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的良馬鎮沒個熱乎勁,冷清得要命。河道裏空無一人,街道上空無一人,岸上的農田裏堆著沒有撒開的糞堆,幾隻野狗在糞堆上刨食,算是擾亂了一時的寂寞。曠野也並不遼闊,天空也並不寬廣,以至於一座良馬鎮的政府樓就把所有的景象遮蔽了。
紅梅立在飯店的後院看眼前的河道,記憶中河道裏的水緩緩流過,打眼前就能聽到水流聲,水的氣味撲鼻而來,水流的聲音總是無法收攏,猶如遠方有一個人拽著它的手。黃昏晚夕下的光線如同一個“勢”,孩子們歡鬧得不舍得離開,在河道裏貪玩到月亮升起,各自的爸媽在良馬鎮的街道上扯開嗓子喊他們回家,看那水迎著月光而飛,不知誰家的大人揚起手臂啪地那麽一甩過去,河風頓住,往事響作一團。紅梅想哭,想自己的日子總是留在童年,而這條河裏的記憶何止是童年,還該有她的青春和愛情。從前的某個久遠的情節像儲存在錄音機裏,摁播放鍵的前一刻,需要備好一包紙巾。是的,陽光烤幹了河道,過去的熱鬧都僵硬在了河道上空。
紅梅走回飯店裏間住人的屋子裏,感覺黑一下蔓延進了屋子,隔窗再看,西山頭上如墨的夜色就要扯過鎮政府樓了。呂寬富在**睡著,一屋子酒氣,紅梅拖過一隻矮凳坐在床前,這張臉顯得那般蒼白,不再青春的臉上已經有了秋天的痕跡。時間收藏了許多季節,當年那個文縐縐的讀書人,在她心目中很體麵的男人如今是六親不認,世無羈絆地霸道。紅梅順手從果盤裏拿過一個蘋果,一邊削著果皮一邊很耐心地聽他此起彼伏的打鼾聲。她小心挪動了一下他,那鼾聲斷了一下接著又起了。紅梅看著這個曾經她愛得要命的男人,孤寂漸漸被什麽充盈起來透明起來。她與這個男人之間的愛是一種毒藥,臥伏在記憶深處的河是他們的紅媒。還記得那些考上大學的同學走時的那一刻,離鄉是風光的,良馬鎮領導為考上大學的學子送行,他們的父母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命運攜帶著許多命定成分,命運的改變讓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莫要再去妄想。”什麽能夠穿透歲月的幕布抵達眼前?當他們倆擱淺在鄉下時,唯一的出路一定是背井離鄉嗎?鄉村的土地可以喂飽一個人的胃囊,卻喂不飽鄉下人的集體出走欲望。
紅梅撫摸著呂寬富的頭發,想告訴他自己已經離婚多年了,不是為了誰離婚,是為了自己的心,心裏有一個總也追不上的蹤影,可那影子就在自己的身邊晃**著,看對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時,就想那個影子,就想這樣活到老是不是虧了自己?一輩子霧鎖心頭活著叫個啥日子?紅梅想起早年爸爸在供銷社當售貨員時的情節,她和呂寬富在對麵的南禪寺裏讀高中,星期天呂寬富不回家來找她要書看,就是在這間屋子裏他們一起讀《安娜·卡列尼娜》。愛情是男人與女人之間強烈的依戀、親近、向往,甚至超越了父母的愛,是一切生命無可替代的交流。腳底上不是現在的地板磚,是夯得很實的泥地,地上盤著磚爐,爐口上烤著黃梨、紅薯,透過窗望良馬河,河水嘩嘩流著,呂寬富在她身後因為書中一個什麽情節驚得她轉回頭看,那時候的人真是矜持,不懂得拉手,更不用說擁抱了,笑也是哧哧地細碎。呂寬富托人進縣民政局當臨時工收發報紙,自己留在鄉下。愛情似乎是在遠離時開始明確的。依舊是這間屋子,磚壘的爐台已經拆掉了換了鐵爐,夏天冰涼的鐵爐旁邊兩個人隔著煙筒說話,能聽見鏽爛的鐵皮從煙筒裏往下落。呂寬富說:“生活再艱難和辛苦,我們都不要鬆勁,不輕易放棄我們的愛情。”紅梅隻是哭,那種很敏感細微的哭聲,緣於內心的弱小,沒有方向的弱小,她能感覺幾次呂寬富想伸過手來撫摸她的臉,最後也隻是遞過來一個布手絹。他們的呼吸在空氣裏收放,可從來沒有過身體內在的迫切需求。當呂寬富轉身離開時,紅梅覺得身體空空****的,攆到門口看,怕人瞅見,爬到窗戶上看,那個騎自行車的影子走出好遠了,什麽也看不見時,她坐在**不想漏掉任何一個細節一分一秒地回憶。
