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一天上午,一張一百元的匯款單寫著山西長子縣曹家營曹力大收,像長了翅膀似的來了。

一家鬧騰,全鄉知道。郵遞員怕耽擱了這事,專門騎摩托來村裏送了一趟。冷風刮在村莊少有人煙的楊樹上,風在樹梢盤旋,一陣葉子雨點似的落下來。**的摩托車一時驚得村口前幾隻調情的雞亂了方寸,狗聽見了跑來衝著村路惡惡地叫,日頭把天空染了一片紅。鄉郵員喊著:“曹力大,曹力大,有你的匯款單,曹丕寄來的。”這無疑是秋天的雷音。接到匯款單的曹力大手有點哆嗦站在那裏不會走了。站了半天後他轉向郵遞員走遠的地方,猛跑了去追人家,他想問問曹丕的事,一陣子後意識到這是徒勞的事。反反複複看匯款單,有些字還不是太熟悉,急忙往回走,他知道曹丕媽上過初中。

曹丕媽接住匯款單緊張得先是笑了一下,接下來就嚶嚶嚶地哭開了。曹力大很煩,這不是好事嗎,哭啥哩了嗎?

曹丕媽:“我兒曹丕是恨我了,不多不少寄了一百塊,是走時拿的數啊!”

曹力大說:“這時候你還文學,我是問你看清楚地址寫哪裏沒?”

曹丕媽疑惑地看著說:“你都去過兒子的機關了,你問這是什麽意思?”

曹力大一時心情糟糕透了。

狗路過衝著曹丕媽亂叫了幾聲,像是對曹丕媽的感情援助。曹力大朝著狗踢了一腳,狗脾氣上來了,鼻子**幾下,猛地躍起狂吠著就要撕咬,曹力大的脾氣也上來了,或者說他的脾氣在曹丕走了的這些個時間裏就一直點著柴。曹丕媽拿著匯款單扭轉身回屋子裏去了,曹力大抄起家夥照著狗就打。狗躲開家夥,不死心,守著退路一撲一撲衝著曹力大叫,這下徹底惹惱了曹力大,他拾起地上的磚頭打過去,狗撒開腳爪往遠處的地壟上跑,柔軟而舒適的田埂,即使無助的恐懼在狗心裏彌漫開來,狗也不怕。狗抬頭看看擴大的田野,回頭看看火冒數丈奔跑而來的曹力大,愛炫耀大嗓門的狗不叫了。太陽高高掛著,入冬後的田野,毛茸茸的一層霜淡淡地化開,為啥要和曹力大計較呢?都是一個村裏的留守人員,罷罷罷,狗撒了歡似的蹦跳起來。

狗看到曹力大一步不穩,撲通跌倒在地上。曹力大感覺有什麽東西撫摸了他一下,他想是狗撲上來了,可他就是不想動,想讓狗下狠口咬他一下,他是大男人,他不能和女人一樣一般見識,此時此地他想到那張匯款單就想哭,躺在軟軟的泥地上,像小時候躺在母親的懷窩裏一樣溫暖,曹力大眼眶裏的淚出來了,一種久違了的心顫,他感覺到心裏火辣辣的,臉上火辣辣的,曹丕的消息讓他立刻有了勇氣,跪坐在田裏,看著收獲後殺倒的莊稼,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氣,惡狠狠地吼了一嗓子:“曹丕,你還知道曹家營有你爸呀!”

