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和那些活在街頭的人住在了一起。

戴帽子的人叫李明孩,白天看,臉膛黑裏透紅,額頭更是油光發亮。大白天不穿上衣,也是黑裏透紅的油光可鑒,雨落在他身上掛不住,不留痕跡就沒有了。橋下住著的人都是生意人,有釘鞋的,耍魔術的,賣假藥的。曹丕很喜歡這個群體,尤其喜歡李明孩。這個群體天亮後出去,夜黑後回來,人人都很勤勞,一副早出晚歸的忙碌樣子。李明孩是賣假藥的,他隻上過兩年學,早把字忘了,不過賣假藥的串詞他熟絡得很。夜晚回到橋下時大家都很興奮,他們幾個人合夥雇了一個來城裏打工的女人做飯。女人長得不好看,身材不勻稱,甚至有些粗短,每天來做飯時臉上掛著疲憊的笑容。李明孩一看見她就喜歡撩逗她,她的指甲縫裏藏著麵粉,卻不好意思地捧著一個碗,遮住半張臉。李明孩說:“瞅你羞花閉月的樣子。”念書沒有記下幾個字的人會說羞花閉月,這讓曹丕更是另眼相看。

李明孩說:“曹丕,橋下的生意人裏,你看中哪個行當了,哪個人就是你師父,這裏不講文憑。”

曹丕膽怯地四下裏看看每個人,他們都在敘述一天的生意經呢。

李明孩說:“街頭生意都講究個口才。不過你不念書了挺可惜的,小小年紀不念書,要想掙脫祖祖輩輩泥裏爬泥裏滾的命運,從現在開始奮鬥,你首先得把苦當了樂,哭當了喜,悲當了笑,就像我一樣,一個窮字擋了媒婆的腳,光棍兒一個,一個光棍兒,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和你講,啥子生意都難做,就看你悟性高低。悟性低的人,站在街頭,毒日頭曬得皮起殼,腰子痛得彎不直,半毛錢少,半毛錢不見有人掏;悟性高的人,我不說你該明白,從現在開始一步一個腳窩做,你就是未來的大老板。”

曹丕啞得不知道說啥好,選擇啥生意來生存?念書是他長這麽大唯一的選擇,放棄了念書,選擇啥?他很茫然。

李明孩唱了一句:“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旁的人也跟著唱。曹丕很幸福地看著他們。

李明孩說:“你不能活人成了個吃才。”

曹丕開始想曹力大,曹力大是他的大後方,在那裏可以得到最無私、最有力的支持,可那是要叫他念書。現在是念書之外的事,曹力大那張凶狠的臉一下就來到了眼前。

曹丕低下頭說:“你們都是民間高人,你們看我像什麽就學什麽唄。”

“咦——”

這句話說出來很叫李明孩高看。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念過書的人不一樣,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會看人說話。

李明孩說:“鐵匠爐裏加炭,老鼠跌進了風箱,打個箭步到跟前,活是白日見了鬼。你人小心眼多,不念書可惜了。不過話能來回說,書本裏的知識到了生活中都是反的。你跟了我學,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曹丕點點頭,看著李明孩。

李明孩說:“撥雲見日,和他們的生意來說,你幹不了他們的那些個娘娘活。一拳一酒,捉對廝殺,拳打勝家,你聽猜拳令,這都是生意經。跟我做生意,第一,腦子要活泛,第二,嗓門要洪亮。伸手為定,吆喝如同唱戲,水火相遇,水化了火,火化了水,真作假來假作真,買賣具有刺激性,要吆喝得那些口袋裏揣著錢的人興致高漲,按捺不住,心癢迫切,買賣就成為生意了。”

李明孩從一卷鋪蓋裏摸出半瓶高粱酒,又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小袋子五香花生米,端過一隻過時的瓷碗,倒酒時發現碗太大,把碗翻了個,酒倒進了碗托裏。吸溜一口,再倒又吸溜一口,連著三下,倒一托遞給曹丕。曹丕說長這麽大沒有喝過酒。

李明孩說:“從現在開始,你慢慢兒把這一輩子沒幹的事都嚐試一下,就怕到老嚐試不完。哎,你多大了?”

