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到家,一開門,杜冬愛立刻意識到有點情況。家裏亮堂了。她當即叫了一聲:“媽!”延遲了兩秒。侯長娟從廚房出來了,戴著粉色塑膠手套,一手端著小綠盆,一手拿著抹布。不用說,又在搞保潔了。

打冬愛記事起,她就總看到老媽在搞衛生。侯長娟的潔癖,根深蒂固。哪怕是任何一個小角落裏有任何一點小汙漬,她都不會放過。侯女士覺得消滅這種汙漬,是一種極大快樂。她最喜歡的,就是過年前的大掃除,那幾天,她是可以發動全家大幹一場的。冬愛七八歲起,就常常被這一運動折磨得苦不堪言。

“你這地兒還能住麽?這髒的。”這是侯長娟見到女兒之後的第一句話。

冬愛跟媽媽從不撒嬌,她客觀地:“那得看誰住。”她放下包,從玄關往屋內走,各個屋視察,的確煥然一新了。

客廳地板縫兒,洗手池,穿衣鏡子縫兒,床的邊邊角角,床頭櫃上的陳年汙漬……廁所的格子防滑地磚的縫兒也沒逃過侯女士的清洗。冬愛望著那潔白如新的磚塊,不禁感歎:“媽媽,你別在巢湖貓著了,來北京工作吧,就幹保潔,能掙大錢。”

侯長娟不接這茬兒,她說自己的:“好多事情,不是不能幹,也不是做不到,關鍵是你想不想做。”

這話裏的話,冬愛聽明白了。老媽仍舊對她的情感狀態不滿。但她不能反駁。反駁就是接上茬了。蛇一出動,獵人就要打七寸。

冬愛縮著脖子:“來了也不說一聲。”

侯長娟說:“幹嗎,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嗎?”

冬愛俏皮:“萬一家裏有一男的,你來了,那不尷尬呀。”

侯長娟道:“哎呦,巴不得,你趕緊弄一個回來。瞧瞧咱們這個家,都快成女兒國了。”停頓一下,又說:“問兒呢,不說跟你住一塊麽?”

“她嫌不方便,搬出去了,也在這個小區。”

侯女士繼續說:“你小姨也要讓我來側麵問問情況,看看風頭,這個問兒,膽子太大。假結婚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結婚是假的,那她有沒有吃虧呢?”

冬愛一下沒聽懂老媽的意思。

侯女士說明白了:“她跟那個小韓,同居了麽?”

冬愛說人家過完年不就出國了麽,同什麽居,這個我知道,沒有的事。“不是媽,你怎麽還這麽封建?哦,按你的意思,還得非要保持是那什麽才行嗎?”

“不是封建,如果是完璧無瑕,當然最好,”侯長娟戴著手套的手比劃著,“那要白璧微瑕,那就得看將來男方能不能接受。”

“憑什麽不接受!現在有幾個處男處女。”一激動,話也說直白了。

侯長娟哼哼一聲:“你還別較勁,好人家,是介意的。這個東西,一次性的,”她擦兩下廚房水台子:“又不能像這些個汙漬,用勁擦擦就掉了。”

“媽,你這都是人為的偏見!是社會規定的枷鎖!”

侯長娟擺手:“不討論了。明天叫問兒來家吃飯。”

不過,還沒等冬愛把問兒請來。杜世衡的電話就打來了。大伯母北上是個大事件。他老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就轉告了兒子。世衡給力,盡管侯女士百般推辭。他還是擺下接風宴,給足排麵。

事實上,這些年,杜世衡對大伯母的印象始終很好。不管大伯在與不在,侯長娟對杜世衡始終如一——就是誇。不誇張,世衡整個就是在大伯母的誇讚下長大的。“世衡腦門大,聰明”,“世衡情商高,躥,能混出來”,“世衡命好,一畢業就進國家單位”,“世衡會挑,找了個好老婆”。這種毫不掩飾的誇讚,一度讓冬愛覺得,老媽其實就是羨慕別人有個兒子。

因為擱她這兒,老媽的誇讚就稀少多了。她對冬愛,更多的是嚴格要求,想得一句“好”都難。杜冬愛考上大學,侯女士居安思危,“光學習好沒用”,杜冬愛考上研究生,侯女士危機感爆棚,“差不多就行,留意有沒有合適的男同學”,杜冬愛參加工作,侯女士指明方向,“有個事兒做就行,不是主要矛盾”,杜冬愛離婚,侯女士如喪考妣,“你真敢!”回想起來,老媽對她少有的誇讚,集中在她剛結婚那會兒,那時候,她找個算是本地的丈夫(往上數三代,也是外地人),尤其是公婆帶著全家人來提親,侯長娟和杜敦麵子天大,一度走到了人生巔峰。侯長娟當時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愛愛可算是找到好人家了!”

