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磚廠來了一位小朋友,是個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卷卷的頭發,懷裏抱著一條白色的泰迪,毛茸茸的,通身純白,雪團似的。她站在磚廠柵欄門門前,看著進進出出的工人,不畏懼,甚至放下狗,狗對進進出出的人狂吠,工人尤其是女人嚇得尖叫著躲開。女孩咯咯咯咯笑著。女孩叫達娃,是磚廠老板索朗旺堆的女兒。

狗很盡職,知道它自己的使命,隻要達娃挪一步,它保管不離左右,跟前跟後。這幾天達娃成了磚廠工人心中定格的風景,那麽風姿綽約,特別當夕陽西斜的時候,人和狗的影子都被誇張得拉長,這個小人小狗的歡叫和笑聲便點綴得磚廠忙碌緊張的日子充滿了生機。磚廠的人沒有不認識達娃的,德吉梅朵尤其喜歡達娃,看見達娃就想起了卓嘎,常常走近達娃抱一抱她。

達娃說:“你好。”

德吉梅朵說:“你好。”

達娃會說漢語,從小就被普及了三種語言:藏語、漢語、英語。

德吉梅朵突然就哭了,也許是因為卓嘎,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她抹著眼淚準備走時,院子外傳來了馬達的轟鳴聲,接著,一陣撲通通的腳步聲從磚廠院子外傳進院子內。上貨的來了。柵欄門大開,走進來的都是年輕人,他們穿著工裝,工裝上沾著灰土,臉曬得黑裏透紅,眼睛晶亮晶亮的,眼睛大都看著地上的達娃和她懷裏的狗。

其中有一個人朝這邊看了一眼,很熟悉的一個人,他拿著一個玩具走近達娃,好像達娃和他很熟悉,主動求抱。德吉梅朵想起了次仁德傑,這個人是次仁德傑。

她快速離開,午夜的明月從對麵的山上浮起來,像奶鍋那樣大,比奶鍋還要大,紅通通的,有些像傍晚時那舔著了地平線的落日。

她急急地跑起來,急急地,好像月亮要軋著她的腳後跟似的。

她想,我躲過這個人了。

曾經無數個夜晚,放下手中的書關掉燈,把自己放置於黑暗中,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苦思冥想,未來會是什麽樣子呢?愛情會是什麽樣子呢?一切來不及想瞌睡就來了。賺錢吧,她很滿足自己的生活,賺了錢以後再考慮自己的生活也不遲。因為工作,他們家的低保比例已經降低了,曾經可以不工作而享受社會福利,自己對社會的責任也需要賺點錢,賺了錢不當低保戶。她想起桑多的眼神,桑多的眼神讓她充滿著難言的惆悵。悵然中麵對無邊無際的天空,天空可以任由小鳥展翅,可是天空也可以讓小鳥迷失。沒有誰告訴小鳥應該怎樣築巢,尋找水源,覓取食物,對於沒有歸宿的人和鳥來說,自由是一種奢侈的裝飾,人和鳥一樣都得背負責任。

德吉梅朵回到磚廠宿舍,拉磚車已經開走,空****的院子,進入已經黑燈了的房間,和衣躺下,突然覺得自己躲避的東西很無聊。假如今天晚上次仁德傑認出了她,她想,我一定要和他喝青稞酒。

躺下去,片刻就昏然入睡了。

也許是第二天早上,索朗旺堆從工棚裏喊出德吉梅朵,他希望德吉梅朵跟著他跑銷售,現在漢族人在山南搞建築的人太多了,有些話他一時不能夠理解意思,要停頓很久才能慢慢明白。

德吉梅朵說:“那要給我一線工人一樣的錢,否則我的漢語就太不值錢了。”

索朗旺堆說:“假如我給你更多的錢呢?”

德吉梅朵說:“索朗旺堆老板,雖然我喜歡錢,但是多餘的東西拿著了總是要燙手。”

索朗旺堆等了她近一年時間的虛榮,那虛榮還是被她自己掐斷了。

索朗旺堆說:“我喊你出來是因為我有個弟弟還沒有女朋友,想介紹你們認識,我的弟弟和你一樣也是一個固執的人,不過固執的人總是聽不進別人的建議。也許你們很有緣分呢。”

德吉梅朵羞澀地說:“也許我們沒有緣分呢。兩座山頭上的樹,永遠不能聞著風的味道尋找。”

索朗旺堆說:“牛羊走向羊圈就是緣分,你在山頭上問候一聲看一眼就是緣分,我們在天空和大地之間就是緣分,你還是磚廠的工人,難道我們沒有緣分?”

