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過後,不知怎麽的,杜冬愛竟有點躲著劉毅。慢慢地,她似乎也變成了自己討厭的那種“壞女人”——既要又不要。她不愛他,但也不討厭他。(甚至有點想要親近)。但在沒有更好的人出現之前,有這麽個“備胎”也不錯。她打心裏不願意承認劉毅是備胎。可問兒犀利,一下把那點遮羞布給撕掉了。
說這話的時候,問兒事兒事兒地,端著一杯冷泡茶,湊到冬愛跟前:“姐,我是不是最好得搬走呀?”嘻嘻哈哈一張臉。
冬愛扭頭看她:“又作什麽妖?”
戚問兒恢複嚴肅:“我老在這兒,耽誤事兒!”
這下杜冬愛知道表妹挖的什麽坑了。“少來!”
“不是,姐,”問兒放下茶杯,“你說這,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其中一位還光著身子。”嘿嘿地:“怎麽,我什麽都沒做,你們都給我‘判刑’了,有些人都做出來了,怎麽還死不承認。”
冬愛有些害臊,但必須解釋:“那天是特殊情況。”
“姐!”問兒叫嚷著,“你怎麽就不能正視自己的欲望。”停頓一下,大聲宣判:“你需要的是男人!男人!男人!”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冬愛也有些激動:“那就是薑茶不小心灑到身上了,怕被燙壞了,正噴藥呢。”
問兒嘖嘖:“我的老姐姐,電視劇都不用這種橋段了。”
冬愛不跟她理論,忙自己的事兒,翻字典。
問兒又湊過去,摟著冬愛:“姐,你沒覺得你跟劉總,挺合適麽。”
冬愛不看她:“你是我媽派來的說客?”
“沒人派我,我就是有感而發,”問兒掰開了說,“你就不想想,人家劉總現在還有點上趕著,你幹嗎不就坡下驢順水推舟?他搬到樓下是為啥的?還不是為了跟你建立持久穩定的外交關係?”
“那也不能這麽魯莽。”
“這不叫魯莽,這叫果斷,該出手時就出手。”
“你不懂!”冬愛聲音大了些。她把字典放回書架。轉臉正對問兒。
戚問兒說:“除非你看不上人家。”
這話說到根兒上了。但不準確。她不是完全看不上,而是沒有完全看上。杜冬愛不得不粉飾著:“你不也說過麽,這種事情,是要講點感覺的。”
問兒拉著冬愛到沙發上坐下,奉上冷泡綠茶:“姐,你別怪我說話不好聽。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最大的煩惱是什麽?”
冬愛憋著氣,不語。
問兒繼續:“孩子,對不對?”
糟糕,她的心事太淺露。戚問兒都能一覽無餘。不對。很可能是侯長娟女士跟她叨咕的。問兒是長娟的間諜。她是遠娥的特務。互相滲透。問兒越說越起勁,把茶杯放到茶幾正中:“那我們就把生兒育女的議題擺到正中間,這就是主要矛盾。”
冬愛默認。
問兒道:“既然要生孩子,那首先要考慮就是男方的身高、長相、學曆這些生物學意義上的條件,”停頓一下,茶又端起來了。“當然,如果想白頭偕老,那就要考察男方的溝通能力和三觀。”扭身正對冬愛,“但是現在,孩子是頭等大事兒!”
冬愛駭笑:“這都是我媽跟你說的?”
“沒有,我是為你考慮。”
“一聽就是我媽的口氣,你們這個代際的人,恨不得都不婚不育,哪來那麽多媽媽經?”
