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樂起來了,到後院小天井水池洗漱。看到曉芸,叫了聲姑。劉曉芸問他吃不吃麵條,文樂沒異議。他蹲在水泥台子上刷牙,頭發太長,掃到眼睛了。他利落地甩了甩。他的發型介於郭富城和韓式之間,剛上初中,就已經有些小帥哥模樣。他爸媽眼睛都大。文樂遺傳,生就一雙溜溜大眼,眼眸清澈深邃。

曉芸長期在北京,顧不上他,但每周的零花錢一定準時給。世衡雖不正麵吐槽,但也覺得老婆貼娘家貼得太厲害。上個暑假,劉文樂去北京,一家人吃漢堡包的時候,杜世衡就冷不丁一句:“文樂,以後你姑老了,你管她麽?”

“管。”文樂沒打磕巴。

曉芸欣慰。她不圖孩子回報。可大侄兒有這心,能說這話,她心裏暖。

“那小姑呢,你管不管?”世衡又問。他誓要把測試進行到底。文樂麵無表情:“她有王苑傑管。”

好孩子,拎得清。沒白疼。

洗臉,文樂把頭發往後紮,一個小揪揪。劉曉芸實在看不慣,衝他道:“一會去把頭剃了。學生,留什麽長頭發,老師都不管嗎?”文樂小聲說不管。當然,曉芸也不敢對文樂太嚴厲。上次鬧自殺的事,實在是嚇到她了。現在的小孩,承壓力低,跟他們過去不一樣。曉芸自認為她這一代人,吃苦耐勞。能忍。她也私下問過文樂,對那個新的小姨夫印象怎麽樣。

文樂直言:“第一印象不好。”

曉芸問為什麽。

“他抽煙。”

這個問題文樂媽張人萍已經跟劉曉芸反映過了。曉芸也對曉芹提出個嚴重警告。抽煙可以。出去抽。在家裏絕對不能抽。有兩個孩子呢。曉芸跟文樂保證過:“放心,以後他不敢。”又說:“你大伯也建議他們搬出去。”最後補充:“王苑傑留下。兩個大人走。”

曉茂和曉芸商量,打算在旁邊單給曉芹租一套房。隨他們倆怎麽折騰去。用曉茂的話說就是,“這個家,還是得以文樂為主。”因為劉文樂是家裏第三代唯一的男丁。當然,從跟文樂的交流中,劉曉芸也能感覺到孩子的偏向。他討厭梁春龍,歸根到底,是討厭他的窮,以及因為窮導致的摳門和重重惡習。

範菊英曾忿忿地:“她現在也隻能好這樣的。”言下之意,劉曉芹過去還能找個小老板,現在隻能找瓦工,整個一個黃鼠狼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奶奶的這種分別心和情緒,少不得影響到文樂。別看孩子小,他什麽不懂。

吃完早飯,劉曉芸跟老媽打了個招呼,騎電動車帶文樂去鎮上,先理發,再買菜。雖然是趕集日,但鎮上唯一的一條街人也不算多。這些年,人口隻出不進,除了過年,平日裏鎮上都靜悄悄的。跟過去不能比了。曉芸領著文樂進店。老板王百麗是熟人,跟曉芸都是打小一起捉魚玩泥巴的。前幾年百麗也出去打工,這兩年回來了。門臉是自己家的,生意幹多少得多少,勉強能度日。

曉芸來,她也親。問她要不要做臉、紋眉。劉曉芸笑著婉拒,隻說給孩子剪個頭。百麗故意一驚一乍地:“這是……”曉芸沒等她話說完,就點頭說是。兩個人心照不宣。百麗讚歎:“你們家人,都是能靠臉吃飯的。”

曉芸失笑:“就吃成這樣?”

百麗沒再多說,打發文樂洗頭,認認真真剪。大姑在跟前,文樂老實多了,端端正正坐著。百麗問怎麽剪。他從鏡子裏叫姑。曉芸發號施令:“就平頭。”於是百麗就拿推子推。劉曉芸這在後頭,從鏡子裏凝視文樂這張臉。越看,越覺得跟曉芒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眼睛,小嘴巴,窄窄的一張臉。曉芒走的時候,他還沒上小學。現在都是初中生了。越剃越利索。

劉曉芸往前站了一步,對著鏡子裏的文樂:“班裏有女生追你嗎?”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問得這麽直白。百麗笑得咯咯地:“肯定有,還用問麽?”文樂囁嚅著說沒有。劉曉芸又說:“有也不能談,心思要放在學習上。”百麗附和,臉上還是笑嘻嘻地:“聽你姑的,你姑是上學出來的,看看現在,多好啊!”

