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王泉用五條鐵鏈子牽著狼崽子走在村街上,街道上空無一人。
一些年輕人在某一處屋子裏玩撲克,吵鬧聲不時傳出來,多半是打對家的人指責對方出牌出錯了,說出的話結著拳頭大的憤怒,幾團子憤怒合在一起擠出夜色,直擊王泉耳鼓。突然他就不想走太遠了,得承認他的心情是亢奮的,希望村莊裏的人都看到他的舉措。精神文化極度貧乏的村莊,扼製所有年輕人的喘息,尤其可以吞掉整個世界的黑暗,他希望不斷生出是非,是非就是人世間最美妙的高興呢。
王泉的腦子被一些生出的奇思妙想活泛,念頭躥出太多有些乏累了,停下腳步,猛丁意識到他身後長著一棵槐樹,槐葉在黑暗中像處子的頭發,月明兒凜冽的清光在這空曠的村野中顯得格外明亮,四周明晃晃的,如蒙了一層霜。小狼崽開始興奮了,歡實得東跑西顛,但是始終在獵人王泉控製範圍中,跑遠時被鐵鏈牽回來。有一些零星的狗吠,顯得軟弱無力,像是被什麽東西捂著了嘴。王泉覺得有影子在遠處注視著自己,他想和暗處的影子說,來吧,來扯開懷奶你的狼崽子來呀,我要牽住你,要你養大它們,而它們一來二來地長大將成就哈嘍村一個神話人物——獵人王泉。
獵人王泉為自己的想象興奮,甚至覺得自己在哈嘍村不再是一個無枝可棲的小鳥。他把鐵鏈一一用鐵絲擰在槐樹下的旁枝上,對等的距離中一一用腳步丈量它們之間的距離,想象那匹蜷伏在黑暗中的母狼,那是直接的,也極容易被點燃的仇恨,他喜歡和仇恨較量,就像一場玩上癮的遊戲。
暗處的等待,可看清楚了,你那陡峭的麵頰,詭異的神態永遠算計不過獵人。獵人王泉揮動了一下粗壯的胳膊,猶如一根粗碩的血管,由他勃勃跳動的心髒而發力,憋足氣直著脖子發出:啊哦——
幾隻小狼崽驚得伸長了腦袋。和那些嚇得縮回脖子的動物比較,王泉喜歡這些伸長脖子迎接恐懼的狼崽。
村路虛白,像一道筋脈蜿蜒在村莊暗影下,獵人王泉踩在上麵,整個人輕飄而歡喜。沒有比他更懂得母狼了,那雙賊綠的眼睛此時盯著他,盯著漸漸沒入黑暗中的背影。
母狼的智商仿佛一個孩子,並非從知識的角度,而是從感性上對這個世界有了最初的認識:黑一定是消失在黑夜中。
然後,沒有猶豫,母狼箭一樣從坡地上射下來,按捺不住自己的**,走近狼崽子時它迫不及待地躺下,母狼的奶穗子被狼崽扯疼了,它用舌頭舔著它們,它們莽撞而又急迫地揪扯著,對於一天近乎沒有進食的狼崽,母狼的奶穗子是飽滿的欲望。
不遠處從黑中折返的獵人王泉看到了這一幕,可惜他手裏沒有獵槍。和他預期的一樣,母狼喂飽狼崽時起身叼著它們要走,當叼不走狼崽時,母狼離開在遠處看著,它想不明白,突然掉頭長嗥一聲,這是獵人王泉平生聽到過狼嚎中最絕望的一聲。聲音拖著母狼走往山上。
王泉在街道暗處的牆根下撒了一泡尿,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尿緊了,他很詫異,一臉狡黠的笑,多麽希望哈嘍村的人都看到這一幕。睡如小死,入睡的村莊也死了。
天亮前的哈嘍村沒有風,萬物都是一個剪影,小鳥飛在枝頭上,小鳥讓樹枝開始活動。天是蔚藍蔚藍的,日頭出來時,樹把影子輕輕覆在泥地上。
第一個走在泥地上的是哈嘍村的寶福老漢,他牽著豬去往山下的公社賣豬。走到老槐樹下他看到了鐵鏈拴著的四隻狼崽,豬站著死活不動,打急了幹脆用屁股朝向狼崽。寶福用勁牽著,打著,豬就是不走。這麽小的東西就嚇唬住了豬的腳步。寶福笑著舉著棍子敲狼崽的頭,敲疼了它們居然不躲避,表情猙獰著發出一種“噝噝”的聲音,豬一聽這聲音就開始嚎,想掙脫繩子跑,寶福咧著嘴和豬說:
“怕啥,扭頭看看,世界上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寶福一下來了興致,他的觀眾是豬,他要豬明白,牛逼不是拿性格耍哩,是手中的武器。哪裏示威敲哪裏。寶福總也敲不住狼的嘴,因為豬的掙紮。寶福越發來勁了,我打我打我打,打著打著就不是打狼了,是打王泉,所有的怨氣最終不能撒在畜生身上,撒在人身上才是正理。
