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亭從政府辦要了一輛車,車是普桑,後麵還帶著一個車鬥,他從縣城買了一車鬥吃食,準備清明這一天使用。當時和主任要車的時候,還有些猶豫,該不該要一輛車回家辦自己的私事,但是,想著這麽多年來自己小心謹慎做人,如今就要被提拔了,差的就是一紙文件,哪有政府辦的主任回家上墳坐班車?要一輛車有什麽不可以?也算是副職期間張一回嘴吧。
這車有幾年車齡了,幾近報廢,有條件坐車的早就按級別換車了,沒條件換車的舊成一堆廢鐵也隻能讓它舊。吳玉亭想,怎麽也該給自己一輛好一些的車,沒想到給了這麽一輛,心裏不忿,姓王的,人生幾步一重天,有你好看的時候。職務不在手,你拿誰也沒辦法,隻能就這樣湊合上路了。清明節,有些地位的人都要回家上墳,一路上大車小車的,風卷塵土揚。其實清明上墳不上墳都是個樣樣,吳玉亭自認為是一個最能看到本質的人,他在看墳堆子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堆土,遠遠地看,走近了看,好多年之後看,確實是一堆土。人們在懷念土堆下的人的時候其實是懷念曾經的自己的影子,拿曾經的影子和現在的影子比較,有能耐了就把土堆當回事,原來的時候那是什麽光景啊,看看我的現在吧!項王說,不衣錦還鄉就像沒有穿衣服的猴子。吳玉亭想:現眼下中國人最能體現衣錦還鄉的是清明上墳。
小車開到自家院子前,車上的東西提下來,他不進去喊人,要司機探進車窗摁喇叭,司機摁了三下,又三下。
院子裏吳玉貴的媳婦急慌慌地走出來,以為大門外出了啥事情,做飯的圍裙還係在腰間,兩隻手沾滿了麵粉,一看是大兄哥,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扭身朝著院子裏喊了一嗓子,快叫你爺爺去,就說你大大開著兩頭平的小臥車回來了!
院子裏跑出一個小丫頭來,叫了一聲,大大。上前摸了一下車子,倒著走看著地上的東西和車,齜著豁牙的嘴有幾分不舍得離開。吳玉貴的媳婦跺了一下腳說,還不快去!
小丫頭扭轉頭旋風一樣喊著,我大大開著兩頭平的小臥車回來了!人轉眼沒了蹤影。
吳玉亭左手拤著腰,右手拿出一根煙來,司機上前想給他點火,他搖了搖頭,像是等什麽,眼睛望著村莊上空的雲彩,有幾隻灰麻雀“嘰嘰嘰”叫著從頭頂飛過去。司機問他要不要把地上的東西提進去。他說,不用,等一下喝口水你就可以回縣裏了。
吳玉貴的媳婦從屋子裏端著兩碗水出來,給了司機師傅一碗,另一碗端給了吳玉亭。吳玉亭不接,手裏的煙掉了一下頭,過濾嘴朝著水碗點了一下,用嘴吹了一口,煙屁股上吹出了一串水沫子,這時他才說了一句,拿火來。
吳玉貴媳婦不知道他還喝不喝這碗水,想著城裏的幹部都講衛生,這碗水沾了煙屁股怕是喝不得了,扭身回屋又換了一碗出來。吳玉亭說,我有自己的杯子,泡著上等的觀音王,就怕這水不是好水,觀音王都要糟蹋了,還想著帶一桶礦泉水回來的,這事,忙得頭一昏就忘了。
吳玉貴媳婦說,他叔,好水,是從龍王溝引過來的泉水,不放糖精都是甜的。
吳玉亭沒有接她的話茬,他從心裏可憐這個弟妹,除了農村生活再沒有過過第二種生活,對外麵的世界很無知,活得不明不白,大腳,厚身板,一副對什麽事情都很好奇的樣子,啥也不懂還傻嗬嗬地樂,人活得越來越沒有形了,臃腫得像一攤軟米棗糕。
村子裏的大人和孩子都稀罕地往他家這邊走。要說一個兩頭平的小臥車也沒有什麽稀罕的,但吳玉亭坐了就讓他們稀罕。往常吳玉亭清明回來上墳坐班車,村幹部都往人家坐小臥車的家裏跑,顯得吳玉亭就有些落寞,心裏埋怨這農村人啥時候也學會看人下菜了!這吳玉亭坐小臥車說明地位升了。有老者走過來,他是看著吳玉亭長大的,走近拽著吳玉亭的手說,老吳家的大娃啊,你這幹部是當大了!能給叔說說有多大個官兒嗎?
吳玉亭壓著嗓子咳嗽了一聲說,大也大不到哪裏,叔,縣長的日常生活都是我來安排。
老漢家鬆開手,兩隻手拄著拐棍,仰了腦袋望著吳玉亭看,不時地點著頭,長歎了一聲說,從同治年開始,咱瓦窯溝沒有出過大幹部了,這車是縣政府給你配的吧?
吳玉亭說,不是,臨時用,下一次回來的車比這要高級。
老漢家越發驚訝了,像孩子似的嘴裏流著哈喇水說,就是,該了,人家三兩年就上去了,你等了這麽多年,該了!回頭給咱村要幾噸水泥鋪鋪路,建設新農村,咱村都沒有搞村村通,這官,我看目前就數你大了,不要看他們早就開上小臥車了,我給你說吧,都不是正經官,搞副業的出身!你總算熬到頭了!是回來給你娘燒十年紙?
吳玉亭說,是。
老漢家說,還請了演出隊?
吳玉亭說,是。
老漢家說,太排場了!是該給你死鬼娘熱鬧熱鬧了,地下有知,鯉魚翻身她真敢出來看看你啊,給你娘臉上長光了!
老漢家說完話往人群裏返,一邊走一邊還嘟囔著,看看人家也叫兒,這回老吳家長臉了。走了幾步回過身來又說,我也給你娘送一些紙火過來。
在農村,一個有些威信的人家,辦喪事也好喜事也罷,村裏人都要送一份禮,這清明呢,燒十年紙是死去的人大壽,看活人的麵子都要送一些紙錢過來,表明活著的人一直惦記著死者,死者的後人那才是頂頂值得尊重的人。
吳玉亭覺得他回鄉第一件事情已經該結束了,看著司機說,你回吧,有事情,我會給你電話。
司機說,吳主任,那我走了,有事盡管叫我。
車發動著倒著掉頭,有人自告奮勇上前指揮,打著手勢喊,倒,倒,倒,住!司機打了兩把方向盤車就掉轉了頭,司機打了兩聲喇叭,屁股後掀起一股黃土出了村。
吳玉亭拤腰的那隻手始終拤著,閑著的那隻夾著煙屁股舉起來向著車走過去的地方揮手。
那個姿態在瓦窯溝人的眼中一下就提起來了,就生動了,就正經八百像個當官的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