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寬富在**睡得正好呢,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他完全還迷糊著,聽到外麵的吵鬧聲,第一時間是拿起手機撥通了派出所所長的電話,小聲叫他派人來看看驢肉香飯店是出了啥事情了,把帶頭鬧事的銬走。

派出所所長親自帶人十分鍾不到席卷而來。梁永勝這下不怕那手銬了,主動走到派出所所長臉前伸出手說:“來,銬!我給良馬鎮送豬,你們銬我;我來吃碗驢下水,你們也銬我。你敢再銬我,我明天就上訪,一級一級上訪。紅梅啊,一碗驢下水吃出禍害了,怨不得你叔,鎮長要不在你屋子裏,能知道驢肉香出事了,能叫派出所來抓我!叔來生變個驢,記得,把叔那一口肉給了呂鎮長吃。”

良馬鎮的人們喧囂了,這事兒鬧出花樣來了。紅梅大聲喊道:“還嫌不鬧?派出所的人都走啊,共產黨的名聲就叫你們這些個官兒給咋呼壞了!”

呂寬富任由外麵的事態發展,他不信老百姓不怕派出所。

紅梅說:“他是我叔,他來飯店吃一碗飯,用得著拿手銬來銬他!”

梁永勝說:“她是我的活祖奶奶,我沒錢拿豬換她一碗飯,賠幹貼盡我願意,我不犯法!”

周圍的人都笑了。這是把梁永勝逼急了。狗逼急了要跳牆,人逼急了鬼都怕。

派出所所長知道梁永勝的肝火搗騰出來了,臘月天是該教他怎麽消消火。兩個民警上去哢嚓一聲一甩手銬銬住了梁永勝的雙手。

梁永勝潑皮一樣三步兩步跑進了驢肉香的店鋪大聲喊叫:“良馬鎮的鎮長呂寬富你出來,天下要大亂了,你不出來我就碰死在你這驢肉香。”

民警往前衝,突然地紅梅潑婦一樣衝上去:“把我也一起銬走,你們握著這點權力想銬誰就銬誰,把我銬走!你們誰去喊四平叔來?”紅梅看到四平叔就在人群中。

梁永勝躺在地上喊:“我冤枉啊,快給我捎話回河東村,叫我老婆來給我收屍,就說我臨死老公家都不叫我吃個飽肚!”話說完一挺裝死過去。

苟小倉喊:“不得了啦,死人啦,快往紅梅的**抬,救人要緊啊!”

看熱鬧的人也開始嚷嚷:“呂鎮長這時候還不出來,說不過道理,真要出人命啦!”

“看他派出所咋處理,紅梅這下敗興了,誰不知他們一來就明鋪夜蓋在一起。”

亂了陣腳的人有幾個小混混抬了梁永勝就要進紅梅的裏屋。紅梅清醒地攔在了門口。“你梁叔是來鎮上賣豬來了,呂鎮長收不收豬,這豬我收下了,四平叔拿秤吊了,我現在就付梁叔錢,梁叔你醒來吧,你那豬跑得沒影了,你總得把豬找回來吧。”

梁永勝哼哼幾聲睜開眼四下裏找他的豬,看見豬還在,一時又來勁了:“以往吃豬,現在吃驢,下一步就要吃人哩!四平你過來刮了我熬了骨頭湯!”

這麽一鬧派出所也不敢下手了,憨站著看事態發展。

紅梅說:“人都得講道理,理不順事不通。梁叔你是成心要看我的笑話,可這笑話也不是說看就看上了。你聽信小人,說呂鎮長在我這小飯店裏,你要是找不見他,你敢把你這四頭豬賭給我?你敢賭我就敢叫你進我的屋子裏,良馬鎮的人可都看著呢,老少爺們的眼睛可盯死了,別說我紅梅說話不算話。你要是一個明理人,這四頭豬立馬過秤,我收豬你拿錢,別叫話傳出去縣裏人笑話派出所動不動就銬人。”

良馬鎮看笑話的人裏有人叫梁永勝賭豬,有人叫他趕緊把豬賣給飯店,也有人說後朝不理前朝事,你這是無理取鬧。

紅梅說:“把手銬打開,不打開我陪他走,鄉裏鄉親的,真要把名聲丟盡丟夠才要收手嗎?”

這一句話似乎是再一次說給屋子裏的人聽。

派出所所長說:“打開手銬看他做啥哩,留著看他能做了啥。”

梁永勝的手銬被打開了。

苟小倉在黑暗中喊:“梁永勝,你賭豬啊,賭豬啊!”

