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吳玉亭最近幾天肯定有啥事端著,因為,十幾年來他的臉上從來都藏著一臉靜氣。

吳玉亭在縣政府當著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辦公室一正三副,論資排輩他早該扶正,可這世道常常是花對人無意,人卻對花有所乞求。端著啥事的時候,他不說別人已經看出來了,從端著的人的那種架勢就能看出來。平常的吳玉亭走路胸脯微壓,小快步,一身細碎,見人主動打招呼,一臉謙虛,進了辦公室一杯茶,一遝遝報紙,便是一個上午。原來辦公室沒有飲水機時,辦公室暖瓶裏的水總是他來打。後來有了飲水機了,辦公室人喝的茶都是他來拿,總是見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小罐茶來,看著倒水的人說,來來來,捏巴點,好茶,清明前的。人耐得了潑煩,走來走去給人家的杯子裏捏茶,要說的話好像就在舌尖上挑著。吳玉亭在辦公室沒有別的事可做,就做一件事:用剪刀裁下報紙上他認為有用的文章,然後歸類,財經類的、政法類的、人生格言警句類的,一遝子一遝子地放到文件袋裏,一上午無話。做這件事時吳玉亭很認真,每看到一篇總會有想法,並幻化出一段錄像來,他會看一眼窗外,悶的話,呷一口水,心裏激動半天。吳玉亭有吳玉亭的想法,風水輪流轉,總有一天這些資料會用到縣長的講話稿子裏,到那時候,由縣長在“三幹會”或人大、政協會上念出來,下麵人議論說,這講話是誰潤色的?

是政府辦吳主任潤色的。

人家吳主任是寫小說的,弄這還不是小孩子家拿著雞雞耍尿呀!

但是,這句話對吳玉亭來說很難。

幾十年了,當著政府辦的副主任,他經曆了三任縣長,總是到該提拔的時候,有希望了,到最後一刻卻沒有了下文。

三任縣長,吳玉亭私下裏給三任縣長疊了幾十年被子,那真叫個有定力。每天早上他總是趕在縣長起床前站在門口等,門開了,縣長要出去到隔壁洗漱,自己趁著這個空當進去疊被子。通信員不幹的事情,他來幹,他實在是想不出來還有什麽樣可幹的事比疊被子更能暖了縣長的心。他想,幹這樣一件事日久天長了,也許能感動縣長,能鐵樹開花。

他是從娘身上得來的經驗。

第三任縣長今年換屆,下一任據說是要來一任女縣長,那麽疊被子的事看起來若要繼續做下去就不雅了。這一任的習縣長說,老吳啊,走之前,也該給你扶正了。

聽了這話,吳玉亭私下裏想落淚。最早人們叫他小吳,到現在開始叫老吳,光陰如水,不僅僅是小大的轉換。他五十二歲了,秋風起處,落木蕭蕭,人說一年中沒有不開花的季節,他常常會想起魯迅寫過的,好像是寫大山茶樹,魯迅寫道: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他記不起來是從哪一張報紙上剪下來的,他此時的心情就是這樣,喜悅得有點兒不得勁兒。隻覺得四周空氣浮泛得油活,飄飄悠悠,腳落不了地,手也沒個抓撓兒,沒個掛靠,幾十年來沒個什麽人注意自己,怎麽就覺得眼下特別想讓別人注意自己呢!他見了誰都說一句話:好天氣啊!以前,自己想引誘別人來注意、來肯定自己卻沒有資本,要別人注意那是有很大的存在意義的呢,在別人的眼睛裏,存在就是幸福嘛!這樣,吳玉亭走起路來腳尖尖就開始吃勁了,心裏的那個激動像五線譜一樣滑動,臉上就有了內容,走起來的步伐被一股什麽氣流拽著,胸也挺了,尤其是看人的眼神,遊離得很呢,走進辦公室也不見拿清明前的茶出來,雖然清明茶就在眼前。他的兩膀子往起抬著,眉眼微露正氣,甚至往杯子裏加水也要喊旁邊的幹事王章過來添水,一改往日的謙遜。

從吳玉亭端著的架勢上大家都知道吳玉亭要提了,也該提了。離六十歲還有八年的幹頭,還有八年時間可以給縣長的講話稿子潤色。

吳玉亭覺得最近的報紙上沒有什麽新的內容,簡單翻閱幾下就順手把那一遝遝報紙放到身後文件櫃上了,他突然覺得那報紙上的鉛字像他過去日子裏勞動浸出的汗水、眼淚一樣悲戚,他很是不屑。他扭轉頭望著窗外,楊樹的絮子落盡了,有黃綠的葉子探出頭來,過不了幾天,滿樹的葉子就會儀態萬千,十分恣肆。春華秋實將窗外弄成了賞心悅目的風景,取而代之的是人間花事。吳玉亭有點激動,多好的詞匯,用到政府工作報告中,是可以出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