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式開始熱,晶彩文化的紀錄片在地麵頻道播出了。效果不錯。杜冬愛團隊趁熱打鐵,連著上了好幾個項目,公司繼續招兵買馬。杜冬愛還帶隊去參加了一個電影節。回來之後,她特地帶著班子成員到集團匯報。會上,何德厚也在。兩個人對了個眼神,散會也沒說話。調任之後,杜冬愛跟何總聯係得少了。畢竟兩個單位,沒有直接的匯報關係。她也很少給他發微信。因為發了何德厚也很少回。即便回複,字也極簡。一般都是一兩個字,充其量不會超過五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偏向。

杜冬愛的理解是,這是何德厚的為官之道。

首先他不想在網絡上留痕跡,畢竟這是個截屏滿天飛的年代。所以有事,就打電話說,而且他的電話一般來得突然,不給你準備的時機。其次,就像前麵說的,當領導,看上去一定要無波無瀾。杜冬愛不止一次在各種場合觀察過何德厚那張臉。鐵鑄似的,方方正正,顴骨高,沒什麽肉。說不上來是黃還是黑還是灰,總之沒什麽血色,更沒有笑容。嗨,別說笑容了,他連表情都沒有。也就是說,那張臉上的任何一綹肌肉都是不動的,你從那上麵捕捉不到任何喜怒哀樂。甚至於,他的眼神都是沒變化的,有點死魚眼。永遠看著你,如深潭如漩渦,讓你摸不透他的脈門,這就有點可怖了。但杜冬愛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可怖裏頭,透著威嚴。

天黑得晚,公司人快走光了。杜冬愛從審片室裏出來,碰到袁敏達,隨口一句:“老袁,那個材料,記得找何總簽字。”是一份報批材料。袁敏達促狹地:“得你去才行吧?”

本來沒什麽。可這話往杜冬愛心裏一撂,跟個火星子點了炸藥似的,她立刻爆了,橫眉怒目地:“這是工作!”老袁沒想到冬愛這麽大反應。當場認慫,說:“行,明兒就去辦。”說完,灰溜溜走了。杜冬愛從審片室走到辦公室,這才反芻似的覺得自己適才的反應似乎有點過激。可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討厭這種玩笑。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候,她似乎有意無意地開始“去何化”。是,她是何總提拔起來的,但她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外頭流言紛紛,過去,她覺得清者自清,但現在,尤其是當她又往前進了一步,她杜冬愛不能置若罔聞了。最起碼,不能讓老袁這種人開油膩膩的玩笑。

這是對她不尊重,更是對何總的不尊重。

她杜冬愛跟何德厚,可是比一碗陽春麵都清白啊!杜冬愛愣愣地望著窗外。又是夜了。手機震動,是個不明號碼。估計是老何。他的號碼有保密功能。一接聽,的確是。何德厚問她下班沒有。杜冬愛說正準備走。何總又說:“幾個朋友聚聚,你也過來吧。”何德厚的口氣柔和,似乎在商量。但杜冬愛意識到,她沒有選擇。

地點,三環,某高檔小區。有公寓,有別墅。杜冬愛跟著導航朝裏走,走到最裏麵,才找到一戶貼著“福”字的大鐵門。摁門鈴。一個瘦兮兮的男孩來開門,點了點頭,杜冬愛就跟著他走。這是個二層別墅。冬愛掃了一眼,看這麵積,這套房怎麽著也得上億了。

自動玻璃門開了,一層大廳是中式風格,戶內有電梯,去二層,又是另一種現代風。男孩領著冬愛到一扇門前。他不往前走了,輕輕敲門,門內傳出一聲豪爽的“進來”。男孩推開門,冬愛往前進,一個琳琅的世界展現在她麵前。

白色大理石圓桌,周圍都是木架,架子上擺著各色古董,一看就很值錢。圓桌旁,坐著五六個男人。對,冬愛辨析了一下,確認是六個。她迅速找到何德厚。兩個人對了個眼神。一個圓腦袋矮身子的男人起來,笑著:“終於來了終於來了。”旁邊有個空座兒,冬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坐下。圓腦袋開起玩笑來:“幹嗎,還非要坐到何老大旁邊呀?”眾人哄笑。