誰承想,登高跌重,杜冬愛的婚姻迅速解體。原因冬愛沒跟人細說過,其實也簡單,男方精神出軌。(肉體出沒出不可考)。——侯女士麵子掃地,就此跟女兒鬧掰。又過了幾年,丈夫去世,她幹脆搬到巢湖去住了。冬愛也不叫她來。逢年過節,母女倆一見麵就是抬杠,誰也不讓誰。

杜冬愛覺得,她跟老媽的分歧,是價值觀層麵的分歧。因為在侯女士眼裏,一個女人,如果沒有男人,沒有自己的家庭,那就沒有底氣,那就仿若一根浮萍,漂泊無依。再好都不算好。都是遺憾。可冬愛卻認為,一個人就不是家麽,自己在事業上取得的那些成績,都不作數麽。怎麽就浮萍了?為什麽不能是一朵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不過,麵對老媽的壓力,冬愛有時候也是底氣不足的。她清楚,侯女士背後有整個社會習俗思想慣性做後盾。尤其是逢年過節,一碰到親戚家的孩子們,一個個出雙入對,攜兒帶女,杜冬愛的“煢煢孑立”,就顯得格外觸目了。

那個時刻,在飯桌上,冬愛多半是不說話的,也坐不住。侯女士話同樣不多,她總是刻意避開某個話題。冬愛討厭那種感覺。因為她總是能明確地接收到,彼時彼刻,侯女士以她為恥。雖然沒跟老媽攤開說過,但冬愛明白,侯女士的“背井離鄉”去巢湖,多少也有她這個女兒“丟人”的因素。可是,令冬愛痛苦的是,她不能因為要成為媽媽的驕傲,就過一種虛假的不為自己所接納的生活。更不能胡亂找個男人,成為所謂的社會主流。

世衡選了粵菜館,貴,有螃蟹。大伯母也給麵兒,拿著剔蟹肉的工具,有模有樣地吃著。世衡一家三口,冬愛這邊是長娟、問兒,六個人圍著圓桌子。

劉曉芸熱絡地給長娟布菜。

侯長娟投桃報李地:“每次看到曉芸,我都覺得神清氣爽。”

聽著像在拜菩薩,就差沒上三炷香了。杜冬愛揶揄:“是,比吃高血壓藥都有用。”

侯女士放下吃蟹工具:“曉芸這麵相,舒服,一看就是有福氣的,旺夫。”

劉曉芸眉頭動了一下。旺夫旺了多少年,累了。

戚問兒起哄:“大姨,您會看相呀,怎麽就旺夫了?”

有人捧哏。侯女士樂得繼續說相聲:“首先,曉芸的這個臉型就好,方圓臉,有點腮幫子,托得住,其次,顴骨也不太高。整個臉部線條柔和。”

冬愛諷刺地:“媽,您怎麽不去美容機構上班呢?”眾人笑。侯女士白女兒一眼:“你看冬愛就不行,顴骨太高,下巴又太尖了。”

冬愛自黑:“是,我克夫。”

侯女士換個話題,還是對世衡:“你們單位人員多,你認識的人也多,反正,有當無,心裏存著個念就行,”嘻嘻一笑:“幫問兒留意留意。”

戚問兒不幹了:“大姨——”

侯長娟立刻轉向問兒,用一種大家長的口氣:“打算胡鬧到什麽時候?你也是給你媽立了軍令狀了,過年回家,總得帶個人回去。”

“那我就不回去。”問兒賭氣,“怎麽又逼上了。”

侯長娟不客氣:“路都是自己選的,現在不是你媽逼你,是你逼你媽。你爸還不知道呢,他要知道了。一分鍾都不會讓你在北京待,直接回家跪搓板。”

氣氛有點緊張了。

劉曉芸和稀泥,說:“嬸,放心吧,問兒年輕,好找。”侯長娟嘴一撇:“好找?那怎麽有些人這麽多年都沒找著?”

又扯到冬愛這兒了。螃蟹腿差點沒紮到冬愛的嘴。眾人無言。

許久,杜奮特才眨巴著小眼,對老媽劉曉芸:“媽,以後我不結婚了。”

四座皆驚。世衡嗬:“不許胡說!”