遙遠處有人看見了這一幕,笑著喊:“寶福,你哪頭兒值當,大清早耍神經。”
一句話喊醒了寶福,用了力氣反過來打豬。
豬哼哼著繞了一大圈快速走過去。寶福第一次見豬也會小跑步,踮起腳尖,和小腳老太似的跑起來跌跌撞撞。一根繩子拽著寶福,他也快速小跑步,能用著身子往後扯著豬。賣豬最怕的就是豬跑,跑急了容易拉稀,殺斤秤。
寶福喊著:“祖宗哎,不急忙,不急忙。”
一群麻雀飛落在狼崽子周圍,覓食時一跳一跳,像是女娃們踢毽子。寶福後仰著身子看,豬突然地返轉了回來,繩子一鬆,寶福不防備閃在了地上。寶福一邊罵一邊帶起一屁股塵土,罵罵咧咧前傾著身子繼續拽了豬走。
寶福走過去後,來了一條土狗。
狗扯著身子叫了一聲。四隻狼崽排排坐著看狗,絲毫沒有畏懼。狗退了一下,又伸長脖子叫了一聲,狗反複進退著叫,叫得沒有勁道了就四下抬高了腦袋壞壞地叫,似乎是尋找夥伴,又似乎就是沒有勁道地叫。村街上走來了狗,三三兩兩盯著前方走,邊走邊衝著什麽叫一聲,狗們集體走到老槐樹下時,反倒不叫了。狗們圍成半圈看,看著看著就有一條狗起身走近了試圖伸出蹄子逗鬧一下那些個狼崽。
起先看著的狗們先是迷茫了一陣子,然後有狗就冷不丁叫一下。狼崽一臉無奈,好像麵對街道上吹來的是一股風沙。狼崽開始放鬆自己玩耍,狗們遛彎似的走左邊叫一下,走右邊又叫一下,不知道接下來該做啥。
出工的男女村民們扛著鋤頭,看著狼和狗的狀態也都停下了腳步看稀罕。有人把嘴裏吃著的一塊窩窩頭扔過去,狼崽也不搶,也不聞,倒是狗們躍躍欲試,卻也不敢走近。
村民們覺得獵人王泉一定喂狼吃啥了,不然一天不見它們餓。
王泉也裝樣子扛著鋤頭走過來。日頭出來了,村莊亮麗了許多,大片的綠樹打破了村莊裏的單調。獵人王泉就著日頭的光開始講昨晚的故事,或者說是講他排練的一台戲,講到**處,他的興趣突然就喚醒了村莊人的興趣,村莊裏的人一旦被獵人王泉的描繪吸引,一下子就變得熱情和迫切了。
女人們首先開始清醒地發現日頭照暖了臉頰,地是一家人最大的財富,閑置了地也不能閑置了男人,地裏的莊稼等著下種呢,漢子們可好,閑聽王泉說瞎話。女人開始吆喝著漢們走,嘰嘰喳喳大喊大叫聲,在磨鈍了的男人們身上找不到一丁點兒效果。
新一撥客人又來了,是一群閑磨牙的老年人。老年人一進入這個群體時,下地幹活的人就覺得沒有意思停留了。
下地去,走走,下地去,日頭短得彎不下幾次腰就晌午了。
獵人王泉和新一撥客人開始拉話,不斷重複的話題中總要加進去一些突發而出的靈感。
昨晚在村街上坐著發呆的老人突然說:“我恍惚看到狼拖著尾巴從村街上閃過。”
“狼難道不怕人了?二十年可是沒有見過的事情哇。”
“你說是狼來了?”
“狼來了。”
老年人齊刷刷的眼光盯著王泉看。
“狼不怕人時,狼就要準備吃人了。”
王泉熱情洋溢的臉突然凍住了。
那些老年人的眼神並不比狼的眼神善良。
王泉迅速掃視了一圈,他用獵人的敏銳看著人們,此時多麽不喜歡這些人用這樣的眼神盯著他看,他裝出滿心歡喜的樣子來,臉上抽搐著出現一個笑容,那笑容無端在腮幫上結成了兩個疙瘩。
王泉說:“紅日頭當頭照,我要下地呀。”
“你哪是種地的材料,你就是一個操蛋貨。”
這句話如從天而下的一盆冷水:村子裏的人從來就沒有看起他。
老人們把目光聚在槐樹下的狼崽身上,他們想打死它們,舉著拐棍的人打下去,狼崽子突然齜開了嘴,老年人往後退了一下差點兒跌落在地上。怎麽這麽一個小東西就這麽知道嚇唬人呢?
有人說:“叫狼來了吃了王泉吧。”
“走走,指不定母狼就在遠處看著呢。”
老人們一下子墜入了夢境,慌不擇路走開,走路姿勢都發生了改變,氣也喘得急。心裏都憋著一股氣,神色慌慌,開始想小時候荒年裏吃人的狼。狼假扮小孩哭,大人一分神,狼就閃電一樣叼著人走了。這一說,各自心頭就揪起了一個大疙瘩,堵在心口處,對狼崽子驟然淡漠了熱情,各自裹著日頭的光照往街道深處的巷子走,分手時居然互相不打一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