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和鎮政府就隔著一個彎道,一個彎兒拐過來兩個穿製服的民警,也不全是製服,下身穿牛仔褲皮鞋,手裏提溜著手銬,他們一邊走一邊指手畫腳說話。
一班看客知道警察來抓人了。苟小倉從遠處溜達過來,一看警察掉頭就走了。梁永勝看見了,撿起磚頭就往苟小倉離去的方向跑。
“苟小倉,你往哪野死哩!”
梁永勝這一跑,派出所的民警也跟著跑。看客出了個黑點子,追啥呢?牽了他的豬走,他自動就會回來。民警們站下了,對出點子的人報以微笑。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你的豬叫老公家牽走了!”
梁永勝回頭看民警牽著豬走了,照著苟小倉遠去的背影扔過去磚頭,轉身往鎮政府門前跑。“做啥哩?我的豬犯下啥王法了?”
一個民警攔住說:“你們這是弄啥了?一個獅子上拴一個人,一個獅子上拴四頭豬。”
梁永勝說:“我的豬是來找呂鎮長。”
保國說:“我也找呂鎮長!”
民警說:“這倆獅子可叫你們拴得勁了,這是看門獅子,是叫你們拴人?”
梁永勝說:“我拴的可是畜生!”
保國說:“我拴的也是畜生!”
李保國起勁地開始罵:“活一個男人活得真叫個窩囊,看不住老婆,你老婆不回來引產,我在鎮政府門口拴你半個月!叫大夥說說,他媳婦懷娃我咋能知道?要不是肚子大了,鬧得都看出來,我還蒙在鼓裏呢!誰借你這麽大的膽敢叫媳婦違反計劃生三胎!”
民警二話不說取手銬銬住了李進生和梁永勝。人一戴手銬就傻了,連自己怎麽說話都忘了,豬和人披一身金的霞光,乖乖走往山灣後說理的地方去。
這事對良馬鎮的人來說一點也不新鮮,知道是縣裏又有幹部來下鄉。沒啥新鮮事,人們望著拐過彎的背影,很無趣地各自散了。
派出所院子裏站下三個大活人,四頭大活畜生,人能帶回辦公室,畜生哪能也帶進辦公室?一時想不出好辦法,叫梁永勝進辦公室,豬在外頭。哪知梁永勝清醒了,人一清醒話就來了。梁永勝不幹,死要豬守,活要守豬。
派出所所長說:“豬是在豬圈裏,你在外,大臘月天凍出毛病來我咋交代你兩個兒子?”
梁永勝說:“我是戴著手銬進你派出所的,凍出毛病來你派出所就得管,手銬也不是隨便戴的,當是小兒玩過家家?”
派出所所長想了想,和下邊的人說:“給他開了手銬,把他帶到審訊室,那地方雖然沒有生火,也比外麵強。”
梁永勝不去:“憑啥去審訊室?犯啥法了?憑啥保國就不戴手銬?他也是牽著畜生呀!”
派出所所長解釋說:“不就是因為你不離開豬嗎?保國那畜生會說人話,你那畜生會說人話?你去那裏暖和一些,等呂鎮長送走縣領導來了我喊你。”梁永勝覺得也是個交代話,畢竟要賣豬給鎮上,撂下一句話:“你不要跟我扯淡,我也是王鎮長的座上客哩!”
李進生一進辦公室就被銬在了暖氣包上,這一銬他有點吃不準深淺,一時嚇得沒兜住,一股尿熱了褲襠。
派出所所長叫人把李保國帶到自己的辦公室,問他為何要把自己的兒綁了。保國說:“他違反計劃生育。我不知情下他把媳婦弄跑了,秋口上搞選舉有人就告我狀,我還以為農民們沒有啥素質瞎告狀哩,我不怕。現在好了,肚子大得藏不住了,我才真知道我低估了農民們的素質,我兒真的違反了計劃生育,別說人家告我狀,我自己都沒臉麵當這個村主任了。”
派出所所長說:“兒媳婦去哪,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保國說:“我指天發誓,我要知道我是個這!”
保國蹺起自己的小拇指。
派出所所長笑了一下說:“我也是閑問你。你當了好幾回那東西了。”
正說著話呢,呂寬富醉著酒進來了。
所長忙站起來叫呂鎮長坐。
呂寬富一把抓住保國的領口:“臘月天,你媽嫌不亂是不是?你想唱戲你媽到台子上去唱,拿你兒子搞什麽苦肉計?旁的人看不清楚,我看不清楚你想做啥?你把兒媳婦支應走了,拉兒子出來墊背,想叫別人服氣,你這障眼法也太下作了。”
保國嚇得腿軟:“呂鎮長啊,你說,兒媳婦都七個月了,肚外的是人,肚裏的就不是人了?七個月,那是殺人啊!那可是個男娃呀,跟你我一樣,你看看這派出所裏,見有一個女娃沒有?你看看鎮政府裏,有幾個女娃?你再看看咱良馬鎮的村民選舉,哪個女的能當了村主任?地方不說,你看看中央。這社會活該是男人的天地啊!”
