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幫忙還真幫忙。這回用上詹總了。杜冬愛更加覺得,癩蛤蟆也有能墊桌腿的時候,更何況人家詹總本就是四通八達,手眼通天。混了這麽多年,誰跟他都有點交集。即便是沒有的,分分鍾也拐彎找到了。

冬愛第一次請人幫忙,沒客氣,單刀直入把困難說了。包括劉毅個人的情況,單位的情況,和他們目前的訴求。電話裏,詹總立刻說:“哎呦,他們集團那老宋,主管物資的副總,這都熟!”

看來找對人了。

冬愛笑著說那太好了。詹總又問:“這個小劉,跟你什麽關係?”

冬愛不是說了麽,親戚,表哥。

詹總追問:“有血緣關係嗎?”

冬愛沒想到他問這麽細,停頓了一下,然後盡量自然地:“是我弟媳婦的哥。”

詹總說那就是沒血緣關係。

冬愛忙說這也是實在親戚了。

詹總立刻說明白了,還說等回頭組個局,都認識認識,事情就好辦了。

冬愛客氣地:“其實也沒什麽具體事情,就是認識認識,多關照關照。”

詹總又說:“這事兒,大哥知道麽?”

這問題在杜冬愛肚子裏打了個彎兒。老詹意思很明顯。他辦事兒,看的不是她杜冬愛的麵子,

而是看何德厚的麵子。這事兒若老何不知道,似乎就沒有辦的必要了。杜冬愛吸住氣,含含糊糊地:“他知道。”停頓一下:“要是請客,您說時間,我來訂房間。何總最近忙,也不好多勞動他。”

詹總哎呀呀地:“你還不知道誰是真佛呢?老何要能到場,比吃了仙丹都管用!他們領導都得聽大哥的!”

這話說得有點露骨了。

杜冬愛趕忙往回拉拔:“不至於,都是按規矩辦事。”

詹總聲音大了。那必須呀,咱都是規矩人辦規矩事,但是——”這兩個字著重強調,“這個近水樓台先得月,人心都是肉長的,也得承認吧!”

杜冬愛一時沒想明白這兩句話的關聯。不過,老詹的速度是快的。請求發出不到一禮拜,趕上他壽辰,局就擺起來了。

邀請遞過來,杜冬愛跟劉毅都有些為難。既然是過壽,空手去自然不恰當了。可是,送個什麽東西,又實在為難。冬愛和劉毅都缺乏送禮的經驗。輕了重了都不好。冬愛知道老詹喜歡古董,可他們送不起呀。末末了,兩個人還是去市場的古董城轉了一圈,選了個半人高的大葫蘆。上麵雕著花,還寫著“福如東海四個字。冬愛認為,這好歹是真貨,同時意頭不錯。葫蘆,福祿。剛好是詹總求的。那就求仁得仁,送他福祿。

抱著葫蘆上車還有點擠。冬愛對劉毅說,要不跟師傅說,放後備箱吧。劉毅笑笑:“算了,還是抱著穩妥,最後一哆嗦了,別磕著碰著。”冬愛沒堅持。

後座上,兩個大人,一個葫蘆。冬愛忍不住逗樂兒:“真跟個孩子似的。”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他從後視鏡裏看兩位乘客,附和道:“你們家孩子也有這麽大了吧。”

嗨。哪來這麽不開眼的司機。

劉毅尷尬笑笑。冬愛倒放得開,微笑應對:“比這還高點兒呢。”

司機又問:“男孩女孩呀?”

冬愛覷劉毅一眼。

劉毅依舊雙唇緊閉,臉繃得跟鐵似的。

冬愛繼續答:“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哎呦,兒女雙全呀!”司機感歎著,還要往下問。劉毅出來打岔兒了。他問冬愛有沒有什麽注意事項,他走場子少,不懂規矩。冬愛說這麽大的人了,這點場子還怕呀,自自然然就好,主角也不是咱們。又叮囑:“你就本色。”該什麽樣還什麽樣。

還是那個別墅,領路的還是那個瘦男孩。不過這天局,擺在一樓。門開了。冬愛一回生二回熟,側身走在前頭。劉毅抱著葫蘆跟在後頭。葫蘆高,擋著臉。老詹眼尖,看到冬愛笑,看到葫蘆嚇一跳。眾人也愣住。歡聲笑語歇止,都顧著看葫蘆了。廳裏有男有女。