呂寬富到底是留在縣城了。
紅梅還記得1989年的冬天,河道裏結了冰,天空陰霾著,人憋得難過,她坐在河岸上,身邊坐著呂寬富。他來良馬鎮就隻是要告訴她,他要結婚了,結婚是為了擺脫一個男人農民式的命運。他娶的是民政局長家的千金,一個聾啞女子。兩顆碩大的淚珠一起從紅梅眼眶裏掉在河岸上,沒有一點聲音。紅梅說:“我的心懸著,我的心一直以來都是懸著。但是,我不恨你。”呂寬富說:“我愛你,我無法丟棄命運。”紅梅說:“人間事就是這樣,越怕什麽越來,我的心裏要是沒有你就好了。”呂寬富說:“你要一輩子有我。”紅梅看著河沿的冰碴子說:“你叫我一輩子怎麽活?”呂寬富說:“我一輩子忘不掉你。忘不掉和結婚是兩碼事,我是男人,我得改變自己的命運。”紅梅詫異地看著他說:“難道命運是靠婚姻可以改變的嗎?”呂寬富說:“人世間的欲望隻要存在,什麽都可改變命運,包括丟掉臉麵的尊嚴。”紅梅不說話了,當人沒有尊嚴的時候,理義之氣,情愛之氣,再說都是傷心。呂寬富伸手拿過紅梅的手說:“我們還沒有拉過手,我拉你手是要告訴你,有一天我會給你富貴。”紅梅說:“那些有什麽用?愁有千萬,富貴何來?”呂寬富說:“不要忘記我!我得走了,我坐了局裏的車來,司機是局長的心腹,我不想弄出啥事來在他麵前落下把柄。”呂寬富想抱住紅梅,紅梅掙紮著。呂寬富說:“你讓我抱你一下,我從來不敢抱你,我一直想等洞房花燭。等不得了,紅梅,我對不起你,你讓我抱你一下,你知道我心裏裝著的是你,你的心不該是灰。我遲早給你一個洞房花燭。”紅梅甩開他的手說:“是灰就該比土熱啊!”紅梅跑開,往哪跑?寒風中她喊道:“我再愛你除非河水斷流!”
良馬河十年後斷流。
梁永勝看著河道裏的豬,胯塌腰鬆的樣子,上午來時生龍活虎,大白屁股蛤蟆肚,村街上走過,人們都站在街道上看,扳著指頭給梁永勝算賬。出門時梁永勝招呼村上的後生拿秤吊過,一頭豬三百斤左右,估摸著四頭豬可拿回一萬多塊。眼下豬餓得皮鬆骨縮的,就算收購了豬,丟了的斤秤誰來補?養了一年豬,這叫個啥結果?耍猴還要鑼吆喝,就這麽叫人家日弄得自己在良馬鎮黑唱了一台戲。又想到苟小倉那王八蛋,躲了初一他躲不過十五。
臘月天梁永勝用了吃奶的力氣喝了一聲:“停下!”豬們嚇得一時陌生了,懷著對這個人的知恩感情一起直直立著回頭看。“返回!”這不是返回嗎?豬們踮起蹄腳要走,哪知梁永勝先轉了身,相互這麽一拽扯,梁永勝跌了個仰麵朝天。知道牽豬的繩子還在胳膊上纏著,豬們還在他的掌控之內,他心酸得笑了一下。胳膊肘的麻骨被河卵石猛烈地磕碰了一下,好不容易站起來,依然麻酥酥好半天緩不過勁兒來。梁永勝咬著後牙槽罵了一句:“日你娘良馬鎮的祖宗!”豬們嚇了一跳圍過來唏噓不已,梁永勝明白,他今天來良馬鎮的目的已經從拉鋸戰變成了白刃戰,他和良馬鎮的呂鎮長已經勢不兩立了。
夜幕下這條被鄉人踩熟了的路顯得細長而白淨。一群活物在河道裏走著,走得惱羞成怒。他開始來精神了,猛勁兒走,不走河道走堤壩上的大路,正麵過來一個人被嚇了一跳,正麵的人明顯的躲了一下想繞過去,一句話結結實實砸在了那人身上。
“日你媽苟小倉,站下!”