狗安靜了一下,衝天嗚嗚嗚長應一聲,臉貼著前爪閃著眼看著曹力大臥下不動了。

曹力大招呼狗過來,狗一嗅一嗅爬過來。曹力大伸手摸它,摸它的頭臉、脖子,還有光滑的皮,狗顯得格外舒服,把臉擱在地上,眼睛也不曾睜,任曹力大擺弄。

曹力大和狗說:“你知道不知道人是分層次的,我就是低層次的人。看我的長相,長腿短身子,俗話說,腰子長來腿子短,不是坐轎就打傘,我沒那命。從小沒有念上書,我這一輩子是熬不出頭了,我對我這一輩子熟透了。我的兒曹丕,你知道的,我寄希望在他身上,如今是肥皂泡落地。我是個沒用的人,我多麽想培養一個有用的人啊。祖輩種地靠打糧食發財,在地裏撲騰著,也要活人,可人要和人比,人和人一比較,落差就來了。尤其是夜深了,看天上的青白月牙,聽地裏的唧唧蟲聲,我這一輩子就守著鄉下不東想西想了,人比人氣死人,不想人家的好。可是不行啊,不由得要想,要攀比,我不能實現的就想我兒去實現,念書,考個好學校,識字多了,就能擺脫農民的身份,哪怕當個小學老師,那也是一輩子受人敬,不愁吃喝啊。曹家營的兒孫們考上學外出的多了,沒有考上學的,憑了各種關係紛紛逃出去,我看著這些個人我心裏就特別不是滋味,心裏就有了陰影,我正宗的曹家子孫不能沒有出息。你看曹家營李武安的兒子,在縣城裏當小工,提泥包,以前在曹家營見了我還叫個叔,現在見了和我站成了一輩子,叫我老曹。再看王行元的閨女,以前穿褲子,現在穿秋褲都不套褲子了,兩腿和圓規一樣,鞋有半尺高,我從人家跟前走,人家腰身扭著躲一下,把我當了種地的乞丐。扳著指頭一數兩數,哪家都有外出的人,都有考上學校的子女,農民的出路隻能靠知識改變,曹丕不念書,丟人不說了,日子怪別扭,等於是把我的主心骨給抽走了。我這一輩子養兒,我本來指望我兒曹丕打擊他們,可曹丕偏不給我爭這口氣,不發憤,曹丕這一鬧騰,讓我找不到頭緒了,看不清曹家的走向。你說他在城市裏做啥,能做啥?我夢裏就見他叫人家打了,我說他在城市裏當文書,那是我浮想聯翩哩。”

狗似乎睡著了,保持著一個姿態,風推攘著它身上的毛,牛屎的臊味被太陽照得蒸騰起來,曹力大覺得自己真沒出息,連狗都不聽人話。他撿起根柴扒拉狗的眼睛,狗喉嚨裏發出呼嚕嚕的聲響,這是發怒前兆,曹力大趕緊收手,狗卻怒而不威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往遠處的地頭。曹力大瞅著狗走遠,臉色難看起來,他感到了無望,連狗都不能成為他忠實的聽眾,曹力大起身惡氣地咬著牙槽說:“再到我門上討吃食我非弄死你!”

曹力大晃著長腿走近自己的小院時,日頭已將他的身影拉長出十步開外,腦袋印在了門檻上,曹丕的匯款單有點兒虛假不實,心裏空落落七上八下的。“小小年紀不念書,將來除了認得錢還認得了什麽!”

院子裏圍了一群人。這是一位老者在說話,無疑是笑話老曹家的日子。

曹丕媽說:“我曹丕在市裏機關當文書。可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認得的可是天文地理。”

“文書就是寫材料的,領導的話都是借寫材料的手說出來的,還說曹丕不念書,要念多少書哩,一輩子圖啥,你曹家的吃喝都有了。”

“賺錢的本事難學。以前的人誰敢往城裏跑?隻敢往野地裏跑,鏰子兒沒有,也隻管跑,餓不死。往城裏跑,隻不定哪天就要花錢,能往回寄錢,那是出息。”

“從小看大,小時候野山野嶺的孩,長大了都有出息。”

“念書有啥用,把人都念傻了,你看西嶺上王懷玉那娃,說是在北京上大學呢,回家裏見了村上的人不說話,見麵也不打招呼。念書花了一筆債,聽說工作了不往家拿錢還叫懷玉貸款給買房。”

“是哩,不是貸一倆錢,是五十萬,要懷玉命哩。養兒念書有啥用?一輩子使喚不上,隻能說是名聲在外。”

曹力大開始懷疑曹丕在城市裏的工作,莫不是學了個賊?隻有賊來錢快。他一點也不喜悅,思路理不清,曹丕似乎真在市裏當文書,真與假在心中交纏著、鬧騰著,之前在城市裏見過曹丕沒有都糊塗了,一些情景讓他禁不住浮想聯翩,他感到自己在田野裏,剛鋤完一塊地,累了,便走到地邊的一塊小坡上,橫放了鋤頭,坐在上麵,他摸出紙煙要周圍的人抽,他和大家說曹丕的機關,上一次去市裏住的是機關賓館,賓館一色兒白,鄉下把白當了孝,城市裏叫潔白。這些想象讓曹力大變得異常敏感而活躍。曹丕在機關當文書的各種場景紛至遝來,同時心裏也產生了暖融融的感覺。在機關裏當文書的曹丕,這個創意讓曹力大感到絕望而又快意,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快樂,先前思來想去不得要領的事情全解決了,風聲滑過耳際,他看著所有張著嘴說話的人們,心裏突然湧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不比他們的日子差,我有一個初中沒畢業就進機關當文書的兒子,沒有一點關係就能進了機關,哈呀,就因為我兒曹丕起了個好名兒,是皇室後裔,我兒曹丕才有今天的舞文弄墨。

曹力大決定過罷年去城市裏的機關大院看看,今生也該知道想象中的曹丕生存的環境是個什麽樣子。因果錯置,曹力大想著這些的時候總是衝著樹上的鳥打口哨,鳥們也不急,世外桃源般看著曹力大這條賤命在地上來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