門口一陣風。劉曉芹進來了。她一出現,整個理發店都像被占滿了。她身寬體胖,聲音也大,走到哪兒都轟轟烈烈的,小坦克似的。過去曉芹不這樣。瘦窄的身材,瘦窄的臉,有點吳倩蓮的味道。

現在全變味了。標準中年婦女。那麽多年在廣州,大城市對她全無感染,好的沒學會,反倒有了一份不管不顧的鬆弛。曉芸跟她說過好幾次,不要整天披散著頭發,跟瘋子似的。可曉芹不聽,永遠這一個發型。梅超風的樣兒。

曉芸問她怎麽來了,孩子呢。劉曉芹說送回家了,她來洗洗頭。文樂頭發剪完了。他東看看,西看看,鏡子裏一個葫蘆頭小子。看表情顯然不滿意。曉芸打發他:“洗洗。”都打理好,曉芹則用命令口吻:“文樂,去蛋糕點看看,選個蛋糕。”

“什麽蛋糕?”曉芸問。

“我兒子生日。”

曉芸哦了一生。她記不住這些。再細想想,王苑傑的確是熱天生的。曉芸湊趣地問曉芹要不要去縣城下館子慶祝慶祝。“不去了吧,”曉芹躺到洗頭**,倒轉著跟二姐說話:“回頭再說,”再反問:“你不是不愛在縣城待麽?”

劉曉芸脫口而出:“我是不想看到你那個樣子。”

此言一出,氛圍就有點尷尬了。姐妹倆對話停止。百麗笑著打圓場,一會說曉芹頭發多,一會又說她皮膚好。劉曉芸走出去看文樂。兩個人選了個花裏胡哨的生日蛋糕。曉芸覺得色素太多。但文樂說苑傑就喜歡這種。曉芹洗完頭出來,蛋糕買好了。她嚷嚷著說要自己付錢。曉芸輕斥:“行啦,我這個當大姨的,買個蛋糕怎麽了?”

劉文樂在前麵走著。

劉曉芹挽住曉芸,笑:“可以買,但不要氣鼓鼓地買。”

劉曉芸說自己沒生氣。

曉芹這才道:“人都走了,還想怎麽樣?”

曉芸性子上來:“什麽怎麽樣,誰要怎麽樣了,是你想怎麽樣?沒頭沒尾地,空降一個男人回來。”

曉芹道:“行啦,張人萍得逞了。”

“跟人萍有什麽關係?”

“不就是她告的狀麽!”曉芹忿忿地,語氣加重,“老梁人挺好的。”

“沒人說他不好,隻是他不適合住家裏。”

曉芹撒開姐姐手臂:“現在不是走了麽,連夜搬走,連滾帶爬。”

劉曉芸講理:“你別陰陽怪氣地,你自己想想,老媽,還有兩個孩子,弄這麽一個男的回來,又抽煙。”

劉曉芹嗷嗷地:“怎麽有些人總是抓著一點小毛病不放,誰是完人。老梁還天天做飯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曉芸冷笑:“做飯,做的什麽飯,白菜豆腐?營養能供上?”

曉芹窘得臉發紅,不吭聲。

劉曉芸趁機道:“我跟大哥也商量了,苑傑要上學,還就住家裏。你跟男方,在小區裏再找個房子,錢我跟老大出。”

劉曉芹嘀咕:“說得好像我貪你房錢似的。”

曉芸隨即道:“老四,這不是一個錢兩個錢的問題,也不是顧著誰的麵子裏子的問題,這是家庭和諧問題,是孩子成長問題,都是大問題。”走到奶茶店跟前,文樂說要一杯。曉芸要了四杯,曉芹開車。她跟文樂騎電動車,順著唯一的村道往家去。到了家,王苑傑見到奶茶,果然歡天喜地。

曉芹命令:“謝謝大姨。”王苑傑就跟著說。文樂和苑傑上樓玩去了。範英菊在屋後頭清理竹子。曉芸、曉芹坐在當門口的藤椅上,麵對著遠處小河和連綿青山。

曉芸問曉芹:“你跟王宏勝,就這麽完了?”

曉芹撇嘴乜斜眼:“那不完能怎麽著,他還刷了我五萬塊錢,讓我自己還信用卡麽?”