一秒鍾後,老詹哎呀呀地:“這,大胖葫蘆娃!”小廳裏又是哄笑。劉毅探出頭來。他看到宋副總在座,點了個頭。老詹接過葫蘆,讀字兒:“福如東海,瞧瞧,我這後半輩子,指定過得不錯。”又是一陣笑。杜冬愛落座,詹總旁邊。劉毅坐冬愛旁邊,挨著宋總。

詹總道:“小夥子,你動動,挨這邊坐。”劉毅慌忙起身,在詹總的帶領下,到另一側落座。這就跟冬愛分開了。詹總折回頭,冬愛小聲問:“怎麽,這個座兒還留著呀?”說話間,何德厚從裏間出來,看樣子是去方便了。冬愛心一顫,眼神對詹總。

詹總小聲:“沒事兒沒事兒,好事兒,都是好事兒。”

何德厚大大方方走到杜冬愛旁邊落座。詹總道:“都不用介紹了吧。這小杜總。”冬愛忙說別總了,叫我小杜就行。詹總繼續:“這位是小杜總的……”欲言又止。他真記不清了。

冬愛忙說:“這是我表哥,劉毅。”情勢緊急,堂哥表哥也顧不上分辨了,反正是親戚。詹總附和說小劉總。劉毅連忙擺手說千萬別。

詹總又道:“咱們哲學讀書會,也有日子沒聚了吧。”

一位頗豐滿的女客接話道:“是你把大家忘了。”

詹總笑嗬嗬說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何德厚繃著臉,詹總趕忙收了笑容,一本正經道:“咱也別光喝酒,整點有營養的。”

女客又譏諷地:“還要怎麽樣營養,肚子都撅起來了,你該吃點窩窩頭。”

詹總油滑地:“是,艱苦樸素不能忘。”又說:“我指的是,精神養料,咱不得來點呀。”

女客道:“詩朗誦麽?”

詹總說你這下說對了,就是詩朗誦。話音剛落,一位趙總就攛掇女客,說孫律師,你以前朗誦不還去過大禮堂呢,來一個。

孫律師拗不過,站起來。詹總問要配樂嗎。孫律師說你有麽。詹總說有呀,要什麽配樂都有。孫律師要一個鳥語花香的。詹總果然放了一個森林音樂。

孫律師如癡如醉地朗讀了一首,汪靜之的《蕙的風》。讀畢,男人女人們都鼓掌。掌聲剛落,何德厚插一句:“新來的表哥來一個。”冬愛頓時一窘,不知道是為劉毅還是為自己。劉毅偏頭看看何德厚,也給冬愛一個眼神。隻見他自自然然起立,手機都不拿,顯然這詩已經記在腦子裏了。

“那我就給大家朗誦一首,徐誌摩的《偶然》。”

冬愛也是第一次聽劉毅朗誦詩。隻是她做夢都料不到,這種朗誦,還是“詩”,竟然是在這麽一個哲學讀書會包裝下的酒局上。聽著劉毅飽含情感的聲音,看著他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冬愛打心眼裏覺得劉毅簡直就是一股清流。跟孫律師那肉麻矯情造作的朗讀相比,劉毅的朗讀多了幾分心平氣和的悵惘。讀完,何德厚帶頭鼓掌。眾人喝彩。宋總就近讚歎:“小劉,沒想到你這麽多才多藝。”

表演完,飯局繼續。確切地說,飯菜隻是點綴。重要的是酒。到處是歡聲笑語,觥籌交錯。劉毅先打了個通關。冬愛小聲提醒:“悠著點兒。”劉毅嘿嘿一笑:“放心,有量。”顯然,酒精讓他放鬆。何德厚端著酒杯踱步過來,劉毅沒處躲,迎上去。冬愛跟在後頭,可能是酒精作祟,她直覺得臉頰滾燙。

劉毅笑著:“何總,我敬您,感謝您對冬愛的照顧。”

何德厚臉上似乎有點變化。

冬愛又急,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劉毅這句話,顯然有點示威的意思。

那何總就不能示弱了。但何德厚依舊不苟言笑:“這表哥,看著比表妹還年輕。”

劉毅連忙說不年輕了。

冬愛站到何總這邊,小聲提醒:“差不多行了,小心血壓。”

何總沒作答,拿起斟酒器,直接倒滿,對劉毅:“還行不行?”