冬愛臉紅了,跟著落座。

圓腦袋這才說:“我介紹一下,這是,何總的愛將,小杜。”

冬愛奇怪,這人她第一次見,他卻對她這麽了解。顯然,何德厚跟他提過。估計還不止一次說。冬愛好奇何德厚如何在朋友麵前描述她。可這種事,他不說,她絕不能問。

圓腦袋自我介紹並挨個介紹,冬愛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他是詹總,還有劉總,胡總,張副總,李主任,秦秘書長……”總而言之,一桌子都是有職有權有錢的男人。

詹總介紹完畢,何德厚講了一句:“老詹,以後多幫助小杜。”

詹總立馬跟接了聖旨似的:“那肯定那必須這都不用說都是自己人……”

身處這個男人的飯局,不知怎麽的,盡管詹總一口一個自己人,可冬愛還是覺得不舒服。

當然,他們沒灌她。有何德厚坐鎮,這些人似乎不敢放肆。他是他們口中的“老大”。年紀大,地位高,人脈廣,是標準的領頭羊。但那一雙雙眼睛就令冬愛難受了。灼灼的。盯著她看。群狼環伺。她就是那頭羊。她覺得自己仿佛**著接受目光拷打。好在,一喝起來,這群男人的眼神就漸漸不聚焦了。喝美了,聲音也大,能把房頂掀開。冬愛端著紅酒杯,站在古董架旁,盯著一個瓷瓶看。她小家小戶,看不懂這些物件的來曆,反正就覺得,值錢,跟電視裏鑒寶欄目放的似的。

詹總搖搖晃晃走到她身後,嘿了一聲:“哎呦,我的杜老師,怎麽還紅的,這不行不行……”

冬愛忙說自己不喝白酒。

詹總笑嘻嘻地:“這不是白酒,這是茅台。”說著便迅速給冬愛斟了一盅,遞到她手裏:“一杯,兩千。”

冬愛被逼得沒辦法,何總在那頭觥籌交錯,一時顧不上她。她隻好大大方方地:“詹總,以後多指教。”說罷,一飲而盡。

詹仁德看著喜歡,也灌了一杯,跟著道:“哎呀我的嫂子,別跟我客氣啦,有什麽困難,一個電話,我立馬我動起來,絕不含糊!……”

腦子裏像進了一陣冷風,冬愛發愣。這些大話她不要聽,可那兩個字——“嫂子”,她卻聽得真真的。誰是嫂子?她?那哥是誰?什麽情況?她望向何德厚,那張臉少有地露出表情了。那麽不自然,甚至有些猙獰,齜牙咧嘴的……酒後吐真言。難道,何德厚已經在自己哥們麵前給她安了一個嫂子的名分了?她成他情人了?可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什麽故事呀!一時間,冬愛心亂如麻。詹仁德又奉上一杯酒。她擎在手裏,本來不想喝,可為了麻痹這紛亂的心,幹脆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遺憾的是,直到上了何德厚的車,冬愛依舊保持著清醒。隻不過茅台不上頭這句話被她證明是錯的,冬愛頭痛欲裂。車緩緩開著,司機一貫的不苟言笑,穩穩開車。杜冬愛坐副駕駛。何總坐後頭。從後視鏡裏看,他微微閉著眼,頭朝後靠。冷不防,他讓司機把空調關小點兒。司機即刻照辦。實際冬愛早都覺得冷了。她兩臂抱著。隻是沒想到何德厚醉後還那麽敏銳。事實上,出來的時候,杜冬愛是堅決要求自己打車的。何總不許。“送你一趟,我回去也沒事。讓他拐過去。這個點了,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何德厚一言九鼎。冬愛不好有異議了。她心裏還突然一暖。但這火花般的暖意卻無法覆蓋酒局上的詫異。嫂子二字從天而降,砸得她七葷八素。她真想借著酒勁兒問個清楚,可理智還是製止了她。不挑破,還能裝糊塗。挑破了,就真的尷尬了。

“你是一個人住……”何德厚的聲音傳過來,悠悠地。

“我跟我妹。”

“你還有妹。”

“表妹,小姨家的,剛來北京,在我那湊合湊合。”

“你是大姐?”