奮特繼續:“結婚太花錢。”

侯女士道:“該花的錢還是要花。飯飯,你不怕,你爸媽給你準備了房子。”又是個沉重的話題。又對曉芸、世衡:“二胎,還要麽?”

世衡看曉芸。這又是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曉芸倒還自然:“我們家可沒那麽多房子?”

世衡不吱聲,低頭喝湯,臉上已經不大自在了。

侯女士道:“不怕,照世衡這發展勢頭,發展哪是問題。”

杜世衡尷尬笑笑。

侯長娟歎氣:“隻要有人,還怕沒錢?怕的是沒人,那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冬愛窘得頭恨不得插到碗裏去。她老媽就是這樣,明裏暗裏,時時刻刻,提醒著她的處境。單身,無人接盤。隱含的潛台詞就是:孤獨終老。說到這兒,侯女士又悠悠地,好像全天下的態勢,沒有她不了解的:“到北京來搶男人,難,知道北京有多少剩女麽?”

這個詞兒有點不友好了。

冬愛聽著刺耳。“媽——”她柔聲抗議。

侯長娟說好好好。“單身貴族,行了吧,單身女貴族,”停頓一下,把湯裏的竹蓀吃了,“現在在北京的男的,都不怎麽進入婚姻市場了。”

聽著很有學術水平。世衡問為什麽。

侯長娟道:“大城市,對男人的要求高呀!你沒房沒車,好意思去相親麽?所以,朗朗一層,隻剩女的了。”眼睛對準曉芸:“幸虧你上岸得早。”

劉曉芸尷尬笑笑。

冬愛覺得老媽實在失態:“媽,曉芸又不愁。”

侯長娟似乎也意識到不妥,換話題:“曉芸,你妹妹怎麽樣了,再婚了麽?”

劉曉芸差點被湯嗆著。她看冬愛。杜冬愛低頭。顯然,母女倆還是通氣兒的。

劉曉芸道:“有這個打算。”

“勇敢。厲害。識時務者為俊傑,”侯長娟給了這句判詞,又說,“農村姑娘懂事早,獨立能力強,總是能把自己的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又看女兒杜冬愛,目光再緩緩掃到戚問兒:“但有些人就不一樣了,到什麽時候都是坐暈車。”

一段話,成功讓所有人都不舒服。冬愛和問兒不痛快。她們倆都被侯女士歸為剩女。這兩個字的潛台詞是,隻要你沒男人要,那麽你就沒有人生價值,這叫人太不舒服了。而劉曉芸呢,向來不喜歡人家提她的農村出身,更何況,曉芹再婚的事,她沒來得及跟世衡提。這下從外人口中知道了。不消說,回去又是不愉快。

果然,還沒到家,杜世衡就抱怨開了。他問曉芹怎麽回事兒。

曉芸戰略防守型地笑:“回來一堆事兒,忘了跟你說。”

“真要結婚了?”世衡眼睜得跟腳踩得似的。

“有這個打算。”

“跟誰?”

“老家的一個人。”

“男的?”

“廢話。”曉芸覺得世衡的問題有點可笑。

“幹什麽的?”開始查戶口了。

“就做點零活兒,還有小買賣,賣電鑽什麽的。”曉芸不得不幫忙粉飾。沒說瓦工。事關劉家麵子。

“多大啊?結過婚麽?”

劉曉芸雖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一一解釋。

“那跟廣州那邊呢?”小杜總八卦到底。

“分了。”

世衡嘖嘖兩聲:“真厲害,行動派。”口氣悠長地:“當初都勸她,別犯傻,不聽。現在好了吧。”

曉芸維護妹妹:“當初也不能完全說是假的。”

“那也是違背公序良俗!”世衡一個帽子扣下來。他們家人特喜歡說這詞兒——“公序良俗”。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了。

劉曉芸不吭聲兒了。怎麽辦呢,人家也沒說錯。當初那一步,曉芹的確是走偏了。可內心深處,劉曉芸似乎又覺得自己愧對曉芹。當初曉芹學習成績是一般,可如果多補習一年,或者上個大專、技校,現在的處境是不是就好很多。歸根到底,還是她劉曉芸和大哥劉曉茂早年間占據了家裏太多資源。

都是窮鬧的。

世衡見曉芸低落,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轉而和煦地:“那孩子呢?”