劉毅當即也斟滿了:“我敬您!”說罷,一飲而盡。

何德厚也喝光了。

杜冬愛真的耐不住,跳出來道:“意思意思就行啦!咱不拚酒!”

何德厚這才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身,匯入那幫男女當中。喝完酒,點蠟燭,唱生日快樂歌,吃蛋糕。吃完蛋糕,這局就該散了。何德厚還要讓司機送冬愛。杜冬愛堅持自己叫車。劉毅在,越送越麻煩。何總說行,路上小心。

兩個人坐在後座上了。冬愛頭疼,但沒醉。她看劉毅怎麽著也有點醉了。他頭仰靠在後座上,隱約能看到痛苦表情。

冬愛抱怨:“哪能這麽喝?”

劉毅嘿嘿一笑,還是醉態。“你這個領導不錯。”

冬愛心裏有鬼:“行啦!”

劉毅道:“那我閉嘴。”手在唇邊比了個上拉鏈的姿勢。

冬愛摁下車窗,露一條縫兒。風灌進來,有幾分清醒了。今兒,真真有點弄巧成拙。何德厚和劉毅那較勁的架勢,活脫脫一對情敵。可杜冬愛心中又隱約有那麽一點點得意。香餑餑才有人搶,好事。但眼下,無論是對何總還是對劉毅,她的感覺都是朦朧的。或者說,還是那話,她沒把他們當成生活的主旋律。她一心撲在事業上。當然,她要感謝何總的提拔和關照這是真的。不過那也未必一定要以身相許呀。雖然何總並不顯老,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確不年輕了。

下了車,劉毅走路還有點晃。杜冬愛架著他胳膊往家去。她不放心,先去九樓,送到家。劉毅一見到沙發上就攤上去了。杜冬愛道:“到**睡。”又問:“要不要洗洗?”話說出來就後悔。多餘了。她也不能幫他洗。

劉毅躺著不動。冬愛湊近了看,他五官安詳:“你行麽?我走了。”劉毅不說話,閉著眼揮手道別。“去**睡吧。”冬愛又試圖架他起來,可劉毅這五大三粗的身子,實在不是她能擺弄的。屁股剛懸空一點兒,又陷在沙發墊子上。冬愛回身往外走,隻聽到身後一陣幹嘔。回頭看,劉毅要吐了。

杜冬愛連忙四處找盆,好容易弄來了,端到他頭旁邊。劉毅很給麵子地吐了。冬愛這才真生氣了:“讓你別喝,不聽!”劉毅嘿嘿笑,似乎清醒了,說我的錯我錯的。說著起身,又說去屋裏睡,你回去吧,沒事兒,這點酒算什麽,小來來。冬愛還是不放心,跟著劉毅到臥室,確定他平安上床,才準備抽身。

咚。一聲。冬愛皮一緊。沒搞清楚聲音來源。

咚咚。兩聲。確定了,是從天花板傳過來的。

咚咚咚。三聲。

咚咚咚咚。四聲。

冬愛惱了,說這什麽情況,大半夜的。不過,就在她剛準備投訴的時候,窗戶縫裏又隱約傳來喊救命的聲音。杜冬愛推醒劉毅,讓他聽。劉毅打了個冷顫,忽然意識到過來:“樓上,趕緊。”接下來的行動就迅速了。上樓,敲門。沒人開,劉毅又去找社區物業。果然,物業那有把備用鑰匙。

劉毅家樓上住著女人,獨居。身體不大好。冬愛見她都少,但印象中,那是個中年女人。門開了。臥室內開著燈,冬愛、劉毅,連同物業值班的大哥急匆匆走進去。女人躺在**,身體蜷縮著,床邊一根棍。想必是她適才敲擊地板的工具。

劉毅和大哥站著。冬愛是女人,方便上前。她走過去,半蹲著問:“大姐,需要幫你叫救護車麽?”女人低著頭,頭發披散著蓋住了臉。冬愛又說大姐你沒事吧。

女人這才慢慢抬頭。杜冬愛唬了一跳。眼前這張臉,憔悴蒼老得有點可怖,再搭配上稀疏淩亂的頭發,活脫脫是個鬼。女人嘔了一下。杜冬愛回身讓兩位男士找盆。可女人堅持要去洗手間吐。冬愛隻好扶著她過去。