“是……”冬愛幹笑,有些不好意思。

“大姐總是要多承擔。”

“就這個命。”

“杜世衡是你什麽人?”老何忽然這麽問。

冬愛心咯噔一下。她沒料到這兩人竟有交集。她實話實說,說是她弟。怕他不明白,又補充:“二伯家的,堂弟。”

何德厚說你們家都是人才。冬愛不曉得怎麽接話。何總話鋒一轉,問她什麽星座。冬愛說摩羯。冬天生的。何德厚說摩羯座現實,幹工作是一把好手。冬愛禮貌反問他星座。實際上,她拿到過他的身份證,十月底出生。天蠍座。反問是出於禮貌的好奇。何德厚也據實相告。又讓冬愛幫著分析分析。

冬愛舌拙,憋了半天說了個“能幹”。何德厚哈哈大笑。司機也被冬愛蠢笑了。

何總笑好了才說:“反正,我是什麽都不想,就想著做點事情,為係統,為組織,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冬愛靜靜聽著。嗚嗬,哪怕是在他酒醉之後,她也摸不清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她總覺得他的宣言有點表演性。在江湖上混久了,都會演,都能演。段位高的,自己都能騙過自己。

何德厚喟歎:“到我這個歲數你就會明白,一切,都是過眼雲煙,過程最重要。反正,我堅守到最後一刻,退休了,就找個小山村,種獼猴桃去。”

杜冬愛失笑,說:“老了總得有人照顧吧?”

何德厚反問:“你有人選麽?”

冬愛連忙閉嘴。這話問的,是給自己挖坑。

何德厚幽幽道:“人這一輩子,有三件事是你料不到的。”

杜冬愛求教。他屁股稍微動了動:“第一,什麽時候出生,第二,這輩子賺多少錢,第三,什麽時候死。”話題有點感傷了。

冬愛口氣也沉重起來:“是人,總想求個好死。”

何德厚不再接話。轎廂裏一時間靜得可怕。

她摁下車窗,風和聲音一起闖進來,寧靜被打亂了。抬頭看,天上沒有月亮。冬愛猛吸兩口氣,頭疼好些了。等車出了隧道,她就要求司機把她放在路邊。何總堅持要送到樓下。杜冬愛說:“再拐回頭不好上五環了。我就兩步路。”何總沒再堅持。車子靠在路邊,冬愛下了車,揮手跟何總道別。

風起得很急。樹葉在人行道骨碌碌滾。冬愛加快腳步,可雨還是搶在前頭,風馳電掣地來了。她小跑著到火車道旁的小站屋簷下躲雨。

天黑得透透的,雨線在路燈下顯影,慢慢連到一塊了。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也跑到小站下。老頭背著雙肩包,頭上頂著膠絲袋。老太太穿著甩褲,褲腳全濕了,手裏還拿著一把綢衫。不用說,應該剛跳廣場舞來著。小站值班室燈關著,門鎖死了。冬愛原打算雨小些就衝出去,可這夜雨似乎沒給她機會。雨點稍微稀一些,老頭頂著膠絲袋衝出去了。老太太和冬愛躑躅不前,一猶豫,雨又密了,房簷也擋不住。兩個人隻好往後退。老太太聞到冬愛身上的酒味,趕忙調整站位,堅決保持距離。

冬愛無奈,八成,人家已經不把她當正經女人了。又過了幾分鍾,老太太打電話,嚷嚷著讓她家老頭來接。沒多久,一輛小碰碰開來。老太太上岸了。

雨,蒼蒼茫茫,今年雨水特別多。路邊的槐樹開花,經雨水這麽一打,全落地上,香氣也被砸得很碎。四下無人,偶爾有車路過。說實話,冬愛有些害怕了。她打給問兒。沒人接。此時此刻,戚問兒正在輔助毛歡和廖荷珠搞直播,沒發覺手機震動。

沒辦法。冬愛又打給劉毅求助。劉毅比她還急:“你等著!我去接你。”

冬愛不好意思地說:“會不會太麻煩?”

