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母狼在夜晚都飛奔下山喂養狼崽,離開時和狼崽拉開距離,看著月影下的點點光斑,那光斑經由老槐樹的枝幹過濾,折射在狼崽身上,讓場景變得婉約、迷離。
母狼不舍得離去,再一次走近狼崽,它似乎明白了它已經不可能叼走它們,看著它們脖子上的鐵鏈子,母狼思忖半天,在明滅之間,鐵鏈子似乎又消失了,母狼用影子擋住鐵鏈子,當它躲開時,鐵鏈子又出現了。母狼反複跳躍著,躲避著,有有無無,似乎這樣可以打開泥土上的門扉。
月明的天空倏忽就陰沉下來,一團黑雲先是凝聚在山頭上,黑墨如手掌大的一團,越凝越大,漸漸鋪漫過來。很快,頭頂上的天空就被一件被麵大的灰衣覆蓋了。烏雲初起的地方,已感覺到了雨絲落下來,一根挨一根,狼崽們開始擠鬧著想走近母狼,看不見鐵鏈子的母狼叼著一隻狼崽想走,鐵鏈子拽得狼崽嗥叫了一聲。
老槐樹上夜宿的鳥被驚得撲棱著翅膀飛起落下來,驚懼而強烈的恐懼再一次悚住了偷看的人群。誰家的狗叫了一聲,撚子似的點燃了村莊裏所有的狗。
一路學著狗叫的娃娃們奔擁而來,人學狗的叫聲和狗的叫聲此起彼伏,母狼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雨中。
大人們急急從村口上招呼孩子們回家,要孩子們不要走近王泉,不要走近狼崽,他們是哈嘍村的毒藥。
看著一群人走遠,王泉從黑暗中走出,走近狼崽跟前,解開一條鐵鏈子,被母狼拽死的狼崽軟塌在地上。王泉有點可憐它,畢竟是被母狼拽死了,他疑惑地提起狼崽,感覺是僵硬的,知道已經死了。他提著狼崽回到院子裏,趁著熱乎勁兒剝下了狼皮。屁股大一塊狼皮正好暖腰,他提著狼肉,太嫩的肉村裏人是不吃的。
把狼肉扔往小隊豬圈。他這念頭是一時間冒出,世界上允許狼吃家畜,也該允許家畜吃狼。
聞著血腥味道的狗跟著王泉走,許久沒有見到王泉手提獵物了。雨停,街道上起了風,風離人很近,就在街道那個磨坊的山牆處,風從那裏生出。
黑漆漆的夜,王泉的手電筒射出去老遠,他衝著天空射,光柱在天空很快就化了,光柱在地上起作用,能照到跟著他的狗們。一隻狗衝著起風處叫了兩聲,風沿著街道拐彎抹角處溜來,在低窪的地方發出聲音,在王泉走到小隊豬圈跟前時,風已經成了勢力。和風配合緊密的是王泉的衣褲,鼓脹著,他像個陀螺似的,一層細麻麻的黃土打在他的臉上。
風讓王泉感覺到了不安,可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麽,頭發幹蓬著,裏麵似藏著一大團螞蟻。他突然不想把狼肉扔進豬圈了,順手扔給了狗。狗們在王泉轉身離開時呼一下圍在了一起開始搶食。狗們的撕裂聲傳來,村莊裏的狗好久都沒有吃過生肉了,假如是白天,王泉就想知道豬吃不吃狼肉,他一直認為豬是吃素的。
王泉照著手電筒回到院子裏,他想把狼皮架起來拉平整,遍尋院子,什麽都沒有,他是清楚記得狼皮就扔在堂屋前的廊基上的。
在他離開的時間中母狼來過院子,叼走了狼皮。
王泉很惱火,點了一根紙煙坐在廊基上吸。和獵物鬥,他看見它們出現時就喜歡,它們身體上有一種東西在吸引他,沒有對話的吸引、冒險和暴力,卻有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迷惑,被狼迷惑。
接下來王泉想做一件事,什麽事還沒想好,結果是肯定的,他要生擒母狼。
想出結果後,王泉就無法瞌睡了,在這種外部氛圍的刺激中,他輕輕推開大門走出去。黑,真是一種美妙的時光,讓一個人腦洞大開。他走往一大片低矮的鬆樹林,鬆樹隻有一人多高,長著好多枝杈,而枝杈平平地彎著長,似乎被什麽力量壓著。他折斷那些彎著的鬆樹枝,一彎套一彎拖拽著往村口的老槐樹下走,鬆樹枝刷著路麵嚓嚓響。
天空突然又晴朗了,雨來得急走得也急,王泉是從狼崽子的眼睛中發現天空晴朗了,它們的眼睛發著綠光,隻有月亮的光照才可以讓它們的眼睛發出綠光。
王泉望了一眼天空,天空中出來了月明。
槐樹仿佛一隻大鳥,從頭頂那一整塊鐵黑中剝落下來,迷迷蒙蒙的,並不斷有雨滴從樹葉上被搖下來,紛紛揚揚地細碎,感覺黑暗中所有的東西都有聲音。王泉的心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覺得自己是哈嘍村最聰明的人,那些悶頭悶腦的人,隻知道在土裏刨食,日子過得不聲不響,年成好也不見豐收。人怎麽能把日子過得沒有任何聲音呢?王泉把鬆樹枝蓋在鐵鏈上,似乎還有些不夠,他踮起腳尖拽著老槐的低枝,折斷放在鐵鏈上,這樣看上去,地上什麽都沒有。來吧,母狼,我要把你折騰得筋疲力盡,在你沒有一絲力氣時生擒你,我獵人王泉天生就是一個獵人,獵人一輩子都應該和獵物鬥爭。
王泉布置好一切後開始自覺退後,他本來想著就這樣守候著,想到明天一早地裏的生活,他很不情願走往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