“你媽賴啥哩?賴誰哩?叫縣裏領導看看瓦窯溝選舉的村幹部都是無賴!你還有沒有黨性原則?你以為你的水泥標號高,能生出大學生來,能生出大幹部來是不是?”
保國哀求地說:“我哪會兒敢說我的水泥標號高了?我這不是替我娃求情嗎?”
呂寬富說:“年前你要不把兒媳婦的三胎引產了,你這個主任我叫全縣通報你,當反麵典型,一輩子白紙黑字蒼蠅一樣趴在報紙上!”
呂寬富說罷掙脫保國往外走,派出所所長丟下保國也往外走。
派出所所長在院子裏悄聲和呂寬富說:“呂鎮長,還有一個人和四頭豬在審訊室。”
呂寬富疑惑了一下:“什麽人和豬?”
“河東村的梁永勝。說那四頭豬是送給鎮政府的,原來王鎮長和他有交易。”
呂寬富說:“現在良馬鎮還有王鎮長?”
派出所所長也不敢說話了。
沒等呂寬富回話,李保國從屋子裏出來走到呂寬富跟前,一副認真的樣子說:“呂鎮長,我感到了你給我的潛在壓力。”
呂寬富一揮手:“是基本國策給了你潛在壓力!”
李保國哈著腰說:“是是是,我一時糊塗,想到以後勢單力薄的日子,我就想一定要生娃,革命意識就差了錯。”
呂寬富:“你哪裏還有革命意識?回去好好想想,都像你這樣三三兩兩地生,為了你個人滿足給社會造成負擔,你當村主任能為瓦窯溝村民謀幸福嗎?你不為了你私欲謀幸福才叫日怪!叫你兒媳婦苗條著回村過個春節,天下的好事不能你媽叫你一個人得!”
李保國站起來很謙卑也很可憐地跑到路前頭說:“呂鎮長,這事我要辦不成我就不當這村主任了!”
保國牽著兒子李進生的手很不情願地走了。一路上李保國和自己的兒說:“胳膊扭不過大腿,要不是選舉欠下親戚們的錢,我要孫子不要媽這村主任。”
進生說:“爸,那咱回家咋辦哩?”
李保國說:“回家叫你媳婦引產。”
進生說:“就怕我媳婦不同意。懷和生都是爸你導演的。”
李保國說:“半路上戲演不下去了,你爸再有力氣也幹不過老公家。”
梁永勝在審訊室等候的過程中看他的豬,豬是土地之外的重要經濟命脈,豬眼下已經累得睡在了磚地上,那肚子明顯地塌了下去,塌下去的豬腰子顯得苗條。梁永勝盤算著少說一頭豬五斤肉丟了,不由得心疼起來,先是恨豬有多麽不爭氣,護不住自己的欲望,隨隨便便大小手,這世上的事情哪能隨便做?萬行萬業都該有個規矩。梁永勝又開始想王鎮長,當初王鎮長到他村下鄉見他豬圈裏的豬肥壯,笑著問他豬一年的收入是多少,他告訴王鎮長一年的收入幾乎不賺錢。“為啥不賺錢?”“要是賺錢現在農村人你見誰養豬?人都去了城市,豬都沒圈了。”“為啥”?“豬不賺錢,豬要吃糧食,豬一年吃進去的糧食夠買一頭豬,不合成本。”“那你為啥還養豬?”“臘月天殺了豬村上人過個年見個現錢。”王鎮長就和周圍的人講了個小故事。
王鎮長說,他從縣裏下來之前在縣賓館當所長。每天賓館吃喝剩下的殘湯剩飯一桶一桶被倒掉,他看著白花花的飯菜倒掉了,就覺得有點喪良心,決定在賓館的後院養十幾頭豬。當時還不是王鎮長的王所長叫人去鄉下買回豬娃子,賓館的豬圈也和鄉下的豬圈不一樣,豬圈的地上砌了青磚,豬打小就享受著脫離鄉村後的福分。十幾隻小豬托付給兩個女服務員養。賓館的飯食和鄉下是有天壤之別。鄉下的石槽裏一桶食倒進來沒啥撈頭,顯得清湯寡水,“吱哇”叫喚也沒用,頂多給槽裏抓把糠皮,誘你再撈食幾嘴,稀湯灌大肚,上頓接不住下頓。賓館好哇,五寸厚的油花兒漂著,以往吃的是穀糠麥麩,現在吃的是拉麵、大米、牛羊肉,毛吃得滑溜溜的,肚吃得滾圓圓的,豬圈裏每天都灑來蘇水消毒,定時定點清理衛生。