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門,杜冬愛穿得武裝整齊去開。戚問兒站在門口。冬愛驚詫,說:“你怎麽來了?”

問兒沒正麵回答,先進門,又去冰箱裏拿水。

冬愛不讓她喝涼的,換上玉米須水。問兒的身體她知道,小時候得過腎炎。玉米須泡水,對腎好。

問兒端著水杯:“什麽味兒呀?”她走到臥室探探頭,又看看次臥,跟督查似的。

冬愛說點了點檀香,又不耐煩地:“到底什麽事兒呀?這個點跑來,也不知道先打個電話。”

“幹嗎,家裏有人?”問兒壞笑。

“胡說什麽呢?”

“門口的男士拖鞋,給誰準備的?”問兒明察秋毫。

冬愛掩飾說一直放那兒,又大聲趕客:“你要沒事兒你走吧!一來就胡說八道。”

戚問兒這才討饒:“姐,我還真有個事兒要跟你匯報。”

“匯報?”這個詞有意思。“好事兒壞事兒?”

“肯定好事兒呀!”問兒表情是事兒事兒的。

“好事就不是這個表情。”冬愛捏她臉頰,“快說吧。”

“姐,我準備搬家。”

冬愛警惕:“什麽意思?住這兒不好麽?還是房東有什麽幺蛾子?”停頓一下:“不許胡來啊,我可得對你媽負責。你在這兒一天,我就得管你一天。”

“沒不讓你管!”問兒拖著腔調,“我這不是還是想把花養起來麽,你看你這堆的,還有劉大哥那兒,都不合適。”

“又去郊區?”

“是。”問兒一秒鍾承認。

“又是院子?”

“對的。”

“又跟那男的?”

“哎呀姐,不是你想的那樣。”問兒撲到冬愛肩上,胡纏。

冬愛扭頭質問:“你又跟保定農村那男的合租了?”

問兒嚷嚷著:“姐,別瞧不起人,我現在是單身,人家也是單身,合租個院子,不犯法吧?”

“不是,老實交代,”冬愛拿癢癢撓在手裏,要動用家法,“你真跟他弄一塊兒了?”

“我都不敢跟你說話了。”

“你自己想好。”

“沒什麽想不想好的,這不都處著麽。”

“你媽知道麽?”

“就是不知道呀,”問兒撒嬌,“所以希望老姐你,暫時保密。”

“為什麽?”冬愛質問。問兒不吭聲兒。冬愛追一句:“你也知道你爸媽不會同意。”

“還沒到那一步。”

“那萬一到那步了呢?”

“真要感情深到那地步,就再說。”

“你這樣你會吃虧的。”

“吃什麽虧?”問兒不解。

“你是女的,知道嗎?要自重。”

“我怎麽就不自重了,我是女的怎麽了,他還是處男呢?”一不小心爆了個大新聞。

冬愛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

“你跟劉大哥,不也是這樣麽,走一步看一步。”

“我們跟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問兒脖子都直了,“不都是一男一女,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們多大你們多大,我們都離過婚,有過經驗。”

“那怎麽了,那就能吊著別人了?”問兒敞開了說,“姐,你要看不上人家劉大哥,就直說,老這麽提溜著,等於浪費彼此時間。”

“不是小問兒你怎麽還教訓起我來了?”

“不是教訓,姐,你是當局者迷。”

實際上,戚問兒這趟來,隻是希望冬愛幫她做好保密工作。她跟順子,已然熱戀了。她希望龐順給她轟轟烈烈地追求。龐順照做,送花,請客,把那點老底都貢獻出來。可問兒還是不大滿意。這些招數,都是從旁邊人,或者從甜寵劇裏學的。浪漫也是塑料的浪漫。不過當順子把那院子重新租下來,那棵大流蘇也重新歸位,秋天植物也能煥發生機的時候,戚問兒動心了。

那就搬,那就在一起,不想那麽多。

下了樓,問兒調整情緒。黑暗中,一個人影迎上去。是順子。看到問兒暗沉的臉,他表情也凝重起來:“你姐不同意。”問兒還是不吭聲兒。“我上去求她吧,跟她好好說。”順子大無畏地。他的腳剛踏上台階,問兒捉住他手腕。“噗嗤”一聲笑了。

“我戚問兒的事兒,需要別人同意麽?”