劉毅說:“看新聞了麽,北麵的涵洞都淹死人了。等著!我帶傘過去!”

雨幕中,何德厚的車緩緩開著。何總坐在車後座,突然下令調轉車頭:“回去!”司機不解,說:“何總,路都淹了。”何德厚還是一意孤行。司機沒辦法,隻好打了個彎,往回開。有人接了,冬愛心情才輕鬆起來。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雨夜照片。

遠遠地,劉毅便蹚著水過來了。冬愛望著劉毅笨笨拙拙又矢誌不渝的樣子,忽然笑出聲,奇怪。她跟劉毅,這已經算第二次跟“洪水”打交道了。上次她是大禹,領著他治水。這次反過來了,他來治水。劉毅到小站了,他把自己打著的大傘給冬愛,他用小傘,還是透明的那種。冬愛懷疑:“這能行麽,這麽小,還是個透明的。”女士傘。劉毅說沒問題,銀行送的,湊合用,就幾步路。冬愛不肯,最後還是兩個人合用一把大傘,身子擠著身子往回走。

雨更猛了,劉毅索性半摟著冬愛的肩。路燈下,兩個背影篳路藍縷。何德厚看到這背影了。當然,他也認出了冬愛。幾秒鍾之前,他讓司機靠邊,但看清楚之後,他又收回成命:“別停了,回去。”司機被弄得雲裏霧裏,可沒辦法。領導的指示,他得聽。

車子在路頭掉了個方向,徐徐駛進。

劉毅送冬愛到家。雨還在下。打開燈,脫了濕透的鞋,冬愛才發現,劉毅上半身濕了大半。整個行進過程中,傘全麵向她傾斜,她被保護住了,劉毅卻慘遭暴雨侵襲。冬愛又感動又覺得不好意思,顧不了那麽多,幾乎喊出來:“脫掉脫掉,別感冒了。”

劉毅訕笑著說他先下去了。

冬愛不依:“這才幾點,我煮碗薑湯,都喝點。咱不是小年輕了,這個雨,寒。”

“那我下去換件衣服。”

冬愛沒阻攔,她迅速行動,薑絲紅糖配齊,水一衝,微波爐一過,齊活兒。事實上,她們家連一口熱水都沒有。這就是兩個單身女子的家。劉毅上來了,穿著個長袖白色打底衫。冬愛還挺講究,咖啡杯裝薑湯。端過去,隻可惜端到劉毅跟前的時候,手一抖,白色衫子立刻多了一塊黃跡,劉毅也被燙得叫。冬愛趕忙道歉,又下意識地:“脫掉,趕緊脫掉,燙壞了麽?”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似乎也覺察出不對。

這才多久的工夫,她已經說了兩次“脫掉”,讓人家不多想都難。冬愛臉頰發燙:“不是,燙傷得及時處理。”越說越可疑。劉毅這回大氣,直接脫了上衣,一身鐵鑄的肉露出來。冬愛眼睛都亮了。可她必須掩飾:“雲南白藥雲南白藥……噴霧……”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沒頭蒼蠅似的亂找。找到了。小跑著趕到他跟前:“你坐下。”劉毅四肢僵硬,但還是挪到沙發上坐下。背直著,嚴陣以待。“涼,你注意。”冬愛口氣像媽也像護士。劉毅點點頭,說沒事。摁動開關,霧氣噴出來。劉毅的胸腹往回縮,又慢慢回到最初的形狀。

“再來一下。”冬愛小心地,要噴。

這下劉毅站起來讓她作業。門開了。問兒進來就嚷嚷,說:“真他媽邪雨。”再抬頭。“表姐噴肉圖”映入眼簾,她愣住。跟著才訕笑:“要不我先出去?”劉毅發窘,不吭聲兒。杜冬愛叫:“不用!”又高聲解釋:“打你電話也不接!多虧你劉大哥!不然我成落湯雞了!”

此地無銀三百兩。問兒憋不住笑。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