聞所未聞。這都什麽男人。曉芸目瞪口呆。

“還說,要是我敢不讓孩子見他,就把我推出去,坐牢。”

曉芸嚇得坐不住,說怎麽到這一步了。

劉曉芹卻不著急,耐心解釋,說老王那邊有個公司,是用她的名字注冊的,她是法人,現在有點問題,如果將來被告,她就要擔責任。

曉芸喝:“趕緊讓他注銷!”

劉曉芹說:“這不都在談麽?”

曉芸反複叨咕說怎麽就到這一步了。

過去,王宏勝跟曉芹沒少山盟海誓。劉曉芹說:“他現在敗了,脾氣不好,也不管兒子,他家裏那邊,老太婆鬧女兒也鬧,他也跟我吵,後來我想孩子也要上學了,老在那不是個事兒,幹脆回來算了。”最後補充:“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當初讓你別找他,不聽。”

“這個話就不說了。誰也不長前後眼,”曉芹比姐姐灑脫,“現在回過頭去看,當初也不能說就是假的,都是真的。感情嘛,不就這回事,今天有明天無,都在變化。”

“可問題是……”

“哎呀姐,沒事的!車到山前必有路。”

劉曉芸躊躇了一會兒,問:“那你跟這個老梁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相親認識的。”

“王宏勝知道你這邊的事麽?”

“他就是知道了才跟我鬧的呀,有個姐們不是在那邊做事麽,嘴快。”跟著擺手,“這些個人都不能處。”

劉曉芸聽了,依舊滿麵愁容。曉芹反過頭要安慰姐姐:“哎呀沒事的,我總得找個人過日子吧。”

曉芸還是沉默以對。

曉芹說:“老梁真的沒有張人萍說的那麽不堪,她就是有私心,嫉妒。”

曉芸說:“人家嫉妒你什麽?”

劉曉芹說:“你以為她不找。她也找了,就縣城頂東頭那小子,比她還小,沒結婚。她嫌人家沒本事,不幹。”

劉曉芸附和說:“那是不能找個沒本事的。”

劉曉芹道:“抓主要矛盾,完美的人,有,但輪不到咱。自己日子自己過得舒服就行。”

話說到這兒,劉曉芸不好再苛責了,她隻提醒老四,真要在一塊,要考慮打結婚證。

曉芹說必須打。

中午在家吃。範菊英做了豬肚雞,筍幹炒臘肉,燒排骨。五口人吹了蠟燭吃了蛋糕。下午姐倆幫老媽收拾羊圈。那隻小豬,還要繼續養。不過等孩子去縣城上學的時候,就委托給旁邊的小姨夫照管。這次曉芸回來,跟叔伯姨夫堂哥堂姐夫都帶了煙。她常年在外,家裏有個大小事,少不了親戚們幫忙。下午三四點,曉芹就開著車帶著孩子和二姐往縣城去。範英菊不去。她不習慣吃牛排。而今天的小壽星點名是要吃牛排的。

在卡座上坐定了。這是縣城比較有名的牛排自助餐館。曉芹讓孩子們先去拿。曉芸望著苑傑的背影,不禁發笑。那麽小的個兒,那麽壯的身材,小牛犢似的,走起路來,有點像“驕傲的將軍”。

曉芸對曉芹吐槽:“看看你,把孩子養成這樣。”

劉曉芹也歎氣。

曉芸給建議:“要忌嘴,不能什麽都吃。”

“他就是不肯吃蔬菜。”

“那你也由著?”

劉曉芹不吭聲。

曉芸追問:“上廁所呢,還得你幫忙?”

曉芹嗯了一聲。又說將來再家裏裝一個自動衝屁股的馬桶。

曉芸道:“家裏能自動衝,在學校呢,在外頭呢?人都給你帶自動衝的馬桶?”

曉芹不想說這個話題,哎呀呀說已經在減肥啦。

兩個孩子端著盤子回來。曉芹、曉芸一起去取。走到起泡酒跟前,曉芹要來一杯。曉芸阻止。曉芹央求:“陪我喝一杯。平時也不喝。”

曉芸笑著諷刺:“得了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都喝白的。”曉芹說胡說八道。兩個人胡亂選了一番。劉曉芸比較節製。曉芹的盤子上堆成山了。她喝了一杯,不夠,再來一杯。還不夠。再喝。喝到劉曉芸都勸她不能再續,她才愴然道:“你看看,兒子生日,從天亮到天黑,一個電話沒有。”