“孩子跟曉芹。”

“廣州那邊不要了?”

“暫時顧不上。”

“什麽意思?”

“欠債,一腦門官司,孩子也要上學。老四帶孩子回縣城,主要也是解決上學的問題。”

“那將來也是個隱患。”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新男友也願意幫她養兒子?”

麵對丈夫挖祖墳式的盤問,劉曉芸終於不耐煩了:“不是……你是不是問得有點多?”

杜世衡嬉皮笑臉地:“我這不是關心咱們家麽,曉芹也是我妹妹。”

哼。假麽惺惺的。誰信。

世衡又問曉芹什麽時候辦事。劉曉芸說還沒定,怎麽著也得天涼快了,估計國慶。世衡說那估計我過不去。曉芹衝他一句:“沒人讓你去!就訂個婚,我也不去。真正辦酒得到過年了。”說到這兒,劉曉芸就不往下說了。她還沒提曉芹還打算要孩子呢。真要說了,世衡指定受刺激。他要二胎的鬥誌估計立馬燃起。

不能說。瞞一天是一天。

快到家的時候,杜世衡忽然感歎:“曉芹這些年也不容易。能有個人兜底,也不錯。”

曉芸道:“這不叫兜底,她自己還要開店。”停頓一下,說:“就是找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

同樣的話,侯長娟一到家也跟冬愛說了。找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冬愛洗了個澡,站在水盆前吹頭發。吹風機轟轟作響。噪音都比老媽的嘮叨可愛。侯長娟湊到她跟前:“其實你現在我都不怕跟你說,你結個婚,離了都行。”

噪聲停止。冬愛轉向老媽:“不是,媽,你是不是瘋了,我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你的麵子?我不都實施過了麽。曆史還要重演?有意義嗎?”

侯女士說:“你是離了,可你沒孩子,不像曉芸她妹妹,是吧,有一段,弄一孩子,也算沒白忙。接下來找不找是人家的自由,格局一下就打開了。”

冬愛悶頭往客廳走了。不得不說,老媽這歪理,偏偏正中她的心上。人生是沒有後悔藥的。可她偶爾也會想,如果當初,跟前夫有個孩子,那小孩現在也十來歲了。多好。可他們那段實在太短了。短到根本來不及發生這一切。而且當時也沒有這個意識,總覺得日子還長人還年輕,該有的總會有。誰知道,一晃,這麽多年過來了。

捫心自問,冬愛也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這十來年,就沒有一個男人適合麽?不是的。有兩次,她覺得是有機會的。情投意合,有話說。人品也還算可靠。但其中一個,最後往上兼容了,找了個本地姑娘。另一個,最後離開北京了。那就什麽都別說了。冬愛是絕對不會放棄自己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基礎的。在北京,她永遠覺得自己是外地人,但北京同樣也是她的家。那話怎麽說來著,第二故鄉。

坐到沙發上,冬愛拿個小鏡子搽精華。

侯女士拿起小瓶子瞅瞅,都是外文字,再對女兒:“這不便宜吧?”

冬愛道:“媽,你能不叨叨了麽?你說的那事,沒那麽容易解決。”

“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侯女士附和起來,“但總有破冰機能用呀,還是得想辦法。”

“我沒辦法。”冬愛不看老媽。眼不見為淨。

“郭豹跟我聯係了。”

冬愛手指停了。精華還在臉上沒抹勻。這個名字,她已經太久太久沒聽了,久得仿若從另一個世界穿越來似的。她從來都當前夫死了。冬愛沒好氣地,她說媽你別刺激我了行麽。

侯女士說:“不是我要跟他聯係,是他跟我聯係。”說著掏出手機:“我都不怎麽注意,但有天我就突然看到這底下有個紅點,我就點開了,一下就加上微信了。”明白了,應該是通過手機號碼搜索。是郭豹的預謀。

侯女士嚷嚷:“人家主動上門,我能打人臉麽?”

“你不通過也沒關係。”

“那不能,我不是那樣的人。”

“媽,你這些動作都多餘,我跟他都沒關係了,你跟他還有什麽?”

“多個朋友多條路。”

“真走不到他那兒去。”

“豹子現在態度可好了。”

冬愛不理她。繼續把剩餘的精華抹勻。侯女士卻喋喋不休開了:“豹子現在,過得一般,說跟那個女的分了。”

“分了?離了?”