問兒擺手:“你別把我算進去,我是渴望婚姻喜愛孩子的,隻不過我還有時間,我要找到愛情,再結婚。”
“愛情跟婚姻是衝突的!”杜冬愛直言。
“那也得有愛情!”問兒執拗。她跟著哎呦一聲,說:“怎麽扯到我了?”又說:“姐,你是不是覺得劉總有個孩子負擔重。”冬愛還沒來及反駁,問兒就搶著說:“我跟你說隻要人家通情達理,也不是不可以考慮,有孩子,說明有經驗,說明**質量達標啊!那種沒生過孩子的才要小心呢。萬一**質量不達標,結了婚也是戳氣。”
冬愛苦笑。這一層她倒沒想過。隻是,劉毅過去那悲慘的故事,實在不能證明他質量達標。相反,更可能是不達標的證據。他跟前妻那一筆糊塗賬,聽著都嚇人。冬愛叮囑問兒,少去打擾劉總,也別亂說話。問兒說哪至於,還說“曉芸姐第一次請咱們吃飯我就看出來啦,這盤菜,是專門為你準備噠。”
冬愛批評問兒:“說話別油腔滑調。”她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噠”。無論是直接說還是打字,她都一律封殺。好在劉毅是知進退的。她躲著他,故意幾天不聯係,他也不黏著。兩個人之間靜悄悄地。
周末,冬愛約曉芸出來。劉曉芸卻已經離開北京回老家了。冬愛問:“帶孩子回去看姥姥了?”曉芸說世衡跟飯飯沒來,她一個人過來的。冬愛本想八卦幾句劉曉芹的事。但話到嘴邊又收口了。這種事,人家不說,不宜主動問。
上班就又開始忙了。晶彩文化開門紅。杜冬愛帶領團隊再接再厲。找何德厚簽字的事。還是袁敏達去辦的。幾次開會,她也刻意點了老袁,算是給點壓力。她就是要讓他知道,誰才是公司的一把。老袁知趣兒,很快就點頭哈腰了。事實上,杜冬愛現在的工作已經形成節奏。開選題會,審片子,維護好渠道,是她最重要的工作內容。早上九點進了辦公室的門,一般都得忙到下午四點以後,杜冬愛才能拿起手機,隨意放鬆放鬆。不過這天她剛靠在椅背上閱讀公眾號文章,便看到何德厚發來的消息。
時間是中午。她晚看了四五個小時。事情是叫她出來吃飯。這就有意思了。冬愛怕又是上次那種局。可何總特地叫,她也不好意思拒絕。她立刻回撥電話,表示抱歉,說剛看到消息,又問具體地址。何德厚說他也剛忙完,半小時後見。隻是,等冬愛驅車到地方。才發現何總約見的地點是個胡同裏的小飯店。
門牌特別小。木頭的,上麵四個紅字:小勇飯店。
主打菜更奇葩:紅燒雞頭。
不知怎地,冬愛不由自主想起一句寧為雞頭不做鳳尾。莫非,何德厚要給她傳達這個意思。飯店門臉不大,裏麵更小。總共四個桌子。除了老板夫婦,隻有何德厚一個人。杜冬愛來了。他也沒站起來,隻說這是老家風味。冬愛擔憂地:“何總,雞頭好像有毒。”老板操著侉音:“這都嫩雞,沒毒,有毒的是老雞頭老雞冠。”冬愛坐下,何總要了一瓶啤酒。
冬愛本想說自己開車。但一轉念,算了。來都來了,那就盡興。實話說,冬愛不排斥雞頭,小的時候家裏做雞,有兩個東西她是必吃的。一個是雞頭,她最喜歡吃雞腦子。另一個是雞睾丸,老家叫“針線包”。她最討厭吃雞爪子。因為長娟女士愛說,“哎呀,女孩子,多吃雞爪子會梳頭”。
冬愛很逃避這一技能。但如今看著一盆都是雞頭。她還是覺得多少有些瘮人。何德厚慢悠悠吃著,冬愛也象征性地吃了一個。她一時不知道跟他說什麽。他也不講話。也不覺得尷尬。一趕氣兒吃了四五個,他才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杜冬愛。
冬愛接過去,快速打開,掃了一眼,頓時五中似沸。是匿名信。列了她五大罪狀。全部子虛烏有。她真想罵出來啊!可當著何德厚的麵,還是盡量穩住。她能感覺到下眼瞼在快速震顫。老板娘端鯽魚湯和麻辣香肚上來。
何德厚吃了兩口,才說:“正常。這也算給你提了個醒。”
冬愛這才激動:“汙蔑!”
何德厚平靜地:“不實的,組織也不會相信。”
“汙蔑,嫉妒!”杜冬愛一時詞窮。她把信折好放回封裏,遞給何總。何德厚說:“你收著吧。”冬愛把信插包裏。何德厚這才口氣悠長地:“小杜啊,你進步太快了,有人不舒服啦!”