梁永勝循著聲音翻了一眼黑暗中的苟小蒼,心想著,才不賭豬呢,就算呂鎮長在紅梅的屋子裏又能咋樣,還不是最後賣了個豬價錢,抬頭不見低頭見,說不定啥時候就用得著鎮政府了。出門時老婆安頓自己說,人家呂鎮長是民政局下來的幹部,說不好也能求人家弄個低保,一年拿幾千塊錢不也等於養了一頭豬。

梁永勝說:“店家紅梅,我的豬一天沒吃喝哩,掉了斤秤,不是掉了一倆錢。”

紅梅說:“張秘書,叫人拿秤來給豬下重量。”

張秘書猶疑了一下,害怕在紅梅的飯店裏要出啥事,急忙應著去找人拿秤來。

紅梅說:“叔,你平常有多重?”

梁永勝說:“一百零五斤。”

紅梅說:“叔你來我的秤上站一下。”

梁永勝掙脫挽他的手,疑惑地站到地上的秤上,那紅針指在50上。臘月的夜裏是最冷的,刺骨的山風把人臉都吹得木木的,看的人忽前忽後擠著。張秘書拿著秤來了,吆喝人給豬吊重量,豬們啞著嗓子吱哇亂叫著,吊下來的豬們一共是一千零五十斤。紅梅說:“按梁叔你說下的重量來算,比你平常的重量少了五斤,我一頭豬加五斤少下的水分,總共一千零七十斤,再搭上叔你差的重量,因為你也一天沒有吃飯,就算是補償你飯錢,總共一千零七十五斤,按一斤十三塊算,我該給你一萬三千九百七十五,抹了零頭,我給你一萬三千九百塊,你等著我這就拿給你。”

梁永勝一聽立馬就能拿錢,有些感動地說:“不急嘛,殺了豬再拿,我沒把錢看得那當緊。”

紅梅進去裏屋取錢時看到呂寬富藏在門後一動不動,她沒吭氣拿了錢出來關上門,錢遞給梁永勝,叫他數數,數錢的過程中,紅梅叫四平叔連夜把豬殺了。看著有往回走的人,紅梅站在酒店門前喊了,凡是良馬鎮的人一戶二斤肉,算是祖輩住在良馬鎮,這麽多年來大家照顧自己生意,紅梅聊表的一點心意。殺豬,分肉,就算是分到明天早上,也要連夜做了這事。

屋子裏的呂寬富聽著外麵的吵鬧聲慢慢明白了一切。聽說紅梅要分豬肉給良馬鎮的老少,心裏想著這女人到底要做什麽。對梁永勝這樣的刁民就該叫派出所管,摻和什麽結果。他恍惚站起來努力保持自己的警惕性,記住自己的當下就是不忘記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身份接下來要做什麽?呂寬富很小心地到衛生間洗了臉,把剛才的酒勁掃去,整理了一下衣著,想到,當下的身份是離開這裏不在現場。決定離開時,呂寬富看了一眼剛才躺過的床鋪,淡粉的雛菊被子被月光照出一種說不清楚的餘韻,床頭櫃上放著一瓶幹紅,高腳杯裏的幹紅隱約晃著外麵的月光。他走過去用指甲蓋輕輕地敲了一下,似乎響聲很脆,心跳不由得加劇地跳了一下,與外麵的吵鬧聲相比又似乎是微弱輕塵。呂寬富準備開門時發現走是不可能了,因為門外就是飯店。

他開始懷疑這出戲是紅梅一手導演,是存心在報複自己當初對她的拋棄。不然為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自己?

呂寬富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黑暗中努力回想傍晚來酒店時的過程。當時外麵刮著二三級小風,紅梅看到他走進來時欣喜難抑,那一份久盼的牽腸掛肚都曬在了臉上。紅梅說今夜你給我你許諾過的這個節日,這個節日和渴盼、夢想、懷念靠在一起,這個節日埋伏在平常的日子裏,竟然要我用半生來尋候這個日子。他當時好像是急促地抱住了紅梅,依稀記得紅梅的兩隻眼睛被淚水糊了,呼吸急促地說:“你知道我心裏難過,我對誰也不能講我的難過,我的難過很複雜,全部歸縮在拳頭大的心裏,日日夜夜,我想一個人,我從沒有輕易得到這個人,可這個人輕易就奪走了我的一生,你說人的一生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誠實的生活方式是不是要按照自己身體的意願行事,想你的時候想你,愛的時候不必撒謊,睡覺的時候也不用為了逃避可恥的愛情程式而裝睡?你說,你這一輩子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呂寬富想不出人一輩子到底是為什麽活著。欲望的實現,對!隨時隨地的欲望實現。欲望便是行動的出擊。“你知道我等不及了。”“早晚之間,你可還記得你說過的話?”“說過的什麽話?”“我們初戀的結束,在屋外的河灘上,我守著這條河,就因為我的初戀遺失在了這裏。”“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沒有當初的決定哪有我的現在,你該為我想想。不說那些陳年往事了。”“怎麽能說是陳年往事呢?我是每日都在想,想那時的愛情突然遇著你的欲望了,我的愛情就沒了。”“你看我憋足了勁在等你。從它的態度上你該知道我有多想你!”呂寬富脫掉衣裳**著仰躺在**。

