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狼聞到了寺廟外飄散過來的血腥味兒,它和痛苦劈麵相逢,分明聽見了絕望,落葉般,一坡高過一坡。

母狼的心裏留下了傷口。一匹狼的命就該如此揮霍嗎?公狼不可能輕易死去,它的死亡一定與那個獵人有關。母狼身上的抓痕已經結痂,它在寒風中舔著傷口,整個身子橫在一根枯木上,它甚至感覺到一種不予言說的孕育。月明下,被什麽力量拽住了,奮力掙紮,在按捺不住的激奮中站起身駐足遠方。滿月的光輝無比接近動物性,那哀樂參半的遠方啊,它的牽掛被拉長拉細,終於扯斷在月明下的落葉上,母狼流下了兩滴清淚。

呼嘯聲瞬間傾倒於地,與視覺上凜冽的光亮相融,母狼箭一樣射出了自己。天上群星明亮,有一些走夜路的小生靈倏忽間逃往暗處。母狼的一雙明眸發出綠光,它看到群山巍峨河流蜿蜒,活在往生路上的母狼佇立山頭,它看見了寺廟,看見了村莊。

樹枝被扯斷的幹脆聲一再落下,穿行在通往村莊的路上,村莊的邈遠之氣,迅速迎來,久違了。

母狼嗅著血腥味兒,聚集於記憶鼻腔的還有公狼的腥膻味兒,稍微的一念,便是難以割舍的驚駭之情。

村莊裏有狗叫了一聲,接著像撚子被點燃似的,幾條狗同時叫了起來。

村莊裏的人已經不相信狗叫了。獵人掮回公狼時,村莊裏的狗叫就已經是此起彼伏。

母狼無視狗叫,它厭惡那種過分誇張的叫聲,近乎病態的討好的叫聲對它來說是沒有利害衝突的。它走近一所門壁斑駁、破舊的屋門前停下來,血腥味到此加重了。

母狼的爪子遲疑不前,就在短暫即逝的躊躇不前裏,一種特有的奶香的味道撲麵而來。它的心柔軟了一下,幾欲沉墜的月明下,偏執的情緒開始緩慢溶解。

那匹公狼的屍體就在當院扔著,沒有了歡快,沒有了彈跳。千萬喜悅匯集而來時,它突然黯然神傷。暗處有狗,不想停留,轉身,母狼離開。走過狹窄的巷子時,它聞到了豬的氣味,很難過,沒有停留。走過羊圈時,它聞到了羊的味道,總有一種味道壓在它們上麵。母狼麵壁禮讓著走過去,頭頂是蒼天,分明有孕育的快感,那股子奶香再一次襲來。

頑劣的對抗性、弊端性,逼真得如同夜風襲來,風在村莊上空,鳥在樹上,豬在圈裏,雞在雞窩,不去騷擾,它彈跳了一下前爪高跳著埋入了夜色中。

狼來過了。

村莊裏的人猜測狼來過了。

睡在暖炕上的人們聽見了狼的嗥叫,一種不祥的嗥叫,讓村莊裏的人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隱蔽地、蓓蕾般地生出了恐懼。

獵人王泉一早上推開門時,他想到了昨夜來的一定是那匹母狼。緊著很自然地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獵槍,他喜歡和獵物搏擊的氛圍,或者說,他是一個不想下土地勞作的人。

母狼走進村莊,不安寧就來了,不知道誰家丟失了家禽。

獵人王泉背著獵槍在哈嘍村前後走了一圈,他發現沒有丟失任何家禽。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在憤怒的情緒中母狼報複成性的災難為什麽停止了?他表情幹燥地回到院子裏,他要剝下狼皮,完整的狼皮賣錢,狼肉用來補貼婆娘的身子。西醫說,兒子不長指甲是母親吃肉少缺鈣。

院子裏再一次塞滿了人,日頭當空照著,稀奇和期待的眼神都攤晾在那裏,空氣裏散發著一團濁氣,狗叫聲被壓得很低、沉悶,寒冷的風中,有小孩子的鼻尖上居然有細密的汗珠滲出。狼皮被剝下來時,所有人聞到了一股澀酸的味道,無法驅逐的稀罕將獵人王泉圍住,他要人把院子裏的灶火加柴點燃,鐵鍋裏加進了水和調料,大塊的狼肉煮進鍋中。猛火燒開,火焰頂著的一鍋帶骨狼肉躥出來一股香氣。緊接著慢火開始燉,燉到下午,哈嘍村子裏的隊長賈政氣擠了進來。

這年月,誰都不舍得吃自己的家禽,一年不見肉味的貧苦日子,有肉吃相當於過年了。何況狼肉是大補。

賈政氣掀開鍋,拿一根筷子在厚實的肉塊上戳一下,一下子戳下了一塊帶皮肉,拿一把鐵勺子舀半勺子油放碗裏,端起來香一香鼻子燒一燒嘴,靠在門口,呼出一團白氣又狠命吸進去,一大塊肉一會就不見了。他手抓起骨頭,再啃,嘴咧著,牙齜著,有本事的能人攢下來的張揚勁兒惹得院子裏的人口水往下掉。等湯稠了,賈政氣也不管旁的人,叫人端來鍋舀了就走。燒火的禿蛋兒看鍋裏落下的不多幾塊肉,有些淒惶地看向王泉。

走到門口時,賈政氣立下看著狼皮說:“這張狼皮熟好了留給我,有一位老領導腿不好,我看它正好做一對護膝。”

獵人王泉說:“一張狼皮差不多是我半年的收成呢。做一對護膝用了整張狼皮,有些可惜了。”

賈政氣說:“我是護著你呢,上邊早就讓收走獵槍,你都徒手打狼了,要獵槍還有什麽用處?你還想對抗我,獵槍一律歸公,一個平頭百姓拿著獵槍你想做啥?”

接著就進來幾個基幹民兵,二話不說收走了槍。

獵人王泉不能對答。

改珍站在門前,懷裏的孩子已經開始學著說話了,沒有指甲的手含在嘴裏。大人孩子都過來逗一下,拿起肉蛋子小手看一下,然後和旁邊的人交換一下眼神。改珍對這個動作充滿了仇恨。大夫說讓她多吃肉,吃肉補鈣,娃吃了有肉的奶就會長指甲。一鍋狼肉都要喂了昧良心的哈嘍村人了,這些心懷嘲笑的人。她的淚開始由內心走往鼻腔,調轉了一下身子,改珍回了屋。翠喜跟了進去。

抱過孩子的翠喜任由孩子的小手撫弄她微合的眼睛、嘴唇和輕扇的鼻翼、安靜的耳垂。她享受小手的玩鬧,溫軟酥麻的感覺,這是她王家的後人,心裏漲得滿滿的愛,唯有罵娘才可以化解。

“小祖宗啊,小狗蛋呀,小不待見的東西呀,心頭肉哦,叫那些笑話咱的人死在五黃六月,狼吃了他,血泊泊也舔幹淨了。”

懷裏的娃不懂裝懂笑了起來。

有村幹部在,翠喜壓住了自己的情緒,人雖然是剛烈的,也被那些爛舌根的人觸到了痛楚,明知道家有缺陷的娃娃總歸是人前的一個短處,她還是假裝心裏無事抱著娃再一次走出家門。兒子徒手打狼似乎也沒有改變當下的命運,一直就這樣叫人家吃,指望著給啥好處呢,哪知,給一碗是恩,給一鬥是仇人。老祖宗早就總結下了,跟了一句正常話,獵槍也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