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蜘蛛從梁棚上吊下來,拉長了室內的燈光,是一隻紅肚子喜蛛。紅梅抿起嘴唇看那一線光亮下的明明滅滅,看得癡了。突然,她站起來拿了一根長棍輕輕地拉斷了蜘蛛的絲,蜘蛛悠悠墜落,發現危險後又匆匆提升,宛如光線漸漸地縮小,在朦朧中她把那個蜘蛛送到了牆角。火爐上水壺裏的水開了,紅梅提下壺倒入臉盆並添加了冷水,試了一下手溫然後開始給呂寬富洗臉洗腳。事隔多年,她還記得當年他和男生赤條條地鑽在河裏洗澡,女生在岸上的草叢裏躺著,矢車菊開得燦爛。那時候的良馬河有那麽多的傳說,傳說他們洗澡的那個甕池裏,早年有一個小夥計背著東家的秤去外村收租,走到甕池跟前絆了一腳,秤掉進了水裏,因秤杆是老紅木,很快就沉入甕底。秤砣子滴溜溜在水麵上打轉,小夥計伸手夠秤砣時被甕池裏一個十八歲的女水鬼拽走了命。良馬河是一條有著生命跳動的河,平淡無奇的日子因為良馬河的傳說變得有趣。女生在草叢裏議論那個鐵鑄的秤砣怎麽會在水麵上打轉悠呢,那些洗澡的男生誰會被女水鬼帶走。紅梅害怕女水鬼把呂寬富帶走。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紅梅迷戀那個翁池裏洗澡的人,她不要他有任何閃失。這個不願守著貧窮的男人,不是因貧窮太愚昧了,是因貧窮太孤單,他需要一張氣勢很足的臉麵來撐起他的腰杆。紅梅倒髒水的時候,看到鎮政府的樓前灑滿了霜似的月光,有什麽聲音脫離了良馬鎮漸行漸遠,漸漸不能辨析了,她抬頭看滿天星星,想起來是下午的風收走了最後的尾巴。

供銷社徹底消失的時候,紅梅爸爸買下了這一排舊屋,盤點了剩餘的舊貨由紅梅來當店員,也就是說供銷社成了私營,改叫:良馬鄉供銷社。紅梅始終覺得良馬鄉是她的一個痛點。爸爸叫她站櫃台,她堅決不同意,一定要離開良馬外出打工。爸爸說:“鴨子過河鵝過河,孫子過河爺過河,世上溝溝坎坎的路太多,出門千般難,哪有在家好!不和那外出的人置氣,你留下來陪爸媽。”紅梅還是決定走。出門幾年先給人家當服務員,後來自己開小飯店,小本生意做得也算紅火。可閨女大了總得嫁人,媽力主不叫紅梅找外頭的人,經由媒人撮合紅梅嫁給鎮上郵局的一個郵遞員。紅梅不愛這個男人,對這個男人始終沒有愛的敏感和衝動。結婚那天,月光那麽好,男人卻一臉的沮喪徘徊在自家的院子裏。男人把煙揉碎回到屋子裏下了狠手,發現紅梅係著五條死扣褲帶。像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一樣,他們倆肩膀上從此撂了一副擔子。人在社會中扮演一個角色真難,尤其是一個妻子,戲演久了身心自然都累。媽說:“你不理不睬人家娃,你知不知道人家娃是來咱家挑擔子,天下沒有開花不結果的樹,你忍心爸媽老了續不上自己的香火?”放下自己累的那一刹那她懷孕了。做了母親,猶如水被收服在容器裏,很難恣意妄為、枝蔓橫生地思謀紅杏出牆、桃李爭春的事。她又想起了曾經閱讀過的小說。如果你怕死,你是得不到真愛的。就像弗洛伊德認為的,人類一切精神上的疾病都是從性的創傷開始,這種創傷對於人的精神來說不可逆轉。從這個實質來講,愛情又變得像霍亂一樣真實。性和愛哪個更重要?沒有愛怎麽能有性?父母年邁,她得撐起這個家。她盤點飯店回鄉把供銷社改成了紅梅飯店。再見呂寬富已經是2009年的夏天,他已經是民政局的一個副科長了,下鄉來店裏吃飯,在轉頭看見他的刹那她明白了,無法抑製自己活下去的渴望又如春天來臨。那一年他在鎮上住了一夜,他們和鎮領導們打麻將,打到半夜,他知道紅梅的丈夫去縣城送郵包了,出門解手的時間裏走進飯店,就在這張**,沒有過程,沒有準備,沒有情緒醞釀,很自然地拉過紅梅的手,很自然地抱著紅梅躺在了**,紅梅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呂寬富說:“嚇著你了?”紅梅說:“你還是當年的呂寬富嗎?”“操!我要還是當年的那個呂寬富,百病都會乘虛而入。”“既然不是當年的呂寬富,當年的那個紅梅死了。”“我不信你此時心裏沒有堆放一堆幹柴,我燒不熱你!”什麽東西生絲一樣勒痛了她。“呂寬富,你對我從來沒有負罪感嗎?”這是一句叫人難以回答的話,尤其是此時的呂寬富。結果是他無語匆匆而去。沉悶燥熱、心煩意亂,整個人深深淪陷下去不能自拔。曾經拉手都很難的決絕,怎麽會如此沒有過程就撕破了那一層聖潔?頓覺自己在呂寬富眼裏成了一個混沌粗鄙的女人,這世道裏的自己真的是多了隱晦汙濁的下流,少了一簾花雨的清氣嗎?世上沒有比找不到回頭的路更絕望。她決然離婚了。人事景物膩煩之極,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新鮮生動嬌憨可人的那一天那一刻了嗎?她渴望那一天那一刻,渴望那個負心漢給她承諾的洞房花燭。愛一定要有一個端肅正經的過程,之後才能渴望猶疑躲閃和招惹挑逗。

