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覺醒來,外麵突然起風了,德吉梅朵抱著女兒坐在窗戶前,窗玻璃被風吹得哢哢作響,因為看見了什麽卓嘎笑起來,原來是一隻貓在地上玩阿媽達瓦卓瑪的線團子。

滿身陽光的卓嘎,喊著:“阿媽,阿媽。”

卓嘎管所有看見的喜歡的人都喊阿媽。

措傑村的紮西頓措來德吉梅朵家,想問一下德吉梅朵願意不願意出去幹活,比如去磚廠,但不在瓊結,在另一個地方——紮囊縣。按工計酬,幹好了一個月可以拿到六千元,而且可以長久幹下去。

德吉梅朵當然喜歡了,她覺得眼下最喜歡的就是錢,誰會對錢懼怕和討厭呢?這幾天她正為出門幹活憂愁呢。現在聽了紮西頓措的話她立馬就答應了,說自己願意去,阿媽在家照看卓嘎,弟弟也長成人了,可以和阿媽一起種地,外出做工賺錢的事就交給自己吧。

紮西頓措說:“那就好了,明天我們就出發吧,恰巧這個磚廠有和漢族老板打交道的事情,老板還想要一個懂漢語的人,我看你就正好。”

送走紮西頓措,德吉梅朵想,自己是生活在高原上的人,因為會漢語,賺錢還比別人多,心裏一陣子竊喜。起身放下卓嘎,開始收拾明天要帶走的東西。

紮囊離瓊結不遠,也是山嶺重疊,山路崎嶇,不過也有賴於這高原,世代生活於此的高原人家,生活秩序沒有多大改變,生活語言仍然沉浸在泥水裏。這種一脈相傳的生活,溫馨而又平靜。

山野是相當廣袤的,但是可作為耕種的田,卻並不多,還要依山勢劃割,許多機械很難進入,所以,犁、鐮刀、鋤依舊是傳統的工具。

阿媽達瓦卓瑪放牛回來知道德吉梅朵要出去工作了,心裏有說不出的喜悅和擔心。阿媽安慰德吉梅朵說,放心走吧,卓嘎有我,地裏的活計有次仁羅布,現在家家戶戶都有電視了,可以從天氣預報中得知風雨信息。

德吉梅朵說:“可是天氣預報有些時候還是關注不到我們村子一帶。”

達瓦卓瑪笑著說:“哪裏可能那麽細微到村,就靠自己的體驗吧。你阿爸活著時把上輩人的經驗化為實用,阿媽沒有讀過書,但是對你阿爸牽掛風雨的事情、對四季不同的風來雨往都記得很清楚,除了手中的活計,還要和鄰居互換勞動,你就放心走吧,紮囊離家也沒有多遠。”

晚上的時候德吉梅朵和弟弟次仁羅布說話,主要是安頓她走了以後家中的事情,不希望弟弟每天看電視,要多替阿媽做一些事情。

德吉梅朵說:“我們種了十五畝地,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弟弟雖然不讀書了,但是身體還沒有長成,才十六歲,你要幫助阿媽幹活,但也不要累壞了自己。土地歸屬是自然,除了勞動能力付出之外,主要是要靠天吃飯。四季好時,不在於今年和去年下氣力有多少差別。每一場雨有每一場雨的作用,每一陣風有每一陣風的意義,阿爸活著時知道憑風向可以決定收割南邊或北邊的青稞。收割青稞時雨水也是大麻煩,少了不足,多了為害。”

次仁羅布還沒有想那麽多,對季節變化心裏不敏感,覺得姐姐有些嘮叨就不想聽,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響。

德吉梅朵喊道:“你難道不知道阿媽有頭疼的毛病嗎?你不可以這樣。”

次仁羅布低沉著聲音說:“我的血脈裏流著阿爸對土地的敏感,現在我雖然什麽也不知道,但不是姐姐的道理讓我明白的,是一天一天往下走的日子告訴我的。我沒有遠大理想,農田裏那點事兒,我可以從明天中學來,你就放心去打工賺錢吧。”

德吉梅朵突然覺得次仁羅布長大了。

夜暗下來時,卓嘎睡了,德吉梅朵想出去走走,沿著馬路走,明月當空,地上一片銀白。走在山間小道上,任何一條道都是草草開就,不平的路麵就有碎石塊突出路麵,行走時非得時時盯住路麵,以免柔軟的鞋無辜被踢破。環顧四周都是草木掩映的綠色,人顯得渺小起來。不知什麽東西在草叢中劃過,有啁啾聲響起,停下來稍一細聽則無處不出聲響,讓她感覺到大自然是如此豐富神秘。

德吉梅朵在月光下轉了一個圈,她不想那麽多了,每個人的視線都沒有疆界,從明天開始她要慢慢抵達遠方,如果老年時能去拉薩最好,賺錢,賺更多的錢,去拉薩,去北京,去世界上她想去的地方,不讓一些人小看她,那麽就從明天做起吧。這樣想著,德吉梅朵又笑了一下,覺得周圍的動靜有看出她心事的,就小聲說:

