一陣酸楚和懷念,要是時間可以停留在人生最美好的階段就好了,但歎歲月匆匆,天公無情,再不複往昔。

過了不久,楚亦笙講完了故事就牽著小衛辭走了出去,衛辭默默跟上,剛走出院門,身後的院子就消散無蹤,前方的楚亦笙等人也不見了,而天上的雪突然大了起來,寂靜無聲,仿佛一腳踏進另一個時空。

環顧四周,還是衛府,她卻沒由來的心慌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暗沉,似乎下一秒就要壓下來,將一切都碾碎。府裏半點聲音也沒有,隻有積雪點點滑落的簌簌聲和她走動的響聲,安靜得可怕。她迫切的想找到一個人,誰都可以,可事與願違,走了一大段路也沒碰見一個人,就像是衛府的人都憑空消失了一般。她心裏發慌,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在繞了不知道幾個回廊後終於來到一扇漆黑的大門前。

潛意識告訴她,母親和那個小小的她就在門後,可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喊著:“不要開,不要開……”風和著雪愈演愈烈,天也越來越沉,刺骨的寒冷襲來,她仿佛被什麽牽引著似的,推開了烏黑的大門……

一道刺耳的嗩呐聲傳來,猶如劃破時空的利刃,一時間,哭聲,樂聲,談話聲,誦經聲紛紛湧進她耳朵,震耳欲聾。衛辭按著太陽穴搖搖頭,一張白紙隨風飄**而下,落在她的腳邊,定睛一看,是一張紙錢……

一抬頭,正紛紛揚揚落了大把大把的紙錢,她意識到了什麽,疾步往廳室走去,在看見裏麵景象的刹那,僵硬在原地。

衛承淵身披白衣,眼眶通紅,此時的他本正值壯年,卻無端滄桑,小衛辭同樣一身孝衣挨著他跪在一旁,身前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不必再看,她就知道是她上一秒還在講著故事的母親——楚亦笙。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和嗩呐聲一下子大起來,加上眼前這幅景象的衝擊,直逼得衛辭連連後退,卻不知道自己已經退到了台階處,一腳踩空,墮入黑暗……

“娘親!娘……”花紋繁複的木**,麵容蒼白清冷的女子低聲喃喃著,而後一下子睜開眼來,拽著被子呆呆的望著墨綠的紗帳,還沒徹底從夢裏清醒過來,簾鉤上掛著的小香囊,正散著淡淡的雪鬆幽香,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平複下來。

衛辭掀開被子,慢慢坐了起來,那一聲聲尖銳悲涼的嗩呐仿佛還在耳邊回**,眼前浮現出夢裏的一幕幕,叫她不由得有些不適地微微佝僂起了腰,用力按著額角,想讓腦子盡可能清明些。

可當她真的靜下來時,卻又不自覺地想起夢裏楚亦笙滿眼笑意摸她頭,摟著她講故事的場景,那樣一雙包含著溫柔又深沉的愛意的雙眼,被這雙眼睛注視的人多幸福啊,裏麵有著讓人如此貪戀的深沉愛意……思及此處,不禁悲從中來,衛辭望著窗外,一滴淚慢慢劃過玉一般的臉頰,洇進衣襟,留下一小塊兒水痕。

楚亦笙離世已十三載有餘,衛辭在最初的那幾年裏時常會夢見她,或許因為是那段記憶對她而言雖美好,但回憶起來終究還是悲痛和遺憾居多的緣故,自己潛意識地就封存了那段日子,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夢見楚亦笙的次數慢慢就少了,少到她自己都以為快忘記了母親的模樣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一切還是那麽清晰,從未改變。

不過一覺的功夫,天邊就騰起了紅霞,她雖說休息了半晌,可做了個夢卻讓她覺得像是沒睡一樣,又哭了一場,那股勁兒還沒緩過去,心裏反而有些疲倦。

晚飯有好幾個她平日裏愛吃的菜肴,換作其他時候她肯定是要多吃一點的,但今天沒什麽胃口,衛辭隻吃了兩筷子菜,喝了幾口廚房做的銀耳羹便放了筷。

妙容見她吃的這樣少,不由得擰緊了眉頭,但也還是沒說什麽,小姐今天情緒不好她是看在眼裏的,傍晚出房門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了,她沒胃口也實屬正常,可午膳就沒有吃了,晚上又吃的不多,叫人怎麽能不憂心。

正想著,妙音就走了過來對衛辭道:“小姐,二小姐來了,說想見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