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徹底不念書了。

兩個人不說話,像兩個僵硬的物體,雖然無話,可那聲音卻淒切而尖銳,無邊的對抗彌漫在這個家庭的白天和黑夜裏,一個一個念想在兩個堅硬的人心頭盤旋。默聲是一種巨大的對抗,它可以讓對抗的人感到時空的錯亂,壓得活人喘不過氣來。兩個人都想大聲說話,似乎一句話都不會說了,想大聲喊叫,可聲音卻像從小肚子下發出,軟弱而冰冷。曹丕媽喊兩個人吃飯,吃飯成了一件沒有意識、沒有方向,隻是一個機械的動作的事。曹力大腦海裏一片混沌,這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曹丕就是他過不去的坎,橫豎都看著難過,這樣下去咋辦?

忽有一日曹丕從他媽那裏哄了一百元,人一走不見了蹤影。

曹力大被曹丕的行為嚇住了,歪歪斜斜地坐在屋外的廊簷下。曹丕媽收拾曹丕床鋪時發現了曹丕寫給曹力大的三言兩語,大意是外出闖**會像一個人一樣回來。多大個人,外出闖**容易嘛。曹力大嘴上喊著:“讓他走,走得遠遠的,省得在我麵前晃**!”話歸話,身子骨卻是軟得沒有一點力氣。人咋能不讀書?正是讀書的年齡,不讀書曹家是沒有翻身的機會,就算在外能活下去,可活下去的質量沒有啊!

曹丕懷揣一百元大鈔,可一百元在市麵上不該幾下花,或者說剛夠路費。小麥還未收割,玉米還未灌漿,一開始離家出走的自由還來不及享受,肚子開始餓得沒著沒落,淚水來了,淚水浸醒了他的衝動,無邊的陌生立即包圍了他。城市的燈光明亮,可夜靜的天空下,稀疏的燈光高高地眨著冷漠的嘲笑,曹丕想到那是曹力大的眼睛。夜靜得街道上不見行人,偶爾有車閃過,掀起一股冷風,渾身不自覺的雞皮鼓脹得冷冰冰的。他開始恨曹力大,隻有恨曹力大他的心才有溫度,才有一種活到明天的勇氣,才可能獲得一種前所未有的爆發力。他尋著一個牆角的背風處,坐在地上,用自己所知道的最惡毒而肮髒的土話罵曹力大。罵聲深入夜空後,又跌落下來,他的聲音怪怪的,**著陰森森的氣味。靜下來後開始想曹力大模糊的輪廓,曹力大走近他時那高大的影子,一度屏蔽了他的呼吸。他厭惡曹力大。正好旁邊有一麵玻璃牆,曹丕起身走近照自己的樣子時,發現玻璃裏有一雙熟悉的眼睛,他先是感到奇怪,再仔細看時發現那雙眼睛下麵顯現的臉龐也很熟悉,整張臉的輪廓,而不是具體的一雙眼睛、一個鼻子或一張嘴,他從來沒有仔細到這個地步看這張臉,這張臉正在擴大,無限擴大,他發現這就是一張曹力大的臉。曹丕尖叫了一聲,感到心裏火辣辣地難過,為什麽自己會長一張曹力大的臉?

一個流浪漢走過來,他身上披掛著一些細碎的布頭,燈光從燈杆上渾濁地照下來,罩住了他。他的身上有一些爛而黃的白菜葉子,一條腿**著,生了很大一片膿瘡,在慘淡的燈光下他站得孤獨而潦倒。曹丕掏了掏口袋,一百元花得還剩餘七十多塊,這個數字對曹丕來說是一個焦慮不安的數字,如果他明天回家給曹力大承認錯誤,一切都會化解;如果明天不回家?他突然覺得身子一陣冷似一陣,握錢的手心裏捏出了冰冷的汗。

一群醉漢走過來,彼此斜斜吊吊走著,一個人的頭始終親密地和另一個人的肩連為一體,周邊的人像扭秧歌一樣前前後後忽閃著肚子,腿和胳膊像斷了似的左戳一下,右戳一下,那一對連體人,突然地有一個蹲了下去嘩嘩地開始嘔,那些食物經由他的肚子顛出來,是那麽腐臭。幾個人仰天大笑著晃過來,拖著嘔吐的人跌跌撞撞往前走。淩亂的腳步聲走遠時,他看到那個流浪漢在傻笑。流浪漢在笑什麽呢?他這一輩子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哭什麽是笑,如果知道他不會傻成這個樣子啊。曹丕也開始笑,反正罵和笑在這個靜夜裏沒有人看得見,總之今夜先自由放縱吧。

曹丕笑著往前走,他想去找一家網吧,玩一夜,明天再說明天。那個流浪漢跟著他,這是一個意外的樂兒。身後的那個人笑著流著涎水,曹丕反身倒退著走,用手指著他又開始罵,這一會兒他忘記了曹力大,顯得很開心。

就這樣忘情地走著,走到了城市郊區一座橋下,橋下居然住了人。曹丕看到橋下生著旺旺的火,沒有風,一股青煙在火焰之上。走近了才知道不是住著一個人,橋下有好幾個地鋪,有睡覺的,有嘮嗑的,咳嗽聲持續不斷。一個戴著破帽子的漢子手裏抓著一條蛇,他像抓著自己的褲帶一樣在手裏來回舞弄著。一個女人遞過來一把小刀,他在蛇的頸子上轉圈割破,坐在地上的漢子伸出手想要什麽,隻見戴著帽子的漢子把握著的蛇頭遞給地上坐著的,戴帽子的漢子翻開蛇頸項上的皮往下拽,沒用太大的勁,“一二”,蛇被剝得精光,小刀子一挑,蛇被煮進了鍋裏。

戴帽子的漢子掃了一眼曹丕:“媽的,這麽晚了不回家,遊**啥呢?”

曹丕說:“我沒有家,我媽嫁了後爸,他把我趕出了家門。”

說這句話時曹丕都沒打草稿。

戴帽子的說:“不讓你念書了?”

曹丕說:“念那書有啥用!”

戴帽子的說:“跟我們一起住,這世上隻要腦子活泛不愁長不大,念書把人都念傻了。”

戴帽子的從橋墩下扔過來一塊磚頭,扔給曹丕一床破被子:“找旮旯睡去。”

曹丕躺下去時,感覺到了四下一片朦朧的溫馨,讓他有種在**睡的感覺,然而橋上的車嗡嗡地在走,這些又似乎是催眠曲。

曹丕歪起身說:“蛇會報仇。”

戴帽子的人說:“來了一條吃它一條,我這身肉全憑吃五毒吃成這等成色的。”

曹丕沉默了一陣子,看著地上突然害怕什麽地方跑來一條蛇,一時脊梁骨有些發冷。他實在是太困了,倒在磚頭上,眼皮子沉甸甸的,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