順子愣了一下,轉身,突然攔腰抱起問兒,連轉了十八個圈。

窗台邊,杜冬愛俯視著樓下路燈下的兩個人。旋轉。不顧一切地旋轉,兩個人黏在一塊,好像一朵蒲公英被風吹散了。那歡樂似乎也有感染力。是啊,年輕真好。如果她能年輕十五歲,哦不,十歲也行。回到二十九歲那年,她是不是也可以放下所有現實考量,哪怕認定未來希望渺茫,也願意賭一把。什麽都不考慮!就享受當下!可惜,時間無法倒轉。走到這個歲數,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現實的壓迫讓人不得不理性起來。

一切都是權衡。一切都是博弈。做任何一件事,首先要考慮的是沉沒成本。現如今杜冬愛更加覺得婚姻的本質就是交易。是交易就得相對公平。否則,合作就走不長遠。哪怕劉毅把這場交易描繪得溫情脈脈,也不能改變其本質。杜冬愛又似乎觸摸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柔軟。她是需要陪伴的。從小到大,她感受家庭溫暖的日子加起來不超過五年。其餘時間,要麽是老爸不在,在的時候,就是老媽的抱怨和老爸無止境的沉默。但杜冬愛對家庭又有種莫名的恐懼。

因此,與其要個男人,不如要個孩子。

門鈴響了。應該不是問兒,也不是劉毅。他們倆喜歡敲門,摁門鈴的一般是外賣員或者快遞員。杜冬愛起身去開門。問了一聲誰。沒人回應。趴在貓眼上看。何德厚站在門外,兩手都拎著東西。

湯。熱騰的湯。鬆茸雞湯。老何從飯店打包來的。保溫不錯。帶過來還有點燙嘴,不用加熱。何德厚身上有酒氣。不消說,剛應酬完。杜冬愛把何總的上門,歸咎於酒精作祟。她不喝雞湯,說吃了晚飯。何德厚不肯,堅持讓她喝,說就當夜宵。說這話的時候,舌頭都有點伸不直了。

杜冬愛隻好小心翼翼打開盒蓋,小心翼翼拿著湯勺,在他目光監督之下,小心翼翼喝兩口。再微笑著說好喝。她做夢也想不到,何總第一次上門,會是這種情況。

“藥。”他又拿過另一個袋子,“說是管用。”

冬愛接過去,打開,又放在一旁。她的痛經是虛構的。他卻將錯就錯。她訕訕地問他這會怎麽跑過來了。

屬於明知故問。

“小杜……你記住……你的人生巔峰一定是何總給你打造出來的……我不管你以前取得過多少成績……未來一定是何總幫你打造更高的成就……這是我的夢想!”

舌頭還是伸不直。氣勢卻不可擋。老男人的胡話。好大的餅。假的當真的聽。冬愛為這沒頭沒腦砸下來的一段話失笑。看來真喝醉了。很好,喝醉了還知道找她。

這代表什麽呢……冬愛不禁神馳。她又很給麵子地端起雞湯,挖了兩口:“我謝謝你。”

何德厚伸手,要去捉拿勺子,冬愛慌得沒拿穩,手一偏。雞湯灑在胸口了。她連忙站起來,又是抽紙巾擦,又說要換衣服。何德厚嘿嘿笑,說:“對不起。”舌頭依舊大。冬愛趕忙去裏屋換,不過,等她一襲新裝出現在客廳的時候,何德厚已然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有意思。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冬愛躺在**,在手機上看萬年曆。今兒什麽日子,一趕氣兒都上門了。門反鎖了。她雖然也覺得多餘。但該做的防備還是要做。何德厚的呼嚕聲從門縫傳過來。杜冬愛失笑。平日裏高高在上不苟言笑難以捉摸的何總,竟然打著這麽大的呼嚕,而且是在她家客廳。雖然她沒想過跟何總發生更多的故事——他太老了,但這樣一個有權勢有地位的男人能對她如此關心,冬愛深覺得意。

這一夜真漫長,漫長得好像比她前半生所有故事加起來都豐富。迷迷糊糊,冬愛睡著了。不過等她醒來去看何總的時候,沙發上隻剩一塊毯子。一切就像個夢。

國慶到了,劉毅跟她打過招呼,說他要回老家一趟。

實際上,這趟回老家,劉毅有伴兒。劉曉芸跟他一塊兒走。曉芹訂婚的請柬,他也收到了。曉芸這邊,世衡不過去,飯飯有輔導班,也不跟著跑了——盡管孩子非常喜歡曉芸老家鄉下的牲畜。尤其是老媽曉芸給他看來了那隻走失的小豬。飯飯對鄉村的向往更盛。可世衡不同意:“一玩心就野了。英語作文都不行,還不趁放假補補。”

曉芸明白,世衡這是回避,回避她的家庭。對於曉芹的新丈夫梁春龍,世衡也沒興趣。跟那樣的人做連襟,實在沒啥光榮。曉芸理解,也接受,世衡不過去還好。他要過去,她還得顧著他,又要顧家裏,等於兩頭忙。不過人沒去,杜世衡早早就把錢丈母娘範英菊了,說是過節費。嘴巴很甜:“媽,這頭忙,單位老加班,暫時過不去了,等回頭我帶飯飯去看您。”