你們不要笑我,我想一想還不行嗎?你們不要擋了我的念想,你們是知道我秘密的人,但是,實現起來會難,難也不怕,風雨抽打過我的心,我經曆過了,不怕難。

德吉梅朵不想去否認自己,日子是朝著快樂的方向發展的。

紮囊的磚廠在縣城外四周無村,所有的工人就隻能住在廠子裏。老板叫索朗旺堆,個子不是很高,人看上去很厚道。第一天,他和新招工的工人們訓話,講了場子裏的規章製度,講話結束後又問,聽說有人懂漢語,懂漢語的舉手。

德吉梅朵舉手,也有幾個零零落落的人舉手。

索朗旺堆舉著一本書說:“哪位能朗讀下這本書?”

因為距離的原因,德吉梅朵看不清楚那是一本什麽樣的書。

索朗旺堆說:“是《走過西藏》。”

這下沒有人再舉手了,隻有德吉梅朵。她走過去接過書,認真翻閱了一下,然後選擇一頁打開朗讀:

“對於未來者,西藏是個令人神往的佛界淨土;對於此在者,西藏是一種生活方式;對於離去者,西藏,你這曾經的家園讓多少人魂牽夢繞——西藏,就其實在的意義來說,更是一個讓人懷想的地方。

“有些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被西藏所懷念。在懷念的時候,被懷念者本來的價值也許就會一點一點地呈現出來。但西藏在想起我來的時候,我是一個怎樣的形象呢?是一個逗留得太久,熱情也持續得太久的行吟詩人吧,是一個喜歡張望人家的生活情景、喜歡打探人家的人生之秘的好奇的旅人吧,是一個執迷投入但始終不徹不悟不知聖者為何物的朝聖香客吧。西藏看我在這片高原大陸上走來走去,一定很納悶——

“那麽多年了,她在找什麽呢?”

索朗旺堆很欣賞地看著德吉梅朵,他讓德吉梅朵停下朗讀。說:“你從現在開始跟著我搞銷售。”

德吉梅朵說:“請問索朗旺堆老板,銷售工資和工人的工資是怎麽算?”

索朗旺堆說:“工人在一線,幹的活多工資多,搞銷售相對要輕鬆,當然沒有工人的工資高。”

德吉梅朵說:“原諒我索朗旺堆老板,我喜歡到工地去,我現在需要賺錢。”

索朗旺堆揮手叫大家散去。德吉梅朵也散去,許多解釋在這個姑娘身上似乎不起作用,她需要錢。

女人們一起住在磚廠宿舍,空心磚砌就的床鋪,門是一扇紅黃鑲嵌的木板門,板門外麵裝著藍色鐵門環,一天都在工棚裏做磚,隻有夜裏才回到宿舍。卓嘎不吃奶水了,德吉梅朵的胸前濕漉漉的,是奶水溢出。

幾個月活計幹下來,她突然覺得和這個世界有一種距離,連話都少了,埋頭幹活,抬頭看天。來時還帶著一本書看,其實幹了一天活,夜晚倒頭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哪裏能夠睜開眼睛。

工棚和宿舍中間有一道柵欄門,天亮後吃飯,然後許多人向柵欄門走去。柵欄門前站著穿藍製服的檢察員,所有的腿在向前邁進,她突然很喜歡這個柵欄門,無論她的心境平靜,抑或躁動,一旦走進這個柵欄門,她又覺得通過勞動得來的錢有多麽幸福。

又幾個月下來,德吉梅朵開始想卓嘎和阿媽還有弟弟。每天的生活就兩個場景,此前的生活經曆好長一段時間都是門裏門外,門裏的家,門外的世界,現在的門裏門外是門裏想怎麽多賺錢,門外依舊是養足力氣多賺錢。

半年回一次家,德吉梅朵不舍得多請假,回家一趟隻停留三天。卓嘎已經不認識她是阿媽了,她哭著說:“卓嘎,我是阿媽。”

卓嘎躲開她,有幾次試探著用小手去撫摸她的藏袍,很快就縮回來了,蹦蹦跳跳躲到一邊去悄悄窺探。

看到地上有許多玩具,德吉梅朵以為是弟弟和阿媽買的。伸手撿起來遞給卓嘎,讓她近前來拿。卓嘎說:“叔叔買。”

德吉梅朵看著阿媽達瓦卓瑪。

達瓦卓瑪說:“是一個年輕人,他半個月來看一次卓嘎,每次來都買玩具,問他叫什麽他也不說,每次送來東西問一下你的情況就走了。”

