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16年的冬天,就要過藏曆新年了。措傑村村民小組迎來了一對新人。他們走進村委辦公室,第一句話說:
“我們是來退出低保的。”
一種被陽光猛烈照射之後眼前出現的短暫而溫柔的黑色眩暈,讓村委會接見他們的次仁索拉在潮濕的幻覺之後開始走神。他有點不明白他們倆在說什麽,這是兩張被黑紅的太陽狠狠親吻過的臉,他們應該明白,國家的錢是可以拿的。
他們倆互相對視了一下,德吉梅朵的笑就顯得羞澀了,在熱烈的陽光下眯起眼睛,她說:“這是我們家開會決定了的事情。”
次仁德傑伸出手臂,有力地和次仁索拉握了一下手。
這件事次仁索拉是無法做主的,他要去喊幹部們來決定。
次仁索拉的離開讓四周安靜下來,風在門外跳舞,一隻狗就地滾了一下,很舒服地滾進樹蔭下,又滾了一下,滾到了太陽底下。可能是困意和香氣一起襲來了,它拖著長長的腰閉上了眼睛。
門口第一個人走進來,又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人走進來。
他們覺得德吉梅朵的舉動很不成熟。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女孩子,有明亮的眼睛、健康的笑容,這個瘋玩瘋跑瘋笑的女孩,真是不知道她腦子在想什麽?
德吉梅朵站在四人對麵,是很嚴肅的事,她說:“我要退出低保。我阿媽和弟弟都已通過。”
“為什麽?國家讓你家每年有小一萬元入賬呢,你要好好想想。”
“你還沒有長大呢。你阿媽知道,那等於是一頭牛的價值。”
德吉梅朵說:“我聽見城市裏有人喊:別理她,低保戶。他們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有嘲笑在裏麵,當然不是說我,恰巧我聽見了。”
“聽見了又能如何?你們家還有你女兒卓嘎呢。”
德吉梅朵指著次仁德傑說:“我女兒有她的阿爸。”
次仁德傑抬起眼睛來,暖暖地笑。
德吉梅朵羞澀地笑了,長發披下來,就好像閃光的水流溫柔地流淌。她沒有辦法解釋她的行為,在她的心裏,充滿了未明的不安與懵懂的罪惡,但是,她無法停止。
“我們得去你家裏調查,這不是你可以決定了的。”
德吉梅朵說:“當然。我代替不了母親和弟弟。”
“是因為宗教嗎?”
德吉梅朵說:“不是。”
“僅僅是因為‘低保戶’對你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德吉梅朵說:“有。也不完全對。”
“那是因為什麽?”
德吉梅朵說:“是電視。”
“噢吔?”
德吉梅朵說:“電視裏我看到了比我更苦難的人群,我省出來的總歸可以給一個家庭資助。我們現在不需要太多的錢,錢已經夠了。”
“錢還有夠的時候?小姑娘,想吃低保的人像樹葉一樣伸著手等,你真是一個有高尚品德的人,要知道拿回家裏的東西是沒有送出去的理由。”
德吉梅朵說:“您這句話像‘低保戶’一樣打擊了我,胳膊伸長了總是要長皺紋,挖太多的草,草原的肌膚就要受損。是酥油就要化,我是一個有手腳的人,還有一顆活著的心。”
次仁德傑看著德吉梅朵,時光靜止,隻有空氣在流動,一切美好而純淨。
德吉梅朵說:“射出的箭,說出的話,我們再沒有話可以說了。”
屋子裏的人知道,他們一旦發願十八頭牛也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