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力大自從曹丕離家出走整個人就不多說話了。對曹力大來說他為了這個家日夜操勞,不得喘息,曹丕就是他出人頭地的希望、是曹家未來的終生寄托,曹丕是比家裏供奉的神像牌位更實在的東西。曹丕一走他開始鑽進了牛角尖裏,他認為曹丕的出走與曹丕媽有直接關係,他無法從這個女人身上找到優點,在他想象力所及的範圍內竟然找不到原諒她的理由。她首先不該給曹丕一百元錢,其次,父子對抗的日子裏她沒有協調這種僵持的關係,最後,曹丕完全遺傳了她的糨糊腦袋。

陽光明媚的早晨,曹丕媽做好早飯,小飯桌擺放在屋子外的廊簷下,飯菜端上去,身材小巧的曹丕媽走路輕快,像一片風吹落的葉子。她衝著裏屋**的人喊:“吃飯了。”以往喊“曹丕爸吃飯了”,現在是生生把“曹丕”去了。時光真叫人一寸一寸心疼。曹丕媽準備就緒這些活計,一個人坐在大門外望著進村的路,路真叫個長。村莊看不見人,車也少見,從前村莊裏熱鬧,沒有一個人想出遠門,人都在熱鬧的視線裏,很大的聲音圍裹著村莊,一戶挨一戶的消息不敢多走動就叫人都知道了,現在,活一天張大眼睛尋摸一天,眼睛裏連個正經人都看不見,幾個留守老人把曹丕的事說爛了,翻來覆去沒有新意,倒叫人心裏焦得難過。

早晨過去是中午,上午的時間總是很短,中午飯她把曹丕的飯也做下。曹力大端碗在鍋裏盛飯時,看著一鍋飯,看曹丕媽的眼神有些陌生了,提著勺子走近曹丕媽說:“日子叫你過敗了!”曹丕媽開始流淚。曹力大睨了她一眼:“還沒有死人呢,好日子都能叫你哭敗!”曹丕媽把臉扭往一邊,忍著淚出了門。走到村口,她看到村裏的五保戶蘭娣坐在廢棄了的碾盤上,眼睛眯著,不多的幾縷白發被風吹著遮擋著臉。蘭娣已經沒有親人了,眼睛已經什麽也看不見,耳朵還好著,天暖和的時候她就盤腿坐在碾盤上,她迷戀村莊裏的熱鬧,那熱鬧裏有她在世的親人。如今春來冬去,風來雨去,聽聽聲音想想從前,世上的牽掛都不在了。以往曹丕媽覺得蘭娣怪異,現在她突然明白了,蘭娣的現在就是自己的未來。自己不喜歡煎熬在屋子裏,想不得曹丕的從前。

曹丕媽越過蘭娣走了沒幾步停下了,村莊朝東的路上,一動心事,曹丕的模樣就來了,調皮的曹丕背著書包踢踢踏踏走過來,曹丕說:“媽,拿回書包。”曹丕媽急著問:“不回家你去哪?”曹丕說:“耍。”

“不念書就知道耍。”

蘭娣伸長脖子說:“是力大家裏的?你和誰說話?”

曹丕媽回過神來:“自說自話。”

蘭娣的皺紋已經從眼角扯到了臉頰,有些困乏,不想說話,還是嘟囔了一句:“不該到自說自話的年齡。”

伸向遠方的路模糊起來,曹丕媽的眼睛酸酸的,曹丕什麽時候能回來?走時沒拿一條線一塊布,走時連頓飽飯都沒有吃,這樣想著淚又來了。

曹丕走後,曹丕媽就這樣忍氣吞聲,心甘情願在心裏接受曹力大的埋怨,也不敢堂堂正正交鋒。日常生活出現了強迫症,當曹力大用發號施令的口吻和態度讓曹丕媽做他希望她做的事時,曹丕媽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感到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受控於並被戲弄於一個牲口的手裏。更嚴重的是,她心裏放不下曹丕,非得有個準信和結果,要不她自己就吃不好睡不安,曹丕的離家係在她心尖上,稍一牽動,便痛徹心扉。擔憂和愁苦中,她把曹丕換季的衣服收拾出一大堆來,毛衣、單衣、棉衣、秋衣,換季的鞋襪、內衣**,兩大蛇皮袋子。曹力大看見了覺得別扭,順手提起扔進了西房。曹丕媽坐臥不安,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短短一些日子人就瘦了半個。不管曹力大怎麽罵她都不還嘴,沒人的時候隻是流淚。可曹丕媽曾經是一個要強的人,也是一個有主見的人,不然她不會選擇曹力大。