現在想來是紅梅在報複他,讓他脫光了報複他!呂寬富一下就煩躁了,開始尋找什麽,果然電視旁邊放著一個相機。他小心取出相機卡握在手裏,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怕,沒有什麽好方法抵住不怕,氣從心口生,他煎熬得難活。存活於世的人,因為與命運的博弈太過慘烈和真切都變得多疑。呂寬富想和紅梅說,我喜歡你在飯桌上和領導周旋的樣子,和我一心一肺的,我就知道你內心積聚了**。可你現在這樣對我?呂寬富想哭,如果時間倒回二十年,我和你成為一家子,在良馬鎮做個小生意,過不慍不火的日子,生活到現在又能怎樣?誰能在我身後彎著腰說話?我由一個農民走到現在容易嗎?農村是一個極其封閉的小社會,農民除了碌碌無為過日子,剩下的就是雞飛狗跳瞎譏吵。我不可能變成他們,所以我瞧不起他們,他們給不了光明的前途,隻給了我恥辱的背景,我隻有手執權柄,我才能改變一切,我隻有改變一切才活得是個男人,你知不知道!

“驢肉香”裏生旺爐火煮水要殺豬了。良馬鎮少有的熱鬧,店老板紅梅似乎對自己這一行為癡迷得很,一身紅底綠花的睡衣妖嬈地穿梭在人群中。梁永勝看著他的豬被人用繩子吊起來,豬叫得人興奮,梁永勝也興奮,懷揣著錢,錢能把受過的罪抵消掉,錢比什麽都好。一個大字不識的莊稼人,能看多遠?梁永勝思想觀念也在轉變,以往莊稼長得好,日子不求人,才好挺起腰板活的日子沒了,不知道錢好的人就等於是瞎子走黑路。梁永勝捏著口袋裏的錢,不敢輕易往人群裏擠,臘月天鬧下這事情,也不敢一個人往回走,命不值錢,錢值錢啊。

夜幕下的良馬鎮,似乎在經意與不經意間發生著細微的變化,比如苟小倉蹭過來,蹭到梁永勝身邊,他很興奮,比紅梅還興奮。這個人長得就像一叢灌木,無人修剪,長得沒遮沒攔,無規無矩。苟小倉走近梁永勝故意磕碰了一下裝錢的口袋,梁永勝的眼睛死魚似的盯著苟小倉。“瞧你那怕樣,你嚇唬誰?不是我你去哪裏得錢。我這是來關心你,你說我這一天都在陪伴著你,幫你做成買賣,得了錢,你那豬好過了良馬鎮的人,我不是鎮裏的人,想吃豬肉沒有良馬鎮的戶籍。我起哄架秧跟著你的屁股後,不說別的,返程你不得個護衛,說到桌麵上,你總該給我個零花吧?”“再嚷嚷我叫派出所抓了你。”苟小倉彎腰踢了踢地上一個煙盒子,他以為是誰不注意掉下了,可踢上去輕飄飄的。“你是個老鬼。”梁永勝覺得這句話很難聽,可也無法反擊,便佯裝了聽不見。苟小倉感覺到了沮喪和悲哀,這事不能算個結果,他還得攛掇梁永勝拿幾個零花出來,不能就這麽拉倒。“梁永勝,你一會兒不回河東村了,月黑風高你就不怕遇見響馬?”“你就不能緊睜眼,慢張嘴,我要遇著響馬了排除不了的就是你。”“你也太下看人了,明人不做暗事。你隻要給我個零花兒,我一路給你當個保鏢。”“要是把你這樣的人餓死就好了。”苟小倉覺得這話說的,算了,就當自己踩了死人骨頭了。

案板上的豬開了肚,湯湯水水的淋漓在地上一個大鋁盆裏。這邊廂每一戶出一個人來領豬肉,紅梅在案板旁邊指揮著,一戶二斤肥瘦搭配。有的拿了肉還想換一塊別地方的,割肉師傅白他們一眼說:“這是白拿,你家過年肉不夠,還可出錢割幾斤。”大夥兒覺得討了人家紅梅的便宜,也該替紅梅銷銷肉了。有人就要五斤,刨出送的肉,等於是割五斤肉出三斤的錢。有三斤有五斤,也有割十斤肉,這時候割肉的四平叔又換算了一種割法,要十斤的給你十二斤,算送二斤,肉就長出許多。四頭豬轉眼間就剩下了四個豬頭。寒冷的冬夜誰也看不出來這個女人的變化,她想和時間算賬,可時間一出溜就遠走了,日子就像繩子一樣綰了個死扣,現在突然就打開了,人反倒舒暢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