冬愛憋著氣,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多虧何總栽培,沒有何總的慧眼識珠,就沒有我今天小小的成績……”這些話,放在過去,冬愛是不會說也不肯說的,但眼下,不知怎麽的,泉眼無聲惜細流,她無師自通,說起來無比自然。何德厚這才放下筷子,慢慢抬頭。杜冬愛對著他那張一貫無波無瀾的臉。眼下,這潭靜水似乎起了點漣漪。眼角的皺紋鼓起來了。他似乎在微笑:“小杜,交男朋友了吧?”
平地驚雷。冬愛唬得差點沒把碗打翻:“沒有。”她堅決地。本來也是實話。可不知為什麽她卻很慌張。何德厚又下定論:“能找到一個向心的,挺好。時間抓緊了,還能要個孩子。”
她沒想到他能扯這麽遠。“何總,真沒有,”她不知道他的消息來源,也不知道他所指的她的男朋友又是誰,“我就一門心思工作,這又誰造的謠?”
何德厚嗬嗬一聲,沒再糾纏這個話題,開始談業務發展的事。冬愛的心怦怦直跳,直到離開這家小店,她覺得自己的心率仍舊沒能恢複正常。何德厚特地跑到這家小店說這個話是什麽意思呢。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吃醋?嫉妒?那進一步說,是不是可以認為,何總對她有那麽一點那方麵的情愫?她吃不準。但她一點也不想跟他玩著這種遊戲。或許在外人看來,她是借著跟何總的曖昧上位的。可她自己清楚。清就是清。白就是白。她跟他,不能是兩性關係,隻能是上下級,領導與被領導。她感謝何德厚的知遇之恩,感謝他的提拔、護航。這不代表她得上人家的床呀。這代價太大了。冬愛自認是有底線的。有了這種堅如磐石的底層邏輯,冬愛隻好拚命表態:“您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把公司做好,跟您一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其他的,都得往後靠。”
跟杜冬愛不一樣,劉曉芸是一提到自己老家人,那所有的就得又往後靠了。這次回來,劉曉芸沒叫世衡。他還要顧著飯飯,放暑假沒消停,各種興趣班,還有網課。杜奮特小朋友現在比企業老總都忙。
當然,曉芸也明白。世衡對他們家,始終是抵觸的。如果不是跟她結了婚,小杜總怕是這輩子也不會跟這種南方的農村家庭產生聯係。世衡是高校大院裏的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她呢,是徹頭徹尾的農村孩子,從小住著泥土房,四歲以前沒吃過糖果,近些年才搬到縣城。當然,她劉曉芸靠腦子,刻苦,以及敏銳的判斷力,一路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地走到了今天,但這個家卻是她永遠的牽掛。
這麽說吧,過去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這盆水,也潑出去了。但她卻像是幫助家裏搭建了一條管道。她要順著管道,往回輸血的。這些年,人上錢上,曉芸都沒少幫,尤其是弟弟曉芒去世後,大侄子文樂就成了她心頭的牽掛。大哥在上海,又找了個本地農村女人,約等於入贅。錢上偶爾能摳出來一點,人上就幫不上忙了。但有一說一,縣城這套三房一廳,是劉曉茂貢獻的,那時候他還沒結婚,一門心思撲在家裏。