剛來時呂寬富正趕上村民選舉,村裏譏吵事多也麻纏。窮村窮爭富村富搶,都是為了爭當村主任好利用資源去縣裏跑項目。呂寬富一來就叫紅梅的店裏上驢肉,叫她的飯店改名驢肉香,他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句話嗎?我一定要給你富貴。”紅梅才知道他的父母在縣城郊外和人合作養驢。幹部到任後要落實遺留問題、續接問題,一係列問題需要他決定,接著是十月初一燒紙錢,有人上墳不小心點了山,他帶領幹部翻山越嶺去撲火,等工作理順的時候就進入深冬了。離年關近時,縣裏下鄉的人也多,有時候一天就能拿走一頭驢。紅梅想,這驢肉可是比豬肉值錢啊,這樣一頭一頭拿,年臘月要拿走多少頭驢?錢從哪裏來?紅梅算了算賣出去的驢肉,一個臘月天將近有二十萬出去了。這麽大個數目?嚇了紅梅一跳,她就想知道他這一生奔著的是個啥目標,想著的那個幸福是個啥標準。

“”,敲門聲響起。

紅梅今晚不再招待客人了,就想等**的人醒酒。

門外的人喊了:“紅梅你開開門,我要在你店裏吃口飯。”

不等話音落下後院的狗叫上了。紅梅聽見是梁永勝。紅梅說:“梁叔沒飯了,去別家飯店吃吧。”

梁永勝喊:“我就想吃一口你家的驢肉。”

紅梅覺得蹊蹺了,梁永勝的豬撒泡尿他都心疼,他還想吃驢肉?這麽晚了,他喊吃飯的話好生硬。可也不好說啥難聽話。“驢肉賣完了,想吃明天中午等班車捎來了來買。”

屋外的苟小倉拿著一根棍戳著豬吱哇亂叫。

梁永勝小聲黑著臉說:“王八蛋苟小倉,你是想叫我要你命哩!”

苟小倉小聲應對:“豬不叫動靜不大,人家咋知道你的豬是要賣給鎮政府的。”

梁永勝心疼豬,啥也顧不上了大喊著:“紅梅呀,你開了門,我找鎮裏的一把手哩,我知道一把手在你屋子裏,你開了門。”

紅梅知道鬧事的來了。門開也不是不開也不是,是誰看見呂寬富在這裏?傍黑時他是從後門進來的,河道裏沒人看見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在這裏呀。

紅梅說:“梁叔你稀罕了,呂鎮長咋的會在我這裏。”

梁永勝知道紅梅上了自己的當了,自己不說呂鎮長,隻說一把手,她自己說了呂鎮長,好嘛。

苟小倉壞笑著小聲說:“你就說在河道裏看見呂鎮長進了你的飯店到現在沒見出來。”

梁永勝說:“你咋知道現在還沒出門?”

苟小倉說:“我是光棍我天生就操這心。”

梁永勝說:“我傍晚時見呂鎮長進了你的飯店到現在沒見出來。我找他有急事呀,我可是等了他一天了。”

紅梅說:“叔你說笑話。我睡下了。”

梁永勝哀求地說:“叔是馬踩著車哩,火燒眉毛的事,我是一天水米沒進了,呂鎮長下令把我關在派出所,我梁永勝做下啥犯法的事情了?往年的今天是我來鎮裏送豬的日子,你呂鎮長咋就架子大得不能見我梁永勝一次?我找過你呂鎮長啊,你腳上踩著風火輪,我哪能找得見你?紅梅啊,就算呂鎮長不在你飯店,你開了門能給叔一口水喝吧?”

良馬鎮的人陸續走過來,都知道梁永勝把“驢鎮長”堵在驢肉香飯店了。鎮長的秘書小張也來了,他也不知道鎮長在紅梅的飯店裏,打電話鎮長不接,小張幹著急衝著梁永勝喊:“你嚷啥哩,一朝皇帝一朝臣,呂鎮長咋知道你給鎮裏送豬,你豬去送給王鎮長呀,你嚷嚷著把良馬鎮的和諧都嚷沒了。快牽了你的豬離開!”

梁永勝說:“你娃說話不臉紅,你也是伺候過王鎮長的人,換了領導咋的把心腸也變了,你可是黨員幹部的後備,你不怕王鎮長得勢了少了你這個提拔指標!”

皎潔的月光下來看的人都齜著嘴笑。黑咕隆咚的飯店突然燈全部亮了。門嘩啦地打開了,紅梅一身紅衣戴著圍裙站在門口。亮瓦瓦的飯店裏桌子板凳幹幹淨淨放著,碗兒碟兒在桌子上安安靜靜等著。

紅梅說:“梁叔是要吃毽子肉呢還是吃驢下水?”

梁永勝傻了,一時不知道說啥,看苟小倉,苟小倉一縮兩縮地退出了他的視野。

紅梅說:“梁叔,你說呀吃啥哩?”

梁永勝說:“你給叔把那驢下水弄一盤,我嚐嚐是個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