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吳玉亭決定給鄉下已經故去的母親上墳。母親故去十年了,在鄉下種地的弟弟早說要給母親燒五年紙,他不同意,說那樣太張揚,容易被人抓了小辮子,有可能成為阻礙他將來提升的一個由頭,成為他扶正的絆腳石。弟弟說,給娘老子燒五年紙,你一個副科,又沒有腐敗,你怕啥?他說官場上有潛規則,你回去燒紙,張揚不是,不張揚也不是,這個你就是外行了,我不燒五年紙自然有我的道理。今年這十年紙就得排場一點燒,我要告訴地下的母親,我熬到頭了。

早幾天吳玉亭就已經和縣文化館的演出隊聯係了,要他們清明前一天到瓦窯溝吳玉貴家報到。演出隊的團長叫陳小苗,和吳玉亭是師範同學。師範沒畢業時,吳玉亭繼續上學,陳小苗卻被劇團招走了,家境貧寒,但也出俊閨女,要說長相那是方圓挑不出幾個的上等品相。當然,年輕時候他們之間沒有什麽故事,故事是從吳玉亭病妻故去開始的。吳玉亭的妻子張國花在縣東方紅小學教書,早年是肺結核,到後來鈣化了,想著多年來吃藥打針總算有了一個了結。哪知道,藥物弄得她整個人的人體菌群紊亂,最後激發肝癌去世了。妻子去世時吳玉亭才四十三四歲,男人四十當屬虎狼年齡,有人介紹他和離異了的陳小苗結合。要說當年的吳玉亭也有那個意思,隻是他剛提了副科,又剛死了妻子,覺得事情在時間上距離拉得還不是太遠,又有丈母娘在自己麵前哭天抹淚,也怕縣裏有人說三道四:“看看,病妻剛走,結發夫妻的緣分再好,也是人走茶涼。”吳玉亭想,人不能活著不落一個好名聲,尤其是在政治上,便要介紹人傳話,要陳小苗等等,等個三兩年。要說吳玉亭這個人呢,陳小苗也比較喜歡,覺得吳玉亭有才,也正是好時候。說吳玉亭有才,是因為他會寫小說,還寫過詩歌、三句半什麽的,出手快,讀起來有味道,一個人的才情能運化成小說,那真要叫人高看了。說吳玉亭正是好時候,那是說他由副科而正科而副處而正處,人生台階高上之處是光明萬丈,不能因為這麽一點感情上的事影響了他的登高,陳小苗便決定等他幾年。

你說,這都是成年男女了,說等也隻能是形式上的等,還能真等?

可吳玉亭就真等。這事起因於一次開“三幹會”準備材料。“三幹會”的材料由政府辦準備,誰來執筆?都知道吳玉亭有才,但這事一拿到桌麵上,當時的縣長就說了,寫小說和寫材料那是兩碼事,寫小說的人要寫材料,容易把現實的詞語弄得花裏胡哨,我看還是弄個踏實點的人來寫吧。這樣吳玉亭就和材料不沾邊了,有為人不踏實的意思在裏麵。內裏的事吳玉亭不清楚,恰巧陳小苗來辦公室找他,也沒有什麽事,找了個理由想叫他出去。當時辦公室裏的人正看各個鄉送上來的材料,要大家看完把具體數字勾畫出來,責成一個人來寫。這材料發到吳玉亭手裏沒有了。主任關心地說,小吳啊,你和陳小苗不是要出去嗎?這事你就別參與了,整材料和整小說不一樣,對於你來說,頭等大事應該有個家。

這話聽起來感覺倆耳朵眼就像一個穿山洞一樣,涼風颯颯,吳玉亭看著陳小苗說,她找誰、和誰出去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說完話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把頭別過窗下。政府樓前改造,黃塵**了山樣高,他覺得他就像波浪起伏的黃塵下的一道深穀。其實,那黃塵是隔著玻璃的,他無來由地像是被嗆著了,衝著窗戶打了兩個噴嚏,當時居然有人迎合了一句,哎呀,小吳同誌,你小說的感覺真好!