“是離了。”

“他那樣的人,正常人都得跟他離了。”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口上留點德,他說是女方的問題。”

“老套路。永遠都是女方的問題,當初他不也往我身上潑髒水。”

侯長娟笑嘻嘻地:“我怎麽沒聽說。”嘿嘿地:“那都過去了。豹子讓我給你帶個好。”

“我謝謝了。”謝謝二字語氣特重。

“說在新聞上看到你了,為你現在取得的成就高興。”

“哎呦。”冬愛又得意又不屑。她是上過新聞,電視新聞,但不是主角。結果還是被“發現”了。

“原配夫妻,還是不一樣。”侯女士喟歎。

冬愛把化妝品收茶幾抽屜裏:“等會,媽,怎麽越說越不上道了。”

侯女士道:“我的意思是,要不你再考慮考慮豹子呢,人總是會變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該成熟了。”

“媽!能不能靠點譜著點調兒!”

“不是,那誰,那個歌星,不也分分合合,結了婚又離了,又跟她過去的男朋友在一塊了。豹子也不是不可以考慮,或者不結婚,再破鏡重圓一次,幹脆要個孩子,不也挺好麽?”

“這是他跟你說的?”

侯女士賠笑。“這不是我的發散性思維麽,”咽口唾沫,“好多事情,你要敢想。不要給自己設限。”

“我跟他要孩子?這臭魚爛蝦我犯得著麽!好馬不吃回頭草!”

“看看你這脾氣,一點就著,誰受得了你。”

“媽你正常點行麽?”

侯長娟也急了:“我這不是為你想麽!男人沒有,孩子沒有,以後誰給你托底!你卵子還有幾顆呀!就像這口罩問題,萬一在家一關十幾天一兩個月,你不也著急麽?”

“我養隻貓,養條狗。”

“兩碼事兒!貓狗會說話麽?就兩種感覺!”侯女士氣勢稍微弱下來,“女兒,這個世界上,就我跟你最親,你也是跟我最親,我就想,萬一將來我走了。”聲音逐漸顫抖:“這都是能算得著的,我這眼看著都往七十歲上數了。萬一哪天我真走了,這個世界上,你就孤零零一個人……”哽咽。說不下去了。

本來杜冬愛覺得自己堅不可摧,可順著老媽這個生死邏輯,她忽然也覺得傷感起來。是啊。人總是一天天在老的。那一天,遲早會到來。舊物速朽,新物卻未成長。這種恐懼,是藏在潛意識之下的,是所有動物的本能,包括人。

想到這兒,冬愛聲音也柔了:“媽,我也在努力,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侯女士擺手:“四十年快過去了。”這數字聽著太可怖。“你要實在覺得結婚難,你就處個朋友,先有個孩子,後麵再慢慢打算。”

“就是沒有合適的。”

“那你願意抱養嗎?”侯女士話鋒一轉,“我回去幫你想辦法。實在不行,就抱個丫頭。現在好多美國人來中國領養孩子。與其給他們養,還不如咱們中國人自己養。”

杜冬愛震驚了。抱養孩子。這是她從未想過的路。倒不是沒有這份愛心。而是,她的腦中就壓根沒有這個選項。要麽沒有。要有就必須是自己的。

侯女士還在叨叨,說你就當養了個丫鬟在身邊,總好過一個人沒有。

冬愛打斷母親:“媽,您適合去清朝生活,什麽年代了,還丫鬟?”

侯長娟愣了一下,扭身往入戶門方向去,全身上下都散發著生氣二字。開始拿衣服了,開始換鞋了,開始拎包了。眼看就要出門了。

冬愛隻好喊住:“媽,你要幹嗎呀?”她追上去。

侯長娟不看她:“我下去溜達溜達行嗎?擱這我一分鍾待不了,受不了你這氣!”說話間開門。門口站著個人。高高大大,跟堵牆似的。侯長娟抬頭,兩眼跟掃描儀似的把這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她發現他手裏拎著個塑料袋。

侯女士轉頭對屋裏:“外賣!”

冬愛快步走出來:“我沒點外賣呀?”話音剛落,她看清楚了來客。是劉毅。冬愛尷尬笑笑:“這是我媽。”再對老媽:“這是劉毅,曉芸的堂哥。”劉毅輕聲叫了句阿姨好。

侯長娟驚驚乍乍地:“哎呦,進來進來快進來。”她迫開身子。劉毅做了個請的手勢。三個人都有點尷尬。你讓我我讓你,最後還是囫圇個進到屋內。侯女士笑容可掬地告訴劉毅不用換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