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冬季剛剛過去了，春天還沒有來臨。人們都還穿著防寒的肥厚的衣裳，樹的枝條開始返青，冬天蘊含在土壤中的養分，通過軀幹射向枝條，向天空輸送了精神。

去冬的不快因為發青的樹的軀幹讓閆二變心情好了許多。那是一個向晚的黃昏，瘦高個男生騎了一輛自行車來到閆二變租住的院子裏，他圍了一條圍巾，那圍巾是一前一後耷拉著，像電影裏的五四青年似的，讓閆二變看到了激動的畫麵，不由得和村莊裏的會計兒李要發又悄悄比較起來。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其實還沒有來得及比，她就發現了自行車後座上還馱著一位女學生，女學生脖子上圍了紅圍脖，兩條油黑的大辮子在胸前掛著，一雙眼睛不大卻水汪汪的，閆二變在她麵前顯得很不自在。

閆二變進屋子裏洗了手換了衣裳出來時，看到那女學生兩隻手不時地在鼻子前扇。瘦高個的男同學顯然是想和對方溝通，想讓她知道社會上還有閆二變這樣的妮子，不能仰仗了自己的小姐脾氣不懂得尊重人。看看有理想的人是什麽樣子吧！男學生指著閆二變。女學生瞪了眼睛看閆二變，一步一步地往後退。瘦高個男學生突然拽了女學生的手要她走近閆二變，女學生撅著屁股不走，男學生到底還是把她拽到了閆二變身邊。女學生幹脆用另一隻手捂嚴實了嘴和鼻子，閆二變不知道自己怎麽啦，好久都沒有照過鏡子了，想說話說不出來，底氣不壯的樣子。自己身後可站著李坊村的全體農民呢，怎麽就底氣不壯了呢？木木地站著有一會兒，女學生憋不住了鬆開手“哇”的一聲開始嘔吐，瘦高個男學生丟開她的手時，女學生跑了。

瘦高個並沒有去追對方，拉住閆二變的手說：“你才是我們祖國未來的希望。”講完後從書包裏掏出一本小人書《山鄉巨變》放到閆二變手裏扭身走了。

閆二變的手第一次叫男人拉，拉得緊，心無端泛出了春潮。地上的糞也沒顧得上攪拌，站著，一直到爹淘糞回來。閆二變破天荒沒有做晚飯，捧著小人書在燈下看。爹說，你迷瞪啥呢？她說，看小人書呢。閆五則看到小人書是看過的，就說，老看有啥意思？閆二變得很嚴肅地告訴爹：未來的李坊村像圖畫一樣美！

她想大聲笑，心裏默默地笑不出來，她想大聲喊叫，可聲音卻像從嗓子眼擠出似的，她的腦海裏一片光亮，她似乎看見了滿窯洞的土牆上都是獎狀。思維斷斷續續，一夜裏《山鄉巨變》和李坊村攪在一起，分不清畫中的是人間還是人間在畫中。

爹早上起來喊她才打斷了她的夢境，睜開眼時，天早已大亮，外麵的糞臭飄進來，淡淡的，很香，像春天的青翹花（連翹）一樣香。

瘦高個男學生再沒有來找過閆二變，她很想見到他把書還回去。可是對閆二變來講，這是一件難事，一不知道人家在哪裏住，二不知道人家叫什麽。心裏擱了事兒淘糞時就多長了心眼，不敢明目張膽問，就繞了彎兒打聽紮了長辮的女學生。她不說對方的好，隻說對方長得不好看，好像思想不對頭都要影響了對方的外貌。打聽來打聽去卻是一直沒有結果。

有一天，閆五則說，不淘糞了。歇兩天，單等清明前後拉了幹糞返鄉。

歇下來時閆二變心裏一下就空了。

在城裏走走看看，閆二變發現城市真好。春天的風飄逸中帶著一股芳香，城裏的男人和女人破天荒長得都好看，走在大街上都顯得富有朝氣。時代在城市裏變了，在鄉下沒有變。城市讓二變開了眼界。

她瞅著一個好天氣，鬼使神差走到城市一座高樓上。正是夕陽西下時分，那天的落日格外紅，照得閆二變風吹日曬的臉紅撲撲的，照得窗戶上的玻璃也都是紅撲撲的。二變站在樓頂上喊：“你在哪裏啊？你知道我的臉為什麽紅嗎？你說勞動最光榮，可我找不到你呀，我的臉再紅你也要看不見了！”

落日似乎聽到了二變的詢問，那奇異的景觀，雲彩如嶙峋陡峭的岩石。閆二變想爬上去，爬到最高處，讓她的喊再大聲一些。攀爬的過程差不多就是臨危的絕境狀態了。腳踩岩塊，手扒岩麵，在將要失去重心的一刹那必須抓住削如刀麵的岩石，那鮮豔奪目的高處就在眼前了，身後一個人用他粗壯的手臂抱住了她。二變回過頭時看到了閆五則，她的腳下就是樓下的街道了。閆五則神色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妮子，風吹日曬的臉如墨如黛，閆五則說：“清明，咱李坊生產隊要搖耬下種了！”閆二變驚慌地看著腳下：“爹，我幻了一下。”閆五則突然想起來妮子為了積肥過年都沒有吃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