劉曉芸愣了一下,才陡然明白曉芹在吐槽苑傑的生父。那個蘭因絮果遠在廣州的王宏勝。曉芸安慰妹妹:“你都大步往前走了,還指望他什麽?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曉芹強行振奮,又要跟曉芸碰杯:“對,不期望!就過好自己的日子!”這話今天曉芹說了不止一次。

隨著杯壁叮鈴一響,劉曉芸陪妹妹喝掉了最後一點酒底子。王苑傑的生日,就算過完了。

幫曉芹看好房子劉曉芸就要回北京。曉芹有意讓梁春龍請曉芸吃飯。二姐回來了,他總不露麵,也不大妥當。但曉芸卻說:“這次算了,等回頭正式確定了,再好好聚。”又叮囑:“彩禮要多少,你跟媽商量。”劉曉芸訂好了高鐵票,剩下一天半,她老娘也沒顧著她,女兒回來了,有人帶孩子,她落得清閑。好好打打麻將。

曉芸跟曉芹去鄉下老宅後麵的竹林看老爸和弟弟。爺倆死後都葬在那兒。劉曉芸工作忙,清明、中元都回不來,隻有過年的時候能到墳頭燒紙。還不是年年有機會。這兩年,她竟都在世衡老家過的。

站在墳頭,劉曉芸感歎:“咱們家,現在也是七零八落。”曉芹勸她別想那麽多,老爸和曉芒,早走早痛快。用她的話說就是:“爺倆,沒一個省油的,活著也是折騰人。”上完墳回縣城。堂姐紫羅蘭來送帖子。她微信名叫紫羅蘭。久而久之,都叫她紫羅蘭。成藝名了。

她送的小叔兒子結婚的帖子。說小叔講了,也是剛知道曉芸來家。務必請到。——能請到她劉曉芸參加,是個大臉麵。叔叔這麽瞧得起,曉芸沒辦法,隻好把車票改簽,第二天一早,就讓曉芹開車,沿著河道,兩個人到另一個鄉參加婚宴。

村裏辦席,都要單請廚子。不過也都是四裏八鄉辦慣了席的老廚師。至於場地布置,洗菜拎酒這些雜活兒,三街四鄰七姑八姨的女眷們都會來伸把手。劉曉芸到了,也不含糊。一頭紮進院場幫忙,又是搬凳子,又是擺桌子。還給了一個大紅包。小叔見曉芸這麽給麵子,高興得什麽似的。相比之下,劉曉芹就不大受待見。她也跟著忙,可惜不是C位,沒人眾星捧月。

曉芹忙了一陣,覺得無趣,便一個人坐在大圓桌旁嗑瓜子。小叔的兒子二十好幾快三十了。讀到高中下來,外出打工。前些年跟了個老板,不錯。幫家裏把房子蓋起來了。也有媒人上門說親,都是附近的姑娘。小叔沒願意。結果頭兩年裏,老板出事,小叔的兒子也連帶進去。吃了兩年牢飯。出來之後,心沒從前那麽高了。新娘就是本地人,長相憨厚,塌鼻子,胖乎乎的。還沒過門就懷上了。小叔小嬸都說這個兒媳婦好,爭氣。所以酒席更要大擺,轟轟烈烈地。

請到劉曉芸則是錦上添花。曉芸在十裏八鄉,早都是個大名人。別的不說,能到北京上學,畢業了能留下來,拿到北京戶口,這本身就是了不得的事。再加上又嫁了個好人家,生了個胖兒子,那就更是奇上加奇,是一等一的好命。

宴席開始,整個屋場熱熱鬧鬧,有不少人來給曉芸敬酒。劉曉芹則無人問津。也難怪,劉曉芸地位高,姿態卻低,嘴巴也會說,基本都說好話,一下就成為人群中的焦點。劉曉芹在眾人看來,多半是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曉芸喝了酒,回到座位上,曉芹喝了一盅白的,憤憤然:“瞧著吧,以後,你那就是駐京辦。”曉芸讓曉芹小點聲兒。又有人來敬酒,曉芹狠狠剜了那人一眼,那人也不是敬她的。曉芹便自顧自喝了。她跟酒有仇。

宴席吃了將近兩個小時,熱鬧逐漸散了。女人們幫忙收拾東西。有些人開始把剩菜打包,劉曉芸也跟著幫忙。曉芹卻坐在那,跟幾個老酒鬼一起,掃**酒底子。屁股死沉。新郎娘家嬸子拿著垃圾筐,挨桌打掃,到曉芹這兒。劉曉芹不識相,喝自己的。

嬸子厭惡地:“還吃!”