當年的曹丕媽是鄉裏的一朵花,盯著采花的人多了,曹力大能像沙礫一樣借了太陽的光芒放射出來,走進曹丕媽眼裏,那是有賴於大集體時代,當然曹力大討好曹丕媽那也是一套套的。

當年秋收時分各隊的青壯勞力集合在一起互幫收秋,曹力大到了曹丕媽的那個村殺高粱。整個一塊大地裏紅漾漾的一片高粱,天有些嫩寒,曹力大故意脫了上衣,露出很結實的肌肉,故意讓那些人先開始殺。那年月不講性感,光天化日下,**膀子,讓那陳舊的大地上顯得格外明亮。閨女媳婦烏泱泱的眼睛,像種子似的往曹力大的光膀子上下種,膽大就是幸福,曹力大的身體就是愛情的力量。等他們走了三分之一了,他甩開鐮刀,棒槌似的手臂一摟,一懷高粱橫下,放地上時高粱穗先輕觸地麵,再撂秸稈,輕重緩急,瀟灑得很。歇頭歇時,別人都坐在地頭上拉話,他走近還不是曹丕媽的女子,要過她手裏的鐮刀,說:“給你磨磨鐮,看你殺得吃力,鐮不快殺起來不輕便,明兒手臂抬不動。”隻見他走到地中間從女人落下的那壟高粱開始殺,那女子看四下裏的人都看著想說什麽,卻也說不出口,隻見曹力大一起一伏地說:“殺高粱就是磨鐮刀,莊稼地裏高稈糧食是鐮刀的磨刀石,幾下子就能越殺越鋒利。”曹力大身強腦健,討好女人有一套,旁的人笑在嘴上卻也說不出反對意見來。一身結實的肌肉,一副助人為樂的好心腸,這些都很符合那個年代女人的擇偶標準。曹力大一個賣身的小花招很輕易就得手了,那女子沒有彎轉過筋來,兩年後成了曹丕媽。

一季連著一季,而銜接這季與季之間的裂痕是下一代人否定了上一代人,下一代人又莫名其妙長成了上一代人的脾氣。當年曹力大就是因為不好好念書,他的爹拿著鞭子抽得他的脊背跟斑馬紋似的,他的奶奶顛著金蓮護著曹力大,嘴裏嚷嚷著說:“世上最難的事就是識字,就那幾個筆畫來來回回把社會就扭打亂了,不學它了,黑有黑道,白有白路,造化弄人,下什麽種子開什麽花。”曹力大也發誓有了娃一定要把他放養在山裏,他認為世界上最難的事也是識字。娶了曹丕媽生下了曹丕,他轉變了,認為不識字世界就不是你的,不識字兔從狗竇入,雞在梁上飛。

曹丕離家一個月下來,曹丕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除了照常去地裏侍弄莊稼外,再就是站在村口上望路盡頭。見人不抬頭像有了短似的,更是不見有句客套話。在屋子裏也不看電視,目的是想避開聲音,怕忽略了屋外的動靜,屋外的任何動靜都和她靠得很近。夜黑的時候她順著出村的路走很遠,像是一陣風從門口經過,讓她聞到了什麽,她急急慌慌放下要洗的碗筷就走,沙沙沙沙的聲音,是幾片葉子在路上行走。整個山野一片寂靜,鉛灰色的山擋住了天邊那半個月亮,夜低垂著,無論耐力、韌性或定力,那些仰頭可望的山巒都叫她感到了壓抑,讓她有一種劇烈的疼痛感,她覺得她有憋了一輩子的話要說。她看著山打著寒戰,她要說的話被夜膠住了,小聲到隻有自己的心能聽見:“曹丕曹丕,媽在村口的路上等你回家。”

話說回來,就曹丕這一個兒子,出了這樣種事,曹丕媽可以說是看著兒子不動聲色地走失,這樣的打擊太大,刺激太深了。街坊鄰居們開始為她擔憂,一致認為曹丕是個男孩不會出啥事,隻是一時孩子氣離家出走,活不下去還會回來,曹丕媽氣出病來那曹家就天塌了。