曹丕說:“我十六歲。”

李明孩說:“看見你要比實際年齡大,長得急。過去像你這麽大的人都當爹了。來,和我一樣,三下三清。”

曹丕不含糊端起酒三下三清。橋下的人湊過來,一人灌了三下,其中那個掌鞋的拐子,三杯下肚臉上塗了一層漆光。酒一喝開就控製不住了,李明孩掏出十元錢給地上窩著的羅圈腿,叫他去買酒。羅圈腿嘴裏含著紙煙,瞪著眼像審賊似的盯著曹丕。曹丕從口袋裏掏出十元錢遞過去,曹丕說:“捎帶買兩個下酒菜。”

羅圈腿臉上不冷不熱,那雙大眼懷疑了一下,一把抓走了曹丕手裏的錢。

李明孩說:“你為啥叫草皮?任人踩。這名字難聽。”

曹丕說:“是曹操的曹,不字下麵一橫的丕。”

李明孩說:“是戲台上那個拿腔拿調的大花臉兒?那個人我倒是不討厭他,他喜歡喝酒。我也喜歡喝酒,很對緣分,啥時候他從戲裏出來,我請他喝兩口。”

曹丕說:“曹丕是他的兒子,當過皇帝。”

李明孩說:“你的意思是,以後我得喊你皇帝?”

曹丕嚇了一跳:“不是不是,我隻是說我的名字的來曆,是有說頭的。”

李明孩說:“你那親爹八成是個小學老師,我們村裏的那些當過老師的人就喜歡弄個曆史人物出來說事,文縐縐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認得兩個字。叫草皮也不叫曹丕,不字下麵一橫,那也叫個字?不像個字。你爸叫啥?”

曹丕說:“曹力大。”

李明孩說:“親爸後爸?”

曹丕說:“後爸。”

李明孩笑了。

“你媽投奔愛情給你改了祖宗。以後甭叫曹丕了,就叫曹力大。反正被假冒了才是名牌,又不是你親爸,你也恨他,我以後罵你也好罵起來順嘴。龜孫子,曹力大!”

曹丕的淚水總不能忍住,眶在眼裏,臉蛋子通紅通紅的,低了一下頭把淚擠出去。買酒的羅圈腿回來了,帶來一股風,那股風從袖口、頸脖子處鑽進身體,曹丕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一個不切實際的叫法嚇了他一大跳,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啊,曹丕是曹丕,曹力大是曹力大,曹力大是曹丕的爸,曹丕不能改名叫曹力大。他想進一步做一個很誠實的解釋。

李明孩衝著大夥說:“這是龜孫子曹力大買的菜,雞用雞爪往前刨,豬用豬嘴朝後拱,天生的,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他知道拿十塊錢買菜拜師,這就是找吃食的本事。”

酒菜擺在磚頭上,大家夥圍攏坐過來。

李明孩認為曹丕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徒弟,是自己的運氣,是天給的,第一杯酒要敬天。披上人皮做一回人不易,得靠地聚氣給一塊開場,第二杯敬地。接下來是曹丕敬師父,曹丕長跪在地上磕了仨頭,第三杯孝敬師父李明孩。李明孩喝了一大口,剩下的給了曹丕。曹丕端著酒兩難在那裏,李明孩說:“站起來,你媽養你就是一個該站著尿的人。曹力大,把師父剩下的酒喝下去,我欠你一個媳婦,你欠我一副棺材!”

讓曹丕激動的是“曹力大”這仨字,媳婦和棺材哪和哪是個未知。這仨字讓他心裏流血,頭發裏冒火。曹丕站起來一仰頭喝下酒,空碗一摔,眼裏的淚嘩嘩地下來了。

李明孩吼道:“哭啥哩?做我的徒弟,第一不能怕醜,第二不能怕羞,第三不能臉紅。要想生意做好,大街上脫胎換骨煉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