現如今,文樂和奶奶範英菊住著。文樂要就近上學。範英菊看孩子。但老媽範英菊的抱怨從來都沒停止過。她不喜歡縣城,盡管縣城也有麻將打。她更喜歡鄉下,人頭熟,住著舒服,她在熟人社會活了大半輩子,到了縣城,就像魚離開了水。難受。但沒辦法。就這一個孫子,她不看誰看。範英菊還抱怨兒子買的樓層不好。三樓,要爬,累腿。曉茂不吭氣兒。曉芸嗆:“你就是走路走少了!”不到六十歲的年紀,不瘸不拐,上個三樓哪是問題。曉芸認為,老媽就是懶!除了打麻將積極,其他都不積極。範英菊跟沙發最親,因此長了一身肉。她這半輩子,除了偶爾務農,還有就是那幾年跟丈夫一起外出打工,幾乎再沒有工作過。但打麻將卻打出了頸椎病。兒子曉芒去世後,她跟孫子文樂相依為命。她愛孫子,這沒有假。但劉曉芸不滿她對文樂的教育態度。或者教育兩個字都可以抹掉,直接叫態度。範英菊跟文樂,幾乎沒有什麽心平氣和的溝通,一說話,就是喊,就是罵,嗓門老大。曉芸說過好多遍:“媽,能不能好好說。”範英菊說就是打得少了。或者有時文樂說哪哪不舒服,隻要不是病得實在太嚴重,範英菊基本都會歸結為“裝的”,過會兒就好了。久而久之,劉文樂變得也有些內向,說話聲音小小的,整個一個“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這趟回來,劉曉芸一進門就生了一場氣,她沒在縣城待,直接帶文樂回鄉下了。曉芸還來得及跟曉芹正麵溝通,但她跟老媽範菊英抱怨過,說老四太不像話,還沒結婚呢,就把男朋友往家帶。還住下了。鳩占鵲巢。又衝範菊英:“你也不阻止。”範菊英委屈地:“我怎麽阻止,你妹那脾氣,你不知道?”曉芹特別好強,脾氣也大。但這事兒,曉芸打電話跟大哥劉曉茂商量過了。那男人必須搬出去。劉曉芹的解釋是,現在她兒子王苑傑要上學,就近湊合學校,那男人不是沒房子,隻是離得遠,孩子上學不方便,所以隻能在這兒先湊合。
這些話都是劉曉茂轉述給曉芸的。
曉芹沒敢跟二姐正麵碰撞。可在曉芸看來,縣城那房子統共三間,她媽一間,文樂一間,曉芹和苑傑一間,那男人要再進來。王苑傑肯定要跟文樂擠。這個屋簷下足足五個人。太多了。“怎麽找這麽個人?”曉芸輕聲抱怨著。範菊英嘟著嘴:“攔得住麽?過去攔不住,現在更攔不住,麻團掉進粉桶裏,一下就粘上了。”
說實話,曉芸佩服曉芹。不管,不顧,不依,不饒。告別了“前夫”,回到縣城立馬開出第二春。但她多少也能理解曉芹,未來的日子還長,一個人過總不是辦法。
關於生計,劉曉芹也跟她討論過,這趟回來,一時半會就不走了。她打算在學校旁邊開個文具店。一來能顧著兒子,二來也能有些收入。電話裏,劉曉芸讚同。她還願意讚助老四一點。曉芹返鄉,從她個人看,是悲劇,但從整體大局看,未嚐不是喜劇。她跟大哥都算出去了,以後回來的可能性幾乎沒有。曉芹回來,一能顧著孩子,二也能替他們在老人跟前盡盡心。因此,在錢上,曉芸不計較。
唯獨她新找的這個男友,瓦工梁春龍,有點膈應人。曉芸私下問過老媽,說老四跟廣州那個王宏勝,就這麽完了。範英菊雙眼皮一抬:“那不完了那怎麽弄。”曉芸歎氣。她這個準妹婿,發達過。但近兩年趕著倒黴,欠了一屁股債,一腦門官司。據範菊英說,姓王的連兒子的撫養費都不給了。那還怎麽過?曉芹也是絕望了,正好也趕上兒子要上小學。所以當機立斷,回家。另起爐灶。
人世蒼茫啊!
回到鄉下老宅,劉曉芸一大早就開始打掃。這房子,新舊結合。東西朝向,北麵這塊,有半片泥土房,南麵是新建的二層磚房。劉曉芸剛參加工作那幾年,家裏好像一直在為建房忙活。所有兒女,隻要在外麵賺了錢,都必須貢獻出來。誰承想,房子建起來,老爸卻走了。劉曉芸往小廚房去。一隻瘦骨嶙峋的小豬歡脫著向她跑來。這隻豬,是半個月前,不請自來的。範菊英在家門口坐著,它硬闖。來了就躲在羊圈裏不走了。菊英問了周圍一圈,沒主兒。她給曉芸打電話問怎麽辦。
劉曉芸說:“估計是誰丟的,要麽就是從運豬的車上掉下來的。”曉芸看它瘦得肋骨分明,可憐相,讓老媽收留了。範菊英剛開始不願意,老話講,豬來窮,狗來富。但架不住女兒大發慈悲,她還是去鎮上買了點飼料,養著。但也說了一句:“行,養到過年殺了吃。”
曉芸一陣悚然。他們這地界兒,除了耕地的牛(也少),沒有家畜能活過兩年,豬、羊、雞、鴨、鵝,哪怕是看門的狗,到時間也會殺了吃的。所以,這兒的人也是原始的人。有種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