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積的雪徹底地解除了對大地的封鎖,樹林變綠了,草鑽出了土層,在沉寂的森林裏,山澗有了流水的聲響。沒有了獵人,山林裏的小動物開始活躍,新長出的野草給它們帶來了生機。

狼群在森林中開始追逐一隻野豬,它們的族群需要快速繁衍,懷孕的母狼成了狼群最有威力的頭領和被保護對象。公狼在疆域邊界做下標誌,它告訴附近的狼群,在標誌的這邊有一頭已經懷孕的母狼。母狼不再出去覓食,它懶洋洋臥在泛青的草地上,有時候會望著林木縫隙處發呆,它不再對公狼的荷爾蒙氣息感興趣,它的身體裏孕育著新的生命,對死去的公狼,似乎思念已經成為過去。

四個月後母狼生下了一窩四隻狼崽。母狼需要補充大量的食物,燥熱的天氣、潮濕的雨水,在曲折的路途的盡頭,那個村莊不再成為**。狼群把最好的美味帶給母狼,狼崽發出如同骨頭碎裂般清脆卻並不明亮的叫聲。一些飛蟲陪伴著它們,飛翔的聲音累積成一片嗡嗡聲,像一個怪獸正在低低地呼吸。母狼舒展成一個最放肆的姿勢,腦袋順勢滑向一個更為舒適的方向,它讓它的奶穗兒完整地暴露在空氣中,小狼崽聞著奶香探過腦袋,它們的喉管裏傳出吞咽聲。

吃飽肚子後,小狼崽在草地上打鬥,母狼盯著它們,一旦走出它的視野範圍之內,母狼就會起身叼回它們來。總會有其他聲音,在遠離山窪的地方,或者高處出現,那聲音隱隱約約,一再重複,是和尚法顯的誦經聲。

五月初五,顯通寺廟會,通往寺廟的道路上人流如潮。成群的人站著說話,聲情並茂的人們,表情都很積極,往日少見麵或者見麵顧不上拉話的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搶著燒早晨第一炷香的人,走出寺廟後比後來者臉上多出了幾分滿足的笑容。人人都迎著朝霞齜著嘴說話,臉上掛著紅暈,幸福的事情似乎就在臉前頭等著呢。進入顯通寺的所有人都是懷揣目的而來,然後帶著幸福而去。

燒香磕頭打卦問平安的人擠擠攘攘。

獵人王泉擠在人群中,眼角的餘光劃過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人臉,他的耳朵裏總能灌進一些高談闊論。他顧不上停留,已經來晚了,沒有趕上第一炷香,第一炷香性對於他的兒子和他的母親翠喜、妻子改珍都是很重要的。擁擠著終於跪在了佛像前,屁股撅得高高的,俯下身子,心不寧眼睛也亂晃,有什麽東西在簌簌作響,眼睛尋著,看到了佛座下有一隻母雞臥著,佛像下的孔隙處做了雞的窩,他還看見了一顆蛋。

法顯和尚麵無表情敲著磬,一聲又一聲,五顏六色的瓜果,五顏六色的花朵。

磕罷頭,獵人王泉站起時走近法顯附耳輕聲說:“師父哎,菩薩像佛座下有一個雞窩,母雞還在裏麵下了一顆蛋。”

法顯重重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獵人王泉走出寺廟,他現在不是一個淡定自信的人了,以往聽人說,顯通寺最神奇的事是縣上領導下來拜佛,法顯和尚就會從菩薩像下取出一顆雞蛋送對方,並告訴對方這是菩薩的賜予。仿佛變戲法似的,佛座下好像有取不完的雞蛋,縣上還為顯通寺撥好多款。現在他明白了,佛座下是母雞下蛋的雞窩,不是菩薩能下蛋,看來世上傳播廣的迷信事背後都要靠人動手動腳呢。

真是叫他興奮,一個秘密叫獵人王泉發現了。他走到院子裏往極遠處瞭望,似在看著別處,一些和他打招呼的人他並沒有看清楚是誰,自顧笑著。他突然覺得他的眼神退化了,那些在他心裏永久紮根的東西開始鬆動,他努力尋找他內心裏的破綻和答案,雖一時沒有找到,但是,也讓他明白了許多,生活永遠都是在製造神話。

