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裏真要藏一個人還藏得真嚴實。走街串巷找,到底曹丕在城市裏學啥藝?曹力大想:不給人家修腳揉肚子還怪了呢。走著亂想著,瞎貓碰死耗子,總歸要在一個地方看見曹丕,心裏默默地高喊著:“曹丕,曹丕,我是你爸!”

城市裏高低不齊的樓房,街道上往來不停的車輛,曹丕在什麽地方?不停地走下去,曹力大的腿像灌了鉛似的,塵土吸進了他的心裏,他由快而慢,胳膊下夾著一個黑布兜用來裝幹糧和水,水喝完了想討口水喝難得很。他不停地打聽一個叫曹丕的人,因為說話有方言味,怕城裏人聽不懂,就盡量想用普通話問話,總歸是說得不老練,一方水土養一方語言,說話是為了交流,關鍵是對方聽不懂。他打手勢和人家溝通,人家翻他一眼,顯出了城市人的優越,他不敢吭聲。拿筆在紙上寫了一句:“見過曹丕?”城裏人看他伸過來的四字紙片:“去去去!”像防瘟疫一樣嫌棄他。他走過的街道又走了回來,進過的店又走了進來,十字路口上選擇道路,有的他已經走過了,有的他還在疑惑走過沒有。他像汽車輪胎帶進城市裏的一疙瘩泥,風卷著他在城市裏轉起圈來,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他在綠樹成蔭花木繁盛的城市花壇裏坐下來休息,看到那些休閑的人、牽著手的伴侶在其間徜徉、逛街,好生羨慕這些人的富裕時光,他有一些興奮。城市好哇!城市是個大寶物。

夜深了,曹力大走得口幹舌燥筋疲力盡,他走進一胡同深處尋著一家小店吃了晚飯,就著旁邊的旅館住下了。一晚一百二十元,這讓曹力大的心疼了一下,與那些大賓館相比這家是最便宜的。入住房間後,他看著白色的床,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簾子,白色的廁所用具,白色讓他沒有丁點兒力氣。白色在鄉下是死人的顏色,白色讓曹力大無限痛苦,唯有地上的地板磚帶一點兒肉色。曹力大坐在地上靠著床,腦海裏泛起無比複雜的內容,假如睡到明天不醒咋辦?討嫌的賓館。站起身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解了渴,撒了尿,趴在窗戶上看不十分熱鬧的胡同,一隻蛾子在窗戶外撲打著玻璃,幾次撲打後跌落在了暗夜裏。他看到熱情行走的年輕人,亮著燈光的小賣鋪,平地聳起的高樓,黑灰色的影子下幾個建築工人就著路燈在打撲克。他開始難過,這個城市藏著逃避他的兒子,站在這樣的窗戶前,鄉村突然離開他變得遙遠了,那個遙遠讓他十分懼怕,這個城市裏一個人消失太容易了,就像那些黑乎乎的窗戶,人走進去再也看不到黑之外的色彩。曹力大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走進簡易的衛生間,看到牆上掛著的洗澡噴頭,他開始脫光衣服站在噴頭下,擰開水龍頭,水是涼水,像雨水一樣灑在他的身上。不念書的人永遠都不能高人一技,不念書的人在念書的人跟前人不人,鬼不鬼還不知覺,按照富貴設下的山頭,不念書的人都是給念書人壘台階呢。

敲門聲響了,曹力大忘記了自己沒有穿衣服,濕淋淋開了門,走進來一個中年女人,女人個不高,看見曹力大的樣子臉也不紅,似乎曹力大的**在她來說太熟悉不過,一進門她就把門反鎖上了。曹力大覺得她是找錯家了,便衝著女人笑了一下。女人說:“看你登記時的老實樣,沒想到你也是老江湖了。”曹力大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身子,急忙反身關上衛生間的門,他脫光的衣裳在外麵的地上扔著,他打開門想取衣裳,哪知女人在門口站著,單刀直入地說:“我是來陪你過夜的。”這句話讓曹力大渾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曹力大在鄉下聽說過一些城裏的事,電視劇也教會了他很多,他是過來人,也和村裏的女人偷過情,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女人是找錢來了。曹力大感覺自己被這個城市遊離出來,他想哭,努力讓酸楚的鼻子吸氣,再一次開門取地上自己的衣裳,他發現女人赤精著身子,他被這陌生濃烈的氣味嗆了一下,完蛋了,跌落進陷阱裏了。就這麽個熱身子想咋咋吧。曹力大被女人擁倒在**,女人叫了一聲“哥”。這一聲哥如一道電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這樣大膽地叫自己。曹力大不敢直視對方,怕自己無端地哭出來。女人桃花帶雨,春波如潮:“哥,我不害你,我來是教你好。”