範英菊拿了錢,也就沒二話了。不過曉芹結婚,世衡是不給錢的。他有他的理由:“媽說了不用給,隻是訂婚。年下還得辦,到時候再給。”曉芸卻偷偷塞了兩千給妹妹。曉芹感動,在語音裏說:“姐,不用。”曉芸堅持:“拿著,為你高興。”

原本,劉曉芸是不怎麽讚同這樁婚事。但上回跟曉芹吵了過後,她也理解曉芹。在高鐵上,她問劉毅對曉芹再找的看法。

劉毅說:“能找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也好,主要曉芹回來,家裏多少有個人顧。”停頓一下,看曉芸:“以後老人年紀越來越大,有個些來小去的事情,少不了麻煩你這妹夫。”

還是劉毅厲害,一針見血,說到她心裏去了。但曉芸嘴上還是咬著勁兒:“他自己都快是老人了,哪能指望他?”

劉毅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才說:“老人之間也是能相互照顧的嘛。”

說到相互照顧。劉曉芸多問了一句:“你跟世衡他姐,到底怎麽樣了,到哪步了?”是開玩笑的口吻。單獨跟劉毅說的時候,劉曉芸習慣稱呼杜冬愛為“世衡他姐”。方便區分兩家,也算表明自己的立場——她跟劉毅,是實在親戚。世衡他姐,雖然是親戚,但終究是外人。她還是向著他。

劉毅憋了兩秒鍾,道:“還那樣。”

“哪樣?”

劉毅尷尬笑笑:“你這問的,我都不好回答了。”

“該什麽樣就什麽樣,有什麽說什麽,”曉芸也笑了,“跟我這個媒人,還有什麽可藏著掖著的。”

車速放緩,快到站了。劉毅站起來去貨架上拿行李。這話茬便中斷了。

下了車,曉芸打電話給車隊的人。從武漢到縣城沒通鐵路,每天隻有兩班大巴。曉芸他們的一趟火車對不上點,隻好搭私人組的車隊回家。多半是頭一天說好,第二天車隊的司機就會在站前廣場等。劉毅和曉芸扶著行李站在樹蔭底下。司機在太陽地裏抽煙,人還沒齊,一般情況要湊滿六個乘客,才能發車。

等了二十分鍾,司機還是不動。劉毅上前問情況。司機說快了。約莫又過了十分鍾,來了個帶孩子的老年婦女,兩排座,前麵三個,後麵三個。齊了。司機收了錢,車子便啟動了。曉芸和劉毅擠在後座兒。劉毅坐中間,左邊是個帶雙肩包的學生。曉芸在劉毅右邊,兩個人腿挨著腿。曉芸前麵的老年婦女,染了黃頭發,不過發根生出些黑,整個人顯得不倫不類。但婦女很愛美,衣服顏色豔得很,耳朵,手腕,手指上也都是金首飾。曉芸跟劉毅對了個眼神,都笑了。

曉芸小聲說:“我媽也這樣。”劉毅來一句:“我媽也是。”鄉村世界老年婦女的審美基本是統一的。車剛開出幾裏地。司機開了音樂,是那種苦情歌,但麵貌又是歡快的。嗓門大,節奏鄉土,歌詞直露。劉曉芸簡直弄不明白這些歌曲去哪裏下載。多半講的是哥哥妹妹,愛恨情仇。曉芸仔細品咂那歌詞:“怎麽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原來我是一隻,酒醉的蝴蝶……”有點意思,比她的那些文字走心,別有一番風味。

車沿著大湖開,山裏的太陽,一會有,一會無。劉曉芸聽了一會兒歌,才想起來拾起適才火車上的話題。她跟劉毅不客氣,但換了個問句:“你跟世衡他姐,是認真的吧?”近家鄉就說家鄉話了。

劉毅愣了一下,屁股動了動,還是說普通話:“反正我是認真的。”

曉芸改回普通話:“什麽意思,她不認真嗎?”

“這個該問她。”

“講真的,到哪兒步了?”曉芸的笑容有點八卦。左側的學生瞥了他們一眼,又把眼神對向窗外。

劉毅不吭聲兒。

曉芸一著急:“睡一起了麽?”說完又後悔,這種措辭,實在不符合她“準女作家”的身份。好像一進家鄉地界,她就又成了那個下河捉魚、騎豬趕羊的野丫頭。於是及時糾正:“有過美好的夜晚嗎?”這下修飾得文雅多了。

劉毅被逗樂了,他幽默地:“不一定非得在夜晚美好。”

“哎呦!”