他走到寺廟的牆根下駐足往遠處看,風掠過,然後有雲,這個季節的美麗有如過眼雲煙,滾湧而來,又悄然消失,他心中生動而絢爛的春夏之交,與流動的季節並無多大關係,與寺廟流動的人群也沒有多大關聯。

那個真正的**在他內心積蓄著,撓癢著,他看到寺廟前的青山時,他的目光磕磕碰碰滑過人群,開始顯得惶恐不安。

穿過混合著人體汗味的院子,他就那麽很容易地攀爬上了山頂。

黑虎背,山勢連綿群峰插天,快樂的鳥鳴跌落起伏在深穀,彌漫一色的峰頂,隻露出幾處青白的石頭。獵人王泉的耳朵突然開始變得靈敏,大樹濃蔭的覆蓋下,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過來,他迅速跑過去。熱鬧的事情總愛紮堆而來,四隻狼崽子,那賊綠的眼睛刺激得他想哭。凝視的時間不到兩分鍾,獵人王泉迅速脫下上衣包裹起四隻狼崽子,它們的牙齒還不夠尖銳,但是,藏在背後的敵視已經開始逼人了。

王泉似乎又找回了獵人的感覺。他生來就應該是一個獵人,不喜歡農事,他一直覺得他的敵人不是人,是獸。快活來得真實也很直接,灼灼的眼神許久沒有看見了,生活使他從現實的舞台上消退,但難讓他在日常的底色中完全隱去。他很依戀那種在山巔上飛奔而去的感覺,他的追逐是有力量了。

哈嘍村的街道上幾隻瘦狗在地上尋尋覓覓,四麵透風的村莊,那些狗像聞到了什麽,狂躁地衝著進村的路口叫。光棍禿蛋兒端著比頭還大的碗,碗上橫擔著一條醬蘿卜,呼嚕呼嚕喝著麵糊糊。他稀罕,狗為什麽會衝著王泉叫?先是一隻,後是一群。東西南北各有一個大巷子的哈嘍村,因為通透所以非常不聚聲,這下子滿村人都聽見了狗叫。

獵人王泉看著街道上的人說:“我逮著了狼崽子。誰要?當狗娃養。”

然後響亮地咳嗽了一聲。

狗後麵跟了一群小孩子。

人們不相信那是狼。

進了院子大門,擋住狗讓小孩子進來,關上門時,狼出溜兒滑在了地上。狗在大門外叫得越發響亮了。

翠喜站在屋門口說:“哪裏逮下的狗娃?”

獵人王泉說:“你看看像狗娃?”

翠喜說:“不是狗娃能是狐狸?”

獵人王泉說:“你就不想想是不是狼?”

改珍抱著娃走到當院說:“這東西有獸性。你弄它是惹禍呢,快送走。”

獵人王泉說:“養著,燉肉給娃補身子。”

改珍說:“瞅你那本事,拿啥養?”

隻要是給娃做的事情都是應該做的事情,當下裏都不再說話。

王泉用繩子拴住四隻狼,它們在院子裏奔跑時有些跌跌撞撞。狗在大門外叫著,一直叫著。

翠喜搬一把凳子坐在房簷下,眼瞪瞪地望著**四溢老大不小的兒子,她想知道王泉趕著早燒了第一炷香沒有。

翠喜問:“可趕上上頭香?”

王泉答:“不就是去上頭香的啊?”

翠喜說:“上了頭香還顧得上繞遠進山,在哪裏遇見的?”

王泉說:“紫團山脊上黑虎背。歡蹦亂跳的,母狼找食去了。小時候我跟著你去采過蘑菇。”

翠喜喊:“改珍,你快看,和狗娃一樣樣的,隻是比狗娃臉長。”

改珍懷窩裏的娃掙紮著要下去,娃落在地上時腰際搭了長圍巾,改珍拽著,娃踉蹌著走向狼崽。狼崽齜開嘴嚇唬娃,改珍拾起一根柴給娃,娃站著橫著一根柴嚇唬狼崽,狼崽不躲避,任由娃嚇唬。擁進院子裏的人看著,笑說和狗不一樣,天性是山牲口。

王泉衝著娃說:“打它,看它還齜人。”

娃踉蹌著,嘴裏喊著:“打,打,打它。”

狼崽被麻繩撕扯在一起原地打轉轉。四周看稀罕的村民沒心沒肺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