劉曉芹眼睛頓時直了。憋在胸中的那團火,騰地一下起來:“我吃你的了!我沒給錢?!死婆娘!”眾人圍上來,嬸子一臉委屈,說我沒說什麽呀。劉曉芹還在叫罵,曉芸趕忙上前拉她走。叔嬸也都來勸。好半天,人是拽上車了。曉芹還是紅著眼睛罵。

劉曉芸終於不耐煩:“誰怎麽你了!不讓你喝酒非不聽!人大喜的日子,你嚎喪,合適嗎?”

“你不懂!”曉芹忽然飆淚了。

“這有什麽懂不懂的!”曉芸拿出姐姐的氣勢,“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為什麽現在變得那麽不講道理!”

劉曉芹咬牙切齒地:“狗眼!一個個的都是狗眼!看我混得不好了,就對我大呼小叫,對你就上趕著巴結。”

曉芸憤然:“那就混得好一點,混出點人樣!”

曉芹嚷嚷:“你書讀出來了!我呢?”

“當初讓你讀你讀不進。”

“狗屁!家裏供了大哥,就隻能供你了一個了。我和弟,都是犧牲品!”

劉曉芸怔在那兒。她努力回想當時家裏的經濟情況。他爸的木材生意垮了,欠了不少債,兄妹幾個正上中學。可爸媽都沒跟她說過這事兒。“別在這兒胡扯。”劉曉芸氣弱了。

劉曉芹一邊拭淚一邊說:“當時你住校,媽跟我說的,不信你問媽!本來我挺有心勁兒,媽這麽一叨咕,我也就隨便了。”

劉曉芸道:“行,我們都欠你的,你自己就沒錯兒。”臉色不好看。

曉芹也看出姐姐的異樣,不哭了,她用那種撒嬌口氣:“反正,我得辦婚禮。”

曉芸詫異:“什麽婚禮?誰的意思?”

“什麽誰的意思,我自己的意思。”

“二婚,還要弄得滿城皆知麽?”

“我不是二婚!”曉芹又激動了,“我跟王宏勝就沒打結婚證!我一婚!就得風風光光嫁人!”

曉芸擺手恨鐵不成鋼說:“行行行,隨你。”

曉芹又說:“我還得要孩子呢。”

這一回,劉曉芸真跟聽天書似的。“還要孩子?”

“要啊,為什麽不要?”

“誰養?拿什麽養?”

“能生就能養,怕什麽?”

食指戳妹妹太陽穴,劉曉芸牙齒恨不得咬碎了:“你這是被那個姓梁的洗腦了麽,你有必要再給他傳宗接代麽?”

“不是,是我自己想要孩子,我喜歡孩子。反正順其自然。”

“劉曉芹你就一條道走到黑吧你!”曉芸氣得胸口都起伏了,“反正,將來你遇到難處,別到我們這哭!”

劉曉芹冷笑:“姐,你自己不想生,憑什麽不讓我生呀。”哼哼地:“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你跟那些狗眼,有什麽區別,包括媽,也一樣!我不就找了個窮人麽,怎麽,窮人就不是人了,窮人就不配生孩子不配有子孫後代了,未來全世界的人都是富人生的?”

“你別跟我這發酒瘋。”

曉芹撕開上衣領子:“姐,你是嫁得好,可你自己摸摸你自己的心,你舒服嗎?你是不想生也得生,杜家人高貴,有大產業要繼承!你跟我不一樣,你是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

“劉曉芹!閉嘴!”

曉芹駭笑:“怎麽,被我說中了吧。當初你跟那姓杜的,我就不同意。就那個杜冬愛使壞。好不容易書讀出來了,你還上趕著去受他們那些氣。”搖頭晃腦地:“我沒本事,我也不受氣。掙錢幹嗎?多活幾天就什麽都有了。”

劉曉芸癱坐在靠椅上,這一瞬間,她突然感覺無力。劉曉芹雖然胡攪蠻纏,但這些話,是真真正正往她腦子裏進了。她竟然無從反駁。是啊,這麽多年,她對自己生活有自主權嗎?嫁到杜家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是被推著往前走。她身不由己。

腦袋嗡嗡地。劉曉芹還喋喋不休著,她開始說大哥的不是,說大哥的毛病跟她劉曉芸差不多,找了個什麽上海郊區女人,就等於入贅了,有家都不能回舒服嗎?又說:“反正,我肯定是要孩子的,為國家做貢獻。”

曉芸道:“那你也得能生得出來。”

曉芹頗得意地:“行,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