王所長酒桌上常和領導們吹噓自己人工養殖的豬有多麽可愛,完全脫離了動物的低級趣味,和寵物豬一樣,你看它,它看你,搖頭擺尾,你跟它逗著玩兒,它就像小孩子撒嬌一樣“哼哼唧唧”蹭著你叫。小時候家裏養豬,豬吃豬食,人哪裏能走近?那豬頭是高頻率地在甩,食屑四濺,給豬喂一頓食,就要鬧髒一身衣裳。飯桌上領導們一般不議論當前社會,說到豬,大家興致都來了,就要王所長過年時把那豬殺了大家分享一下。春天的小豬進賓館時一尺長,到了冬天豬長了半尺,到了臘月天領導們被王所長吹噓得都想吃自家剩飯剩菜養的豬肉,尺半長的豬咋吃肉?王所長和廚師說,這時候是亮你廚師水平的時候了。廚師說,不用亮,這豬肉保管不能用。王所長說,我們可以當乳豬嘛,一個桌子上一頭乳豬吃了它算了。廚師說,該出圈的豬當乳豬?就怕肉咬不動。既然豬沒有長成,顯然是還不應該宰殺,那麽我就叫它繼續長,看這畜生在違反自然生長規律的情況下能長多久才成大豬。
那一年縣上的幹部們年終會餐吃的是市場豬肉,王所長告訴他們是賓館養的豬肉。書記是個喜歡激動的人,還在聚餐會上大講特講,要全縣幹部都向賓館學習,不鋪張浪費,學會生產自救:“你們今天入口時吃出豬肉的香了沒有?啊,這不是市場豬肉,不是飼料豬肉,是什麽豬肉?是你們吃剩下的飯菜喂養成的豬肉,所以它香!從現在到明年開始,我們每年的聚餐就吃賓館自己養的豬肉,我們的幹部都是好幹部,我們不鋪張浪費,我們以前的領導人就說過,農民腳上沾著豬糞,就比不動手假講究的人幹淨,多好的話啊!”
王鎮長在梁永勝豬圈前學著書記講話,開過“三幹會”見過書記的村幹部就笑了,說王鎮長學書記的話和書記一樣樣的。王鎮長說,我後來才知道豬不能精養,老百姓最懂這個道理。梁永勝說,豬吧,天生該用糠皮麥麩喂養。王鎮長說,梁永勝說得對,養豬付出的辛勞太多,更主要的是鄉鎮企業和農民進城這兩件事改變了曆史。以前一年一圈豬,現在一年兩圈,說人民生活水平高了,可就是沒有人說現在的豬都違反自然規律了。現在河東村,就你兒忠偉來說,沒有上過大學,長在農村的人農民是他命定的職業,可他偏偏就打破了這個命定,離土又離鄉,像他們村口的這條河一樣,做了民工潮,有去不返。為啥?消費水平高了,種地養活不了自己。據我所知,河東村有勞動力近一百個,也曾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村,梁永勝你說,你家原先有幾個勞動力?梁永勝說,我和倆兒還有我老婆,算三個半勞力。王鎮長又問:種幾畝地?都種了啥?梁永勝說,一口人二畝,原先種的花樣多,光豆子就種下了紅豆、黃豆、小豆、扁豆。四口人均口糧地八畝,現在都種了玉茭,懶省事,啥都是玉茭換。王鎮長說:“你們都是村幹部,都該了解自己村的勞力,你們搞村選時都拉過選票,知道在外有多少人,家裏留守的都是些啥人對吧?我就梁永勝的地給你們算一次賬。四口人,八畝地。一畝地打玉茭一千斤,我不按高產也不給你低產,一斤玉茭一塊錢,一年八千斤,而投入的農藥、肥料、種子、和人工投入,苦幹一年,梁永勝,你落下了多少?”
梁永勝說:“不到三千,還不含誤工費。”
王鎮長說:“你們明白了吧?苦幹一年,不敢說勞力使用,土地超載和農業效益低下是顯而易見的。農民對農業效益低於工商業的認識並不是在改革開放以後才有。咱再來說現在,農村一斤玉茭一塊,脫皮玉茭充其量加五毛手工費,你看城市裏的超市,一斤脫皮玉茭六塊。咱鎮往山河縣坐班車去一趟三十塊,人家北京的地鐵,兩塊錢在地下轉半天。你們說城市好不好?”
