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杜世衡跟劉曉芸說工作室的房子已經退了。曉芸覺得退了好,又叮囑世衡:“少跟那幾個人摻和。”麻麗君跟蕭興邦鬧得沸反盈天,看來要打官司了。不過無論從情感上還是理智上,曉芸和世衡都站在兩端。劉曉芸覺得,麻蕭婚姻這麽多年,是對女性徹頭徹尾的消耗,陪他吃苦,陪他崛起,到頭來卻雞飛蛋打,純屬浪費了青春。

杜世衡反駁:“那老蕭的青春就不是青春麽?老蕭也付出了呀!”他堅持認為老蕭走這一步,是被逼無奈。

曉芸啐:“管不住下半身叫被逼無奈?”

杜世衡立刻得其所哉:“那你說,兩個人在一起,那件事始終不和諧,你讓人老蕭怎麽辦?”

曉芸聽出世衡的暗指,她壓住火道:“老蕭跟你說的?你們還真是不見外?”又不耐煩地:“不是,老蕭都多大了,還有那麽大的需求麽?”

世衡忿忿:“八十歲生孩子的還有呢!”

差異。男女的差異。曉芸長出一口氣。除了無奈還是無奈。女的五十多歲就停經了。男的,八十歲上還有能播種的。這種出廠設置,注定了兩性在生育上的不平等。更別說時長,孕育個孩子,男的幾分鍾,女的要十個月。

世衡盤腿坐**,一邊修腳趾甲一邊嚷嚷:“有空學學人家世界首富兩口子,那才叫智慧。”曉

芸一時沒弄清哪個首富。首富老變。弄清楚名字後,曉芸一頓搜索,當即得出結論:“這男的,骨子裏就很騷氣。”

世衡說:“你又知道了?”

劉曉芸晃著手機屏幕:“你瞅他找那女的啥樣就知道他啥德行!這原配,多好啊!瘦瘦高高,知書達理。三兒呢,嘴唇厚得跟貼了兩根香腸似的,哪兒美?”不屑地哼哼:“騷對騷,一盤臭豆腐!”

世衡道:“女人,你得把自己當女人。那麻姐,首先就已經不把自己當女人了,基本就是個男人。”右手背拍左手心:“你讓老蕭怎麽辦?”

飯飯推門進來,作業要簽字。劉曉芸接過去,象征性地翻了翻,簽上大名。等把兒子打發走,她才用腳蹬了世衡一下:“杜世衡,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世衡說:“哎呦,這話說的,你是不是又要說至親至疏夫妻?”

“你骨子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曉芸靈魂發問。

“我,我就是這樣的人,為生活,為孩子,為家庭,奔波付出的一個中年男人,”說著,他白了曉芸一眼,“我還不認識你呢,你骨子裏什麽樣?也是個謎。”

曉芸不幹,不許他誹謗。

世衡嗬嗬一笑道:“你不看看你寫的那些東西,就那‘花路’,是以杜冬愛為原型的吧?”

這個曉芸沒法否認,她跟世衡也提過。

杜世衡撇著嘴,鼻孔都撐大了。“瞧瞧那裏頭,”翻身坐起來,“你寫的那叫爽文吧。”

曉芸不同意,說什麽爽文,我那是現實主義。

世衡嗬嗬道:“我看叫魔幻現實主義還差不多,那裏頭那女主,睡完這個睡那個,有孩子了還不告訴孩子親爹。哎,這算不算違法呀,孩子爹是有知情權的吧?”

曉芸憋氣不吭,世衡提的,是一個現實問題也是法理問題,她暫時沒考慮那麽多。

世衡又說:“你以為,一個單身女人,獨立養一個孩子那麽容易的嗎?想當然!”

曉芸不再掰扯,她問世衡房子退了,東西什麽時候收拾。世衡說他抽空去拉回來。劉曉芸說不用,她的東西,還是她自己收拾比較清楚。

工作室的門洞開著。劉曉芸的全部“家當”,都放在一個大盒子裏,無非就是一些文具、電腦、資料、書。但她要把這地兒清掃清掃。人走了,起碼給人弄得幹幹淨淨,這叫“有品”。她拿濕紙巾東抹抹,西擦擦。門口一陣風。曉芸抬頭,廖總公司那個負責北京駐點的女孩站在門口。一條高腰的紫色亮麵絨布甩褲,小腰可真細。頭發紮得高高的,戴著個金絲邊的圓框眼鏡。不知道是有度數還是純裝飾。

“姐,我來我來。”女孩伸手。

劉曉芸笑著:“不用了,馬上就弄完,你看看怎麽樣?”

女孩滿臉依依不舍:“姐,真走啦?”