德吉梅朵想,一定是桑多醒悟了,他一定是碰了釘子,或者是讓馬蹄子踢了腦袋。

德吉梅朵把半年的工資交給阿媽,阿媽又遞給德吉梅朵幾個零花錢,德吉梅朵帶了換洗的衣服很不舍地離開了措傑村。

到了縣城,她要轉乘往紮囊縣的車,因為晚到了,車已經發動,她遠遠地招手追趕著車希望車停下來。如果今天趕不回去,明天就要誤工,一天工資就沒有了。

車在遠處停下了,鳴著喇叭,但是,她追趕奔跑的途中摔倒了,一切發生得太凶猛。德吉梅朵迅速站起來時,覺得額頭有點兒潮濕,她用手捂著追趕到車前扒著車門上去時,車上有人驚叫了一下“血”。此時她才發現有一股黏黏糊糊的東西順著額頭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把手放下來看,全是血,用右手抹了抹脖子,手心立即殷紅,她怕嚇著他們,趕緊從包裹裏拽出一件上衣擦幹淨,笑著解釋說:“一點皮,被石頭疼愛了一下,就擦破一點點皮。”

有人問她還有哪些地方疼。

她搖著腦袋表示再沒有地方疼痛了。

但是,她感覺捂住傷口的地方有一股溫熱又冒出來,能夠明顯感覺手心又潮濕了,不能被她手掌覆蓋的暖流順著發根、額頭,緩緩向後腦勺以及耳朵方向流下來,她明顯感覺耳朵的耳郭部分已被血充滿,一會兒,耳輪裏的暖流便溢出去,向耳外後腦部流去,有頭發遮擋著,就讓它流吧。

德吉梅朵使勁回憶到底自己碰撞到了什麽地方,是什麽絆倒了自己。什麽也想不起來了。慢慢地她覺得血不流了,也不覺得疼,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醒來時,發現車到了終點站紮囊縣,下車後她還得走將近一個小時才能到磚廠。走吧,此時誰也幫助不了你,就是破了點皮,有什麽怕的。

走到磚廠已經是夕陽西下。

夜裏睡下去她才知道了疼痛,閉上眼睛,一切安靜了。她突然想起了阿爸,沒有衰老的阿爸有一天會回來嗎?會拉著阿爸的胳膊,看他滿不在乎的微笑嗎?夜裏居然夢見了阿爸,依舊是活著時的樣子,他對德吉梅朵招招手,悄然微笑地飄過,慢慢地隱入了墨色的高空,她驚恐地喊:“阿爸,你不能就這樣走了,我們都想念你。”阿爸搖搖頭,不停往高處走,很快什麽都看不見了,阿爸再也不回來了,和逝去的親人比,自己這點疼算什麽啊。醒來時,發現所有人都睡得呼呼的。

腦袋疼得鑽心,她突然想到了死亡,如果再睡過去是不是就是死亡來臨?她再一次看見阿爸,阿爸夢幻似的突然就消失了,她不想打擾工友,小心穿衣走出外麵,腦子嗡嗡的,刀割似的疼,她擔心自己會疼死。受不了了,她把整個腦袋放在外麵的水龍頭下,讓冰冷的水衝走疼痛,不能死呀,一定不能死呀。

德吉梅朵醒來時,發現一切都是白的,陽光是白的,周圍是白的,錯綜迷亂的記憶是白的,當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時,白色像一個口袋把她的一切裝進去,包括身體。

穿白色大褂的護士說:“你被送進醫院時高燒40度,傷口感染加腦膜炎,你差點死去。”

德吉梅朵說:“是誰送我來了醫院?”

護士說:“是你們的工人一早發現你倒在水龍頭下,是你們的老板送你來的,你為了賺錢不要命了嗎?高燒都不知道嗎?”

德吉梅朵說:“腦子疼得讓我忘記了高燒,快點讓我好起來吧,那樣我好去工地做工賺錢。”

護士搖搖頭說:“錢把你的心買走了。”

索朗旺堆第五天來把德吉梅朵帶走。一路上索朗旺堆都沒有說話。

快到磚廠時德吉梅朵很忐忑地打破了沉默說:“索朗旺堆老板,住醫院的錢你接下來扣我的工資吧。”

索朗旺堆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是難堪而痛苦的。

“你太不怕死了,減去不怕死再加上愛錢,就是德吉梅朵。”

德吉梅朵羞澀地笑了:“索朗旺堆老板,難道你開磚廠不是為了愛錢?”

索朗旺堆說:“愛錢也不能不要命啊。看你愛錢的樣子,這幾天的工資就不扣除了。”

德吉梅朵驚訝地瞪大眼睛:“難道你真相信錢長進了我的心眼裏了?難道你真認為錢已經成為我的疾病?索朗旺堆老板,你該知道藏民家的青稞從來不出售,出售的永遠都是自己的力氣,力氣可以賺錢,麻煩永遠不能。”

索朗旺堆哈哈笑著,猛一踩油門,車飛奔起來,他知道,所有善良人的心靈都是相通的,就算是雪山高高在上,也沒有融不掉的積怨,更沒有接不住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