曹力大血壓突然就升高了,一顆心撲通撲通直往嗓子眼裏撞,局促在**,手腳不敢動,生怕一動便要要命。滿臉苦大仇深的曹力大不能夠正視這個女人,他的呼吸跌落在她的胸脯上,曹力大不敢把她當作曹丕媽使喚,他知道即將發生的後果。偏偏有些後果是無法控製的。

本來曹力大帶了錢想在城市裏多住幾天,直到找見曹丕為止,一夜之間錢的性質轉換了,女人離開的刹那間裏,臉上**起一陣看不見的小風,女人說:“哥,兩千。”曹力大臉紅了,抬頭注視著注視他的人,他臉上的紅一點一點褪盡,這個女人無論哪裏都不及曹丕媽。這樁交易甚至連討價還價這一基本步驟都省略了,曹力大說:“沒有。你說你不害我。”女人走到門口開門的瞬間閃進來一個男人,男人進門揪了曹力大的領口,曹力大乖乖地掏出口袋裏唯一的兩千元遞給了女人。女人說:“哥,明晚不走我還來。”門吱的一聲敞開了,離去的兩個人消失時,應聲而入的光線分外刺眼。曹力大的腦袋裏嗡的一聲糊了,一時間不明白自己是在哪裏,聽見隔壁房間裏有聲音,又想那聲音是路邊傳來的,卻又很奇怪那聲音,此起彼伏,他開始害怕,那害怕越來越近,靠近他的鼻子和眼睛,他掄起巴掌打了自己的臉一下,那聲音無疑是從他臉上傳出來的。害怕靠近了他的眼睛,他不知這一切該如何結束。城市裏的**有恃無恐,他害怕再來一次**,他開始把床拖到門口頂住門,這樣依然不放心,自己靠著床坐下,他想,來吧,我曹力大有的是力氣,就這樣他堅持到了天明。

曹力大順利地離開了小旅店,結賬時那個老女人朝著他露出了牙齒,不是笑也不是罵,硬邦邦的,把多餘的錢退到桌子上。曹力大出門時撞在了玻璃上,他像一片從大樹上掉下來的幹枯葉子,不知要飄到哪裏去,在農村人模狗樣的一個人,到了城市他空了。一條熙熙攘攘熱鬧的街,人流如潮。走過的人沒有一個人主動看他一眼,可曹力大覺得都在看他,明明滿眼都是陌生人的氣息,可自己的心裏總是充滿了怯意,唯恐世人指著鼻子罵他,甚至害怕此時找見曹丕。走了一段路,陌生的一切完全消失了,曹力大是誰?沒有一個人關心。他緊抿了一下沒有水分的嘴唇,下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居然把喉嚨都拉傷了。他開始佩服城市裏的人,人一輩子沒有在城市裏活兩天那叫白活了。那火柴盒壘起來的樓房,見縫插針的小酒樓,以前是住店,現在是賓館,城裏和鄉下像兩個世界。“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從聲音開始,這些街道,讓他忽略了停留在城市裏的時光。狗日的曹丕就在這樣一個城市裏生活,他逃避念書,如果在這樣的城市裏活下去,念什麽書嘛!不念書在這個城市裏怎麽活?像那些擺地攤的,活在塑料泡沫、冰棒紙屑、菜葉和丟棄的雜物中間,城管過來攆著跑,在大街上沒有落腳地,小街小巷裏賊一樣,不能再想下去了。狗日的曹丕,不念書你在城市裏隻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看見看不見的難過讓曹力大開始討厭城市了,在鄉下,你當個教書匠,家長敬著,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哇。曹丕,曹丕,曹丕!口袋裏的錢叫曹力大一夜揮霍了,留在城市裏吃風屙屁是活不下去的。夜裏的那個女人,展開來想,她在夜色下撫摸曹力大的臉龐,他的心開始由惶惑而驚厥,一團白肉,漸漸模糊了,他想起了曹丕媽,很久都沒有叫他焦躁了,可這不是理由啊,曹力大為昨夜的事情感到羞愧,他為這個秘密感到難過,他所做的一切使不幸降落到了不幸家庭身上。疲倦、饑餓、對曹丕的仇恨讓他無法呼吸,麵對著這個轉來轉去的城市,他的腦袋始終無法清醒。

黃昏,曹力大在風裏坐著最後一趟車趕往鄉村。

漆黑的夜幕下,曹丕媽打著手電筒站在路口照走過來的行人。聽見腳步聲時先照路,照走過來的腳,腳上穿著的鞋不是曹力大的,便說:“路上可見著班車了?”來人說:“我和班車走的不是一條路。”