陳小苗也像是被嗆著了似的,眼睛辣疼,恨不得那黃塵淹沒了自己。那時候人的臉還知道紅,她的臉就像鋼鐵生出的紅鏽,找誰也不是,不找誰也不是,巴不得自己馬上鏽掉,咧開嘴,掛著淚,說了一句,我誰也不找,避塵!

黃塵把政府樓**得和土蛋子一樣,陳小苗像無頭的蒼蠅,架著雙臂穿過黃塵,臉蛋上的淚滴被黃塵膠住了。回家後自己對著鏡子看了半天,一口唾沫吐到了鏡子上,覺得自己真是傻到極致了,剛才的事情可以讓吳玉亭當小說範本來寫。之後兩人再見麵,彼此就都很客套,吳玉亭小心守護著自己的底線,他知道那底線之下有很好玩的事情存在,但是,其癮似乎也隻在心裏想一下,動一下,腦子卻像針一樣清醒地認為,不能讓人看到了,把他和小苗同誌的事當個事情來鬧騰,政治上最忌諱這男女之事了。而自己首先的表現是讓縣長肯定自己,自己不是一個寫小說的人,更不是寫小說的人才喜歡拈花惹草的那種。

事實上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已經了無意趣了,花濺淚,鳥驚心,是為傷春,而他們之間的那點低鳴,或可為悲秋吧。吳玉亭想要陳小苗認識到他現在的地位和將來的地位,他必須把政治上的那種壓抑感找一個物體來代替發泄,而這個物體就是陳小苗,他想,陳小苗應該理解,他一定會給她一個光明的未來。恰恰這陳小苗就不理解,不僅不為他守身、守操,後來居然還領著人組織了一個演出班子,拋頭露麵唱曲兒。吳玉亭想,自己的高度是地位的高度,地位沒有高度,愛情這東西在普通人身上太脆弱了。

既然吳玉亭要提拔了,叫陳小苗來演出,從心裏來說他也有說不清楚的目的在裏麵。

吳玉亭的父親七十八歲了,一個人單住,說是單住也是和吳玉亭的弟弟吳玉貴住在一個大院子裏,一扯七間磚房,另辟出一間來住。七十八歲的吳丙國老漢,自個種地,自個做飯。吳玉亭要回來,就和父親睡對炕,一床新被褥疊在有些年代的木板箱子裏,吳丙國老漢不幾天就會把它們拾翻出來,要它們見見陽光,要陽光消化掉存放久了的黴味。被子芯的棉花是吳丙國老漢親自種的,他每年都要在清明過後下種棉花,收獲的棉花,就幾個兒女分一分,也算是活著給子女們一個暖身的想法。自己的被子芯換不換無所謂,這床被子,每年秋天新棉花下來他都要女兒來把舊棉花取出把新棉花續上。吳丙國老漢一輩子的愛好就是湊堆和人嘮嗑,就算是吃飯也不例外。公社的時候,每頓飯都往村中央的大槐樹下蹭,不管樹下有沒有人,一碗飯一待就是半天,自己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利索,卻偏愛聽人說。槐樹下就是當時的新聞焦點,上到中央,下至山溝小莊,說什麽的他都稀罕聽,話成溜兒落成行就行,聽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到嘴張著,不吃飯等話,精彩處手裏的筷子不是用來吃飯,是用來敲碗,一副傻傻的興高采烈的樣子。更有意思的是,碗裏的飯不是自己吃完了,是一高興給地上湊熱鬧的雞們食了。