德吉梅朵說:“索朗旺堆老板,那就見見看看我們的緣分吧。”

磚廠的工人在周末有了一次聚會,年輕人抬出倉庫裏的一隻老木鼓,異常陳舊的鼓,木幫、鼓皮泛出黑色,擊出的鼓點有點破聲破氣,但是,也有蒼涼悲壯感。大家圍著木鼓,跟著敲出的鼓點開始跳,大家唱著:

這裏走向聖地拉薩的人們,要學會檢驗那黃金是什麽;

如果不會檢驗黃金是什麽,怕黃金與漢地黃銅分不清。

這裏走向聖地拉薩的人們,要學會檢驗鬆耳石是什麽;

如不會檢驗鬆耳石是什麽,怕鬆耳石與聰石混淆不清。

這裏走向聖地拉薩的人們,要學會檢驗那海螺是什麽;

如要不會檢驗海螺是什麽,怕海螺與象牙之間分不清。

一個人牽著一個人的手跳舞,那個牽德吉梅朵手的人緊緊牽著她,手掌心都出汗了,德吉梅朵在回頭的瞬間,發現那個人是次仁德傑。

他衝著她笑,這是一個多情的人,高高低低的月光在他跳躍的頭發間閃爍,把目光送到天空去,把思緒牽回到每一次踏步的腳下,他的眉目傳情和愛的傾吐,曾經的拒絕都土崩瓦解了。即使剛才還有一些煩亂的心情也會如秋水般平靜,披著月光跳舞的民族,披著月光摔跟頭,月下有許許多多的故事都很美很美。

次仁德傑牽著德吉梅朵的手離開那兒,走往遠處的青稞地,月下風光的美妙和心境的愉悅,怎麽看德吉梅朵都是一個羞澀的少女。

月光照著紮囊,映著山勢,綿延著的群山,藍瑩瑩的湖水,有微風吹來,飄動著青草和野花交融的異香。月亮很大,也很低,透明得輪廓清晰而線條分明。

次仁德傑突然跪下來說:“美麗的姑娘,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吧。”

德吉梅朵羞澀地笑,一絲微妙的暖流從胸口劃過,她第一次有了初戀的羞澀和願望,此前是欲,是虛榮,是被一個外貌迷惑的錯誤。

月色輝映著對方的輪廓也迷蒙著對方的臉龐,這是多麽美妙的情境啊。

我們戀愛吧!

次仁德傑告訴德吉梅朵,他是索朗旺堆的弟弟,但是,他不會因為索朗旺堆辦了磚廠就做索朗旺堆磚廠的寄生蟲。為了得到德吉梅朵的愛,他策劃了招工磚廠的名額,知道德吉梅朵會說漢語,希望索朗旺堆不要讓德吉梅朵太受苦,一直到現在。原來索朗旺堆要給她介紹的男朋友就是他。

磚廠的歌聲還在唱:

從這裏去東方背山上觀看,遇見明媚月亮和溫暖太陽;

這明月是照亮雪域的需要,這太陽是溫暖四季的需要。

從這裏去東方背山上觀看,遇見白色公牛和黑色母牛;

那公牛是雪域耕地的需要,那母牛是雪域擠奶的需要。

從這裏去東方背山上觀看,遇見格薩爾王和森江珠牡;

這軍王是雪域降敵的需要,這珠牡是雪域撫親的需要。

聽著歌聲,踩著細碎的月光,次仁德傑和德吉梅朵走在布滿碎石的小路上,他們輕言細語,怕驚擾了草叢中的蟲子。此時磚廠裏已經人少聲寂,腳下的幹草沙沙作響,月光、花木、雪水,似專門為他們走過而鋪設。

德吉梅朵指指高處的月亮說:“漢族人說,那是月老。”

次仁德傑已經不會犯“不盡如人意”那樣的錯誤了。他說:“這是一個盡如人意的夜晚。”

噢吔,太陽哺育了生命,月亮培育了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