周圍聽的人咂巴著嘴,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又沒有總結得這麽好。“當然是城市好,城市人有工作不上班就能拿錢。農民進了城不勞動月頭上隻能拿個屁。城市人多少年來都低看咱農民,把農村不當住地。我和你們講,農民一進城農民的厲害勁就使出來了。因為農民不給他們好好種地,不給他們好好養豬,進城後還衝擊了他們的情感底線。城市一向以來是一個不舍得流動的社會,也是一個盤根錯節的社會,當咱們農民潮水一樣流進去的時候,打破了城市的規矩,打亂了他們往常的思維,勞力都進城了,國家再給農民土地補助,一畝地還不夠人家超市兩斤玉茭的錢多,你們說咱農民咋辦哩?”
大家目瞪口呆地想不出咋辦哩。
梁永勝說,憑王鎮長給農民脫貧哩!
這句話說得真叫人刮目相看。“好!咱們鎮是個窮鎮,地下沒資源,地上沒木材,土地的養分也不夠,我們就得學會去和有資源的鎮要錢,有煤礦的鎮要錢,我們要人家給嗎?當然不會給。那我們要得上嗎?當然要得上。為什麽要得上?因為縣裏的財政要靠它們富鎮拉動指標,那個指標升起來了,還得要把它花掉。會花錢是一個領導的本事,那麽我們要學會的不是花錢,因為我們沒有錢,我們學會的是要錢。現在的農民不是不養豬了嘛,豬肉價格不因為農民不養豬跌價,反而是一路飆升,這樣對我們農民不是壞事是好事。為什麽是好事?好就在於人們吃不上農民養的豬肉了,農民不養豬的最大壞處就是豬吃不上蔬菜,吃不上糧食了。豬吃啥?瘦肉精、飼料裏的各種添加劑一抓一大把,不是豬肉長上了,是添加劑長上了。我們就要讓領導知道,我們良馬鎮還有留守農民在養豬,我們良馬鎮的豬是吃糧食和蔬菜長大的,我們把這些生態豬送給分管我們的領導,財政的錢不就會有一小部分叫我們花嗎?因為他比我們都清楚,有錢會花才是一縣人民的好家長。梁永勝,今年你給我養四頭豬,喂糧食,喂蔬菜。糧食是啥?玉茭皮皮、穀糠皮皮、黃豆皮皮;蔬菜是啥?蘿卜纓纓、白菜幫幫,春天榆樹上的榆錢錢、夏天洋槐樹上槐花花。這豬肉你說撓不住領導的癢癢?”
王鎮長真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梁永勝想呂鎮長一定也是不一般的人物,畢竟是從良馬鎮出去的人,也知道拿驢肉撓領導的癢癢,對呂鎮長就又抱了一線希望。寒冷襲身,雙腳來回跺著,豬在地上又拉又尿,這些梁永勝都不心疼了。能叫屎尿淹了良馬鎮的派出所才叫好哩。推了推門,門沒有上鎖,梁永勝牽起豬一起往外走,開門的瞬間裏一股冷風撲過來,撲得梁永勝咳嗽起來,咳——咳——豬覺得梁永勝的咳嗽聲空洞乏力,像餓鬼纏身的樣子,豬不管不顧往外擠。派出所的院子裏鋪了一層瓷磚,蹄子走上去有些滑,寒冷的冬天,蟲草都死了,霧靄斑駁迷離,冷清把光和色都膠住了,使走過院子裏的人和豬有點兒心慌。梁永勝想找找派出所的人,想問問呂鎮長甚時候可以見著。發現所有的門都關得實實的,他問看門房的老頭,老頭歪著嘴笑了:“我不是鎮長肚子裏的蛔蟲!”梁永勝說:“你說我等呢還是去找人家鎮長?”老頭:“噢,想起來了,鎮長來過,叫保國牽著他兒走了,沒見你?”
梁永勝說:“要見我了,我還在這裏憨狗等羊蛋?”
老頭一摸頭說:“所長出門時告我叫你牽著豬走,我把這事給忘了。”
梁永勝瞪起眼說:“你這是割了羊蛋不管羊死!”
看門房的老頭說:“你又不是個村幹部,鎮長見你做啥,夠不著見你!”反身進屋關上了門。
夠不著見我?好你良馬鎮的呂寬富!
豬在路上勾著頭走,一邊走一邊似乎想覓到一口吃食,東拉西扯得梁永勝火氣突突往出冒,一時心慌蹲在碎石的河灘邊,抓起一把未及融化的雪,指骨隱隱發痛,俯下身把那雪塞進嘴裏,冰涼冷冽刺痛了牙根,他想哭,可那額角的血管因為火氣還在突突脹跳。稍息一會兒,他站起身沿著河灘任由豬牽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