苟小倉激靈了一下,明白眼前的形勢對自己很有利。
“站下就站下。咋的不敢站下?”
梁永勝說:“有種的你跟前來!”
苟小倉說:“梁永勝,你這是在河道裏領著豬鍛煉身體吧?”
梁永勝說:“苟小倉,你活不過今年!”
苟小倉嬉皮笑臉地說:“我活不過今年,你活明年。”
梁永勝說:“死了狼拖狗拽了你!”
苟小倉說:“喂了你的豬,給你添個斤秤。”
梁永勝說:“再轉世轉成一頭畜生!”
苟小倉說:“轉成一頭豬,要你祖祖孫孫喂養我。”
梁永勝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當下裏他就想打死苟小倉,可又覺得明擺著打不死他。
“你過來!”
鄉下的梁永勝攀上了良馬鎮一鎮長,村長見了都要矮三分哩。可光棍苟小倉自始至終就沒有怕過他,啥都沒有的人啥都不怕,便挺直了腰杆要走過去。
梁永勝反倒怕他真過來,真過來,手裏的石頭拍不拍?拍不死他拍了自己咋辦?自己死不怕,豬是見證者,可豬是豬腦啊?
梁永勝大喊一聲:“你還不停下步,你敢過來!”
苟小倉說:“我娘養我兩條腿就是叫邁步哩,在路上我停下步不走,你說兩條腿在路上難道是路的擺設!”可人也到底沒有動,也害怕梁永勝來真的。兩個人是麻稈打狼——兩頭怕。
梁永勝說:“你敢過來!”
苟小倉說:“我巴不得叫你拍我一下,我住進醫院要你幾個醫療費。”
兩個人的喊叫聲在堤壩上揚起又跌落到河道裏。
梁永勝說:“日你媽,我陪你一頭豬!”一塊石頭扔了過去。
苟小倉蹦了一下,看著那石頭滾下堤壩,驚得樹叢裏三兩隻麻雀飛起。苟小倉突然很蹩腳地吹了一聲口哨。
梁永勝氣得滿地找石頭,可不停亂竄的豬扯拽著他停頓不下來。
苟小倉說:“我告訴你在哪能找見驢鎮長。在驢肉香飯店紅梅的屋子裏。你隻管拍門,紅梅不叫你見到驢鎮長,你隻管在她的飯店裏吃飯,最後你把豬押她飯店走人。”
梁永勝陡然清醒了。
苟小倉說:“我要不是怕你倆兒回來找我算賬,我才不怕你,你沒有叫我怕的地方,你省省勁兒,不要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空氣裏充滿了**,又流動著更大的安靜。好像被誰攫走了那一把烈火,頓時沒有了躁動,可梁永勝支棱著打人的架勢還在。
“你說話跟放屁一樣!”
“放屁也有響兒,我要做成了你給我一百塊,叫我買條煙。”
“做不成你給我買啥?”
苟小倉在堤壩上閑溜達了一圈,不接對方的話茬。既然給梁永勝找了一個正當、恰切又充分的理由開脫了他,他還不走,自己再接他的話就沒意思了。光棍是啥?是不舍得下地幹活,東家進西家出閑溜達的人物,光棍還喜歡熱鬧,喜歡在人家的熱鬧裏流連,喜歡把自己當了生活熱鬧的主題,自己就是人家鍋裏碗裏的那一口下肚後嘴邊的話把兒,啥事都喜歡做個參與者、聽眾和看客。
苟小倉說:“要是驢鎮長想從紅梅的後窗跑,要不要我給你堵死他?”
梁永勝想,沒這個人事情還真亂不起來。苟小倉是個不要臉的人,事情鬧大了,也好頂一杠子。
“梁永勝你說一句話,就咱倆,你不丟人。”
“你是哄著你爹缸沿上跑馬哩!”
“我是三張紙糊了個驢腦袋就圖你給我那一百塊錢哩!”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梁永勝在前,苟小倉在後,中間是豬,兩人心照不宣借著月光往良馬鎮走。
夜,徹底來了,來得急迫,醞釀並策劃好的行動必須預熱,以保證有充足的膽量去敲紅梅的飯店。梁永勝想,我不能後悔,事關錢的問題,事大了身後有個苟小倉,是他讓我犯了衝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