人走過,路靜得聽不到任何動靜。鄉下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半天聽不到腳步聲。曹丕媽擔憂著外出的人,摸黑走了二裏路,一路上想曹丕的從前。曹丕從前多可愛,話多嘴不閑,放了學往家走時一口一個媽叫得歡。曹力大和曹丕對抗後,曹丕就不叫媽了,總是有求自己的時候才困難地叫一聲媽。眼下曹丕走了快三個月了,她在村口上望了三個月。鄉下人真不知道怎麽才能**好孩子,從前的人養一窩,現在養一個都難。曹丕媽的心懸著,擔驚的心如蠶吃桑葉一樣攪得她心慌。

有腳步聲走過來,曹丕媽仿佛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照過手電筒,那雙鞋很眼熟,心懸了一下,心裏有一棵草,嘣嘣嘣往上躥,穩住神順著手電筒照著褲腳,西裝,臉,果然一個有深刻廉恥感的人回來了。電筒晃得曹力大不好睜眼,抬手擋了一下。回來得如此急,曹丕一定是有了音信。

曹丕媽說:“見著曹丕了?”

曹力大自顧往前走。“沒。”

曹丕媽說:“走一天就回來了,是聽到消息了?”

曹力大說:“聽了個大概。”

曹丕媽往前小跑幾步擋著曹力大:“你說下個準信,大概是個啥?”

曹力大說:“回屋說,黑更半夜,村裏人還以為我死了。”

心裏都有意回避著一些急火,往回走時曹丕媽腿酥得幾次要軟下去。

一路上曹力大想,回家怎麽交代?兒沒找見錢沒了,錢沒了事小,兒沒找見事大,雖然有夜色掩護,瞎話編不圓,再加上疲憊、幹渴,路途奔波,越發讓他缺乏想象力。假如曹丕媽咬住這個話題窮追,他實在找不出一個高明的答案。

時鍾指向夜間十一點鍾,曹力大把皮包扔到**,四腳八叉躺下去,他說肚子還餓著。對善良的曹丕媽來說這是一個撚子,她似乎也聽見了一個奔波的人肚子裏轆轆亂響,趕忙添水生火。秋後的穰草在灶膛裏發出呼呼的火聲,她不時瞟一眼**的人,好生心疼。夜靜時分,擀麵聲奇響,不一會兒,一碗麵端到了曹力大眼前。曹丕媽說:“見著曹丕了?”

曹力大翻了一下眼皮。

曹丕媽再問:“曹丕可好?”

曹力大不得而知曹丕可好,挑了一筷麵往嘴裏送,占著嘴沒法回答。

等著半碗麵下了肚,他又佯裝瞌睡得急,等不得放碗。曹丕媽心焦得一下奪走了曹力大的碗。

“曹力大,你不是娘生的!”

曹力大奪回碗:“你弄啥哩了嘛?我不是娘生的,你也不是娘生的。”

“我還以為你進城一趟連句囫圇話都不會說了。曹丕可好?”

“好。不好我能輕易回來。”

“那他在城市裏做啥?”

“肚裏有二兩墨水,給機關單位當個文書。”

“吃喝都沒見遭罪?”

“婦人心。進了機關就是幹部,哪個幹部愁吃喝。”

說這句話時曹力大有點心悸,有點傷脾傷肝的疼。

這句話對曹丕媽卻是一杆秤上的定盤心,曹丕媽轉頭取出一個碗舀了兩勺湯端過來。

“你沒給曹丕放個錢?出門在外可是人窮誌短。”

驢走下坡路。曹力大想大聲說話,想一跳多高,想**時土話罵娘,想做夢,睜開眼時夢實現了。

曹力大說:“城市裏耍的就是錢。那地方,沒錢你就是乞丐,有錢能讓人活得上癮。”

這是一句耐琢磨的話,曹丕媽偏就忽略了。

夜深時,外麵下起了雨,門縫裏鑽進來一股牲畜氣息、敗草氣息,還有雨打進黃爛泥裏的味道,這些流動的背景成了曹丕媽無法入睡的溫暖。她坐起身看著身邊曹力大的臉,月光如水瀉在上麵,曹丕長得和你一個模子,迷人的老漢啊,好久都沒有聞見你身上嗆人的辣味了,你呀你呀,可不敢叫我曹丕也長成一個你。曹丕媽笑了,笑得不明亮,但笑得踏實。這日子過悶了,該笑了,明天下雨不上地,給曹力大燒慢燉燴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