門開一條縫。三個人都站在外麵。女人趴在馬桶上,一陣一陣嘔著。她瘦得嚇人,蝴蝶骨高聳,一起一伏,又好似垂死的蛾掙紮著。冬愛忍不住一陣心酸。吐好了。遞水給她。漱了口,再扶到沙發上坐著。杜冬愛問她要不要他們幫忙給親戚或者熟人打電話。女人擺手示意不用。客廳日光燈慘白,沒了夜的掩護,女人的老更甚一層。冬愛這才真正確認,這個房子的女主人的確是個老人。

女人靠在沙發上,仰著臉,小聲說謝謝你們。物業的大哥建議回去,說都快亮了,又說這種情況最好去醫院。於是他先走。冬愛和劉毅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女鄰居沒有生命危險,才各回各家。

這一倒頭就睡到中午十二點。冬愛摸手機,給劉毅發消息,問他起沒起,有沒有什麽新情況。劉毅說他早醒了,沒事,就是有點餓。冬愛要點外賣。劉毅攔阻:“別了,都是預製菜,沒什麽吃頭,我做吧。”

待西紅柿雞蛋肉絲麵端到跟前的時候,冬愛才感歎有人給做飯真溫暖。劉毅說:“少在外麵吃,外賣也少點,對身體不好。”

杜冬愛吃了兩口麵,又喟歎:“你說人老了,是不是都那麽麻煩。”她用麻煩描述昨夜的遭遇。

觸目驚心,一場噩夢。兔死狐悲。

劉毅足夠理性:“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正常。她這也是個例,你不用那麽悲觀。”

杜冬愛喃喃:“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這種情況,我怎麽辦?”

“瞎想。”劉毅放下筷子,微笑撫慰,“好多事情沒來之前,不用自己瞎自己。”

杜冬愛道:“未雨綢繆。你說,有個孩子是不是也挺重要的?”說這話的時候她凝望著劉毅。她想聽他的看法。

劉毅停了好一會兒才說:“那阿姨,有孩子,兩個呢,都在國外。”

杜冬愛頓時涼氣倒抽。不生孩子,沒想頭還好些,生了孩子,孩子要真不顧你,那就不但是身體難受,心裏更難受。冬愛苦笑:“生孩子這事兒,還真說不準,就是老天給你開盲盒,開到什麽就是什麽,沒得選擇。”

劉毅說:“別多想了。不是人人最後都會癱在**。再說了,不還有老伴兒呢麽?”

“老伴在哪兒呢?”冬愛順嘴一問。

劉毅僵在那兒。

冬愛歎口氣。

劉毅這才鼓起勇氣說:“冬愛,咱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通過這段時間的交往,我覺得你人特別好。”怎麽這麽官方,越聽越不對。

冬愛坐正了,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劉毅一笑,自我解嘲般:“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這個機會,有這個榮幸,我願意照顧你後半輩子。”

表白來得太突然。

冬愛心一沉。喜悅卻慢慢浮起來,她插科打諢地緩解兩人之間的某種尷尬:“哎呀,我隻剩半輩子了。”

劉毅依舊嚴肅:“可能我不配啊,也不著急,你可以慢慢考察,咱們處處,合適就再說。都這個年紀了,也都經曆過,自己舒服最重要。”

冬愛眉頭一皺,語氣加重,微嗔:“‘這個年紀’……我還覺得自己是小姑娘呢。”

劉毅忙道:“是,我嘴笨,就是那個意思,你本來也不老。”

冬愛這才大方地:“謝謝你。”長吸一口氣,眼睛望向西紅柿雞蛋麵,再抬頭:“謝謝你的青睞,謝謝你這麽坦誠,”長長地吐氣:“我覺得你說得對,先相處著,順其自然。”這話說完,冬愛甚至有點佩服自己。穩重,大氣,理性,這才像一個活了三十九歲的女人。

然而,回到自己家,杜冬愛似乎又有點失落。那種感覺,就好像吃了一碗很素淡的麵。是,有營養,對身體好,但就是缺了點刺激。她原本為,被人表白,她會萬分激動。捫心自問,她對劉毅,還是缺少了一點奮不顧身的衝動。而婚姻,需要理性,也需要臨門一腳的任性。這個任性,就是愛情。多麽遺憾,她還沒對他產生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