為此事吳玉亭說過吳丙國老漢好幾次了,說,人活著不能不像個樣子。吳丙國老漢說,輪得了你來教訓我?我怎麽活得就不像個樣子了?吳玉亭說,都知道你有一個兒出息大,在縣政府工作,天下事政府辦知道得最多,上麵印著“保密”的紅頭文件就有幾櫃櫃,有什麽想聽的事,我告訴你就是了,你這樣,是叫人笑話。吳丙國老漢說,笑話什麽?我不偷不搶,就愛紮個堆堆。你說的那保密事都是官樣文章,我就喜歡聽大夥說出來的,也沒有見有人笑話那些紮堆堆的人啊。吳玉亭咽下一口唾沫說,爹哎,你又不是普通人的爹,你就不能學得木訥謙讓一些?你這樣坐到人堆裏聽笑話,人堆裏坐的都是粗俗的老農民,互相取笑,人家取笑你時,你張著大嘴哈哈,你知道不知道是在取笑你兒子,我?!

一聽說是取笑兒子,吳丙國老漢內心就開始忐忑了,就不敢再端了碗前去槐樹下湊熱鬧,每天端了碗就在自己的院牆外找個石墩子坐下,周圍連個雞都沒有,辨認來辨認去,發現腳下的旮旯地方有個螞蟻窩,每天用筷子挑一星星麵放到地上,看螞蟻們聚堆兒,圍著那一根麵聚得有拳頭大,幾天不散。吳丙國老漢就想,我這個兒,到底在縣政府當著多大一個官,等吳玉亭回來忍不住就問了。吳玉亭說,是副科。這個詞對吳丙國老漢來說太專業了,想不出比較的對象來,就問,縣長是個啥?吳玉亭說,正處。吳丙國老漢還是不清楚地問,那你相當於個啥?吳玉亭思考了半天說,這個還真不好相當於,正處也是副科上去的,隻能說相當於通往樓上的第一個台階。

雖然沒有問出啥結果來,但是,吳丙國老漢的心裏也還是有了幾分神聖,見了村裏的支書就問人家,你這個職務相當於幹部啥級別?支書被問得說不出話來,舉起指頭掰著數了半天說,相當於幹部十一號。支書的意思是,自己跑腿辦事耍的是這兩條腿,說十一號有點嘲笑自己的意思。但這樣的結果對吳丙國老漢來說是糊塗上加難得,整個腦仁子被一鍋糨糊給填滿了,不敢多問,怕人家取笑自己沒見識,那樣等於是給兒子臉上掛黑。有幾次外甥來找他,想讓表兄吳玉亭在縣裏謀個臨時工作,他一口答應了說,這不算個事。結果和吳玉亭說,不僅事情沒有解決了,還捎帶了一籮筐話:你也不想想你的兒平常都是和什麽人打交道,是和縣長、書記打交道啊,我能張嘴和人家講,想安排一個農民來縣裏上班?就他,大字識得的不如他臉上的雀斑多,天生就是和土地打交道的,想要進城裏,到頭來怕是讓他活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像個絕望的塑料袋袋,做人都做得不環保。吳丙國老漢聽了這話有些心慌氣短,不好和外甥回話。老姐姐比他早走幾年,當舅舅的辦不了這點事,自己這張七豎八皺的臉真是不值一錢!可兒子總歸是兒子,從感情上講還是和兒子近,量不上米布袋在,要外甥緩緩,這日子,緩得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沒有了下文。

知道兒子清明節要回來,吳丙國老漢把被子曬得蓬鬆綿軟。往年村上給長輩燒五年紙或十年紙的,大部分是放一場電影或說一場書,吳丙國老漢知道這回來的是一個演出團,那個排場是村子裏幾十年沒有過的,也算是給自己的老臉撐足了麵子,一高興就想到處去炫耀炫耀,想告訴那些平常老槐樹下聚堆兒的愛熱鬧的說古今的人們:這回啊,你們可得早一點來我的院子裏看演出,我那在縣政府上班的大兒子吳玉亭給他死鬼娘唱熱鬧呢,請的是縣文化館的戲班子,人家都上過中央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