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閆二變和閆五則冒著風雪拉了糞桶進了太原城。父女倆先是找了城郊一個農村住下,講明白自己是鄉下人,來給隊上積肥,積下糞滿院子有臭味,可這都是為了集體。臘月天積肥舍下年不過,叫城裏人高看一眼。房東是一位老太太,聽父女倆大臘月天來給生產隊積肥,受了感動似的叫他們父女倆住下了。

過年了,二變沒有新衣裳。

閆五則怕妮子難過,開玩笑說,擱不到年這頭,能來城市過個年依賴好社會,李坊村李家人就算是穿了新衣裳腳踩著的也是鄉下土地,咱是為了集體,天大地大集體大,妮子,心裏可明白這個道理?閆二變知道爹是怕自己心裏不好受,安慰爹說,李家人沒有閆家人境界高,閆家婦女自小就有誌在四方的誌氣。

正月天淘糞,一些城市人就張了血口罵:種地人進城淘糞,也不看個時尚,搞得一正月天都是屎巴巴,死氣。

閆二變不僅沒有看到大城市的好處還受了一肚子委屈,白眼經不住天天兒受,夜裏躺在被窩裏偷著哭。閆五則知道女兒哭了,就把手放在女兒的被子上說:妮妮家有啥可哭?又不是不知道出門是來受氣的,受氣也是給公家受氣呢,咱身後有生產隊這個大靠山,你怕他們啥了?!

閆二變說:城裏人吃糧食,就不知道糧食是糞養的!

閆五則說:閨女可算是說好了,城裏人不懂事理,我妮懂!你可是小學畢業的青年啊!不聞大糞臭,哪得糧食香?

閆二變把頭伸出被窩,表示了要聽爹的話,知道了香從臭中來的道理,心裏想那些城裏人都是一些香臭不分的家夥,不值得為他們生氣。

寒風刺骨的季節,天不明閆二變就起床做飯了,吃完飯拉上糞桶去淘茅糞,閆五則淘男茅房,她淘女茅房,淘完後一車一車運到住地,攪勻攤好,曬幹後再垛起來。

時間長了,城市裏方圓的人都知道附近有父女倆來城市積肥,上學的大孩子裏有人覺得閆二變是有偉大理想的人,有的就把家裏的小人書送給閆二變看,有《小英雄雨來》《雞毛信》《海鷗崖》等。尤其是後來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子男同學送給她一本《山鄉巨變》,讓閆二變大開眼見,更堅定了自己為李坊村生產隊積肥的信心。閆二變朝瞅暮瞧,總怕自己一身的糞氣汙染了小人書,要洗幾遍手才要翻著看,並不時回憶給她書時的當下情景:閆二變說,我怕看壞了你的書。男學生說,看壞了我買新書送你。閆二變就哭了。男學生很慎重地把小人書放到閆二變手上。

男孩子說:“別哭,世界上的事,勞動最光榮!”

從那以後,閆二變就不去焦苦焦苦想李要發了,隻拿李要發和城裏的人比較。生活的不盡如人意都要坦然麵對,生活是無盡的勞動,因為勞動被城裏的男孩表揚。勞動光榮,想起李要發家牆上貼下的獎狀,那上麵就寫著“勞動光榮”。閆二變一定要得一張獎狀也貼到自家的土牆上,為了將來的那一天,酸甜苦辣算什麽!

夜裏父女倆看著漸漸堆積起來的肥,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一些流浪在城市裏的人也湊到院子裏來和他們父女聊天。有三五成伴,有萍水相逢,但同是天涯謀生人,有著類似的不同甘苦,因而就有無限的共同話語,話語中少有酸楚和哀傷,多有黃連樹下唱戲——苦中有樂。人一旦親近了勞動,臭也聞見是香,瞅著瞅著,恍惚看見了金燦燦的糧食排山倒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