村裏外出打工的人聽說了曹丕出走的事就互相轉告,誰見著曹丕了都要把他媽的情況告訴他。

後來,村裏有個叫林生的人外出果然在火車站看到過曹丕。曹丕小大人似的,腋下夾個假皮包包,跟著一個黑油光亮的人急匆匆地趕路。瞅見他的林生喊他,曹丕扭轉頭循著喊聲過來,果然是曹丕。林生告訴曹丕,他媽天天在路口上望他,人瘦了半個。曹丕不言語。林生說,跟我回家吧。你們家的希望因為你出走沒了。曹丕在創業,起步是艱難的,一個人如果有太多的兒女情長,所有的起步都可能半途而廢。一想到家,家就變得沉重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他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家能壞事。隻有脫離開家,時間才是光,才是空氣,才是自由,他的命運才會有運氣來改變。曹丕說,你回去告訴我媽,叫她不要瞎操心,那個人是我師父,我跟我師父學藝,學成了自然要回去。你也回去告訴我爸,學藝如念書,不下功夫學,藝不精到。叫我媽吃好些,我是個男人,我得闖天下,總有一天會衣錦還鄉。曹丕的話說得叫林生沒有話再說,社會真是鍛煉人,這幾句話念書人是說不來的。曹丕媽一邊抹眼淚一邊聽林生講曹丕的事,怕一個抽泣失了一個細節,拿著手帕細聲細氣聽,聽完了覺得還沒有聽明白,還要問,問曹丕穿啥衣服,穿啥鞋,臉色是啥樣子,個子高了沒有,問完了又問跟著的那個師父是啥樣子,曹丕跟人家學啥藝。林生說,我忽略了問他學啥藝。曹丕媽說,知道知道,到底不是你的親人。這叫啥話,遇見曹丕帶信回來不感激反倒成為不是了。不過這個消息讓曹丕媽氣色有了回轉,人顯得話多了,見人就開始後悔曹丕走時給他的錢少了,一百元是個屁,風放個屁都能吹跑。不知曹丕是怎麽活下來的?曹丕媽每天隻要閑下都要找借口去問見到過曹丕的林生,林生被問潑煩了一見曹丕媽就說:“你饒了我吧,我下回見了曹丕我就裝作沒看見。”

這哪裏是相鄰說的話?

知道曹丕在外好好的,個子也長了,長得和曹力大一樣粗壯,曹丕媽心裏就有底了。飯飽生餘事就不怕曹力大了。

正是收秋時節,田野上到處都是豐收的景象,外出打工的人都回來收秋了,都顯得急慌慌的樣子,把回家當了一個債,回來還債來了。曹力大殺倒玉米,曹丕媽臥在一畦一畦的玉米旁,掰下來的玉米發出輕微卻幹脆的折斷聲,她把掰好的玉米棒子扔進筐子裏,曹力大把筐子挑到路邊的三輪車上,一車一車玉米被送回了院子裏。滿院都鋪滿了玉米,一年怎麽吃得完?曹丕媽把玉米皮脫至尾巴處,和別的玉米拴在一起,一串一串掛在窗下的橫杆上,院子裏有兩棵柿子樹,樹杈上也掛著玉米,牆頭上、山牆下也都是玉米。玉米皮劃得曹丕媽露出來的皮膚上到處都是紅道道,太陽一蒸,熱辣辣地疼。有一個念頂著,曹丕媽不覺得疼。一年的玉米晾曬完了,餘下的玉米曹丕媽不等來年春天,一定要賣個賤價。曹力大和曹丕媽吵上了。

曹丕媽一改往日小心小膽的樣子,吵架的聲音出奇大。

曹丕媽罵:“春天的玉米價格高,你等得我等不得,兒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疼。”

曹力大罵:“反了天了你,好好的春天的價,叫你秋後糟蹋了,裏翻外顛倒,折了一半價,玉米不賣!”

曹丕媽喊:“就賣!”

曹力大喊:“不賣,這是老曹家!”

曹丕媽臉上掛著草皮指著曹力大:“老曹家?屁,老曹家是低賤的樹,隻有我李豔紅才叫你老曹家樹上結下的果有個樣子。”

曹力大想笑,這麽多年他忘記這女人叫李豔紅。

曹丕媽說:“你把曹丕打得那樣重,小看他是個孩子,他也長了心,孩子怎麽走的?就是你打走的。虧得我給了他一百元,不然以後孩子想通了回家來,連個暖心的疼也念不起。”

曹丕媽說:“這是有人看見了孩子活得好好的,要是孩子沒了人了,曹力大,你別想好好活個死,我提前走也要拽上你,死了還做你老婆叫你不得閑!”

曹丕媽說:“你看看你曹家祖墳上有沒有念書人這棵草!你還不趁天好賣了玉米去把兒子找回來?你看錢比兒的命重,來來來,我這一條賤命不值錢,你守著曹家的祖宗,你活,你活千年王八萬年龜!”

曹丕媽一翻身,曹力大先還有點幹火,後來人就習慣被罵了。在罵聲中開始反思自己,人生不吃苦頭就嚐不到甜頭,自己不也是懂事晚,曾經不也是不想念書嗎?算了,不念就不念了,能謀個生意也算是個交代。玉米賣完,曹力大懷揣賣玉米的錢,開始循著見過曹丕的人指點的路線進城去找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