“這不很正常麽?又不是毛頭小子黃花閨女。”

“那等於說已經從量變到質變了。”

“沒質變。”

“那也算到一站了。”曉芸強行定義。

劉毅又不吭聲兒了。

“打算結婚嗎?”曉芸趁熱打鐵,刨根問底。

“這個我說了不算。”

“她跟你聊過這事麽?”

“沒正經聊過。”

“那就是開玩笑說過,是不是?”

“不算是。”

劉曉芸歎了口氣:“她能找到你這樣的,也算不錯了。”

劉毅自嘲,說哪裏不錯,沒房沒車,初來乍到,事業也不穩定,未來不可期。“不過我得謝謝冬愛,要不是她幫忙周旋,我可能現在在單位還受氣呢,都不知道往哪兒站隊。”

這事兒曉芸沒聽說,她趕忙細問。劉毅簡單說了。

曉芸誇冬愛:“畢竟在北京混著這麽多年了,也算有點根基,人也仗義。我跟認識這麽多年,我了解她。”停頓一下,又說:“現在她最大苦惱,就是孩子。”

“她是想要孩子。”

“哦?你感覺出來了?還是她明說了?”

劉毅憋了半天,還是沒把兩次**都破了的事供出來。那實在是個私密事兒。不宜外傳。他隻笑著說,這都不用講,這個年紀,臨界點了,這事兒,肯定要往腦子裏過。

曉芸立刻得其所哉,拍了劉毅胳膊一下:“你聽我的,先生米煮成熟飯,真到那一步,她估計也就順水推舟了。”

劉毅說那可不一定,也許人家根本就不想結婚。

劉曉芸嗓門放開:“結不結,你都是孩子的爸。”她跟劉毅想一塊兒去了。“將來孩子大了,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你。那孩子,到哪兒講八樣終歸終都是劉家子孫。”

呦嗬,曉芸想得比他遠。劉毅臉色淡淡的,不置可否。

劉曉芸又分析:“你人在北京,總得有個家。她眼光再高,現成一個孩子爸擺那兒,也就就坡下驢,湊合過了。”停頓一下,話題忽轉,問:“跟餘白蓮還聯係麽。”白蓮是他前妻。劉毅說不聯係了。

“孩子也不讓見?”曉芸越問越來氣。

劉毅說沒見了。

“也不問你要錢?”

劉毅說沒要過。

曉芸憤憤地:“就這樣好,不沾。眼不見為淨!你另起爐灶,照樣過得美美的!”

到了縣城,車停到長途站,梁春龍來接。車子是劉曉芹從廣東開回來的,算作上一段感情的遺產,也是這段感情的嫁妝。第一次見大姨子,梁春龍特別客氣,幫忙拎東西,賠笑臉。曉芸介紹:“堂哥,劉毅。”再對劉毅:“梁春龍。”兩個男人相互點頭致意。梁春龍給劉毅遞煙,劉毅接了,沒抽。曉芸又交代梁春龍:“把我放小區門口就行了,麻煩你送一趟,劉毅要去鄉下。”他父母都在鄉下收糧食。每年打的一千斤稻穀,好歹夠自己吃了。梁春龍立刻表示沒問題。

實話講,第一次見“準妹夫”。印象,既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當然也不是那麽好。乍一看,梁春龍就是縣城、鄉下行走的那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一看就是南方長相,瘦。但個子在本地還算高。穿著牛仔褲,一件本地人自認為洋氣實則有些土氣的外套。一串鑰匙掛在褲腰上,還一定是外露的。脖子上戴著條金鏈子,不算粗,也不算細。

到家,劉曉芸拎著行李上樓。三層。她媽範菊英不止一次抱怨過高。希望曉芸和曉茂湊錢,買個電梯房,方便她養老。劉曉芸沒接茬。一來,她覺得時間還早。她媽還不到六十,上幾節樓梯沒問題。二來,她手頭也沒多少私房錢。到門口,門開著,跟微微張開的嘴似的。

曉芸用腳撩開門,曉芹正坐在沙發上開電視。看姐姐到家,她迎上去。曉芸問:“媽呢?”劉曉芹說媽帶文樂苑傑到鄉下去了。

“你一個人在縣城?”曉芸詫異。

曉芹愣了一下,嗯了一聲,沒多作解釋。曉芸又交代說梁春龍送劉毅去鄉下去了。曉芹說已經知道了。嗬嗬,畢竟人家是夫妻,信息靈通。曉芸洗了個臉,說餓了。姊妹倆便下樓去街邊小店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