劉曉芸客氣地:“來這兒也寫不了兩個字,讓我待我都不好意思繼續待了,小賴,這段時間謝謝你,照顧得那麽周到。”

小賴立刻說應該的應該的。劉曉芸又要請小賴吃飯。今兒世衡去接飯飯,她得空。小賴笑說不用,但架不住曉芸堅持。兩個人下樓找餐廳,曉芸問小賴有什麽不吃的。小賴說都行。最後曉芸做主,選了個雲南菜。

汽鍋雞端上來的時候,劉曉芸跟小賴已然打破尷尬,談笑自如了。劉曉芸這才弄清楚小賴全名賴奧婷。山西人。本科畢業,來北京五六年了,做過三份工作。據她自己說,在廖總公司這兒,是最輕鬆也是最賺錢的。

曉芸問廖總什麽來頭。

賴奧婷笑說:“姐,這你不得比我清楚。杜總跟廖總,那都是好兄弟。”

曉芸謙虛一下,說:“男人的事,我很少過問。”

賴奧婷這才說了廖總的基本情況。跟世衡描述得差不多,高中畢業,做過紡織,也做過房地產。現在到北京屬於拓展業務,有往人工智能方麵發展的想法,對元宇宙也比較感興趣。

“廖總是世家。”賴奧婷突然這麽說。

曉芸哦了一聲,表示驚訝。

“說八十年代他們家就是村裏的首富。”奧婷補充。

曉芸又問:“廖總有兄弟姐妹麽?”

賴奧婷說有的,兄妹四個,他有哥哥,有姐姐,也有弟弟,都在做生意,分布在不同行業。哥哥好像開酒廠,姐姐在意大利做鞋的生意,混得也不錯。弟弟跟著他幹,留守浙江。

劉曉芸不由得心生感慨,看看人家這姐弟混的,再瞧瞧自己。廖和豫不是沒考上大學,隻是為了做生意,提前退學了。現在身價多少個億。他們劉家呢,大哥曉茂都是讀書讀出來的,現在卻是打工人,還得靠著婚姻往上拉拔拉拔自己。曉芒和曉芹沒讀出來,更慘。還是沒這個覺悟。畢竟,無商不富啊!

菜上齊,劉曉芸又問奧婷的情感狀況。她現在多少也有點中年婦女的積習,喜歡給人介紹對象。即便手裏沒有資源,也愛打聽。

賴奧婷倒不拘謹,直接說她現在沒有男朋友,還分析了原因:“天天在這裏關著,人都見不著幾個,更別說男的了。”

曉芸說:“我幫你留意。”實際上,她暗暗又把堂哥劉毅跟賴奧婷放一起比對。如果冬愛那邊不行,這邊或許能無心插柳。

回到家,劉曉芸把這個想法跟世衡提了。杜世衡首先就對她請奧婷吃飯很不滿意:“跟她用得著吃飯麽!本來人家就是職務行為,談不上人情。”

曉芸小聲:“我不是看人家小姑娘挺好的,忙前忙後,又趕上飯點兒……”

“你就多餘!”

“請也請了,怎麽著吧?”

世衡擺手:“你跟她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呀。”

“是不是打聽了一圈廖總,還問了人家的婚戀狀況。”

哎呦,這消息傳得真快。曉芸意識到自己有點小看這個姑娘了。她抓著世衡,問誰跟他說的。世衡忿忿道:“你別管誰說的!你現在,一定要謹言慎行,你的一言一行,不光代表你自己,還代表我,代表我們這個家庭,部裏的領導現在很看好我,我再幹出點成績,還是很有機會的。”

曉芸第一次聽世衡說這事兒,忙問緣故。

杜世衡道:“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為組織工作,組織是能看到的。是會給你機會的。”微微攤手:“我也不可能總在這個副總的位置上坐著,前頭那老蒯才多大,等他退休,我也該歇菜了。”

是,這個她知道,她也幫他分析過。頂頭上司太年輕,後麵的人都沒什麽盼頭。所以小杜總目前的位置,隻能是過渡。事實上,世衡也沒少在外奔忙。不過不管關係怎麽聯絡,本職工作,他始終是兢兢業業的。這一點,曉芸服氣。曉芸問世衡,那副業還幹不幹了。

杜世衡喪氣地:“現在老蕭被鬧成那樣,老廖最近一直在海南,我看,也都是沒心氣了。”煩厭地:“你們那個麻麗君,攪屎棍子一個,牽一發動全身了。”

劉曉芸不予置評,一評又是吵。她又提了劉毅的婚戀問題,說老家伯伯嬸嬸都托她操心。

世衡問:“你不是把他推給我姐了麽,幹嗎,杜冬愛還不願意?”

曉芸說沒說不願意,也沒說願意。

杜世衡一屁股坐進沙發的坑裏:“我姐那種人,少招惹,她要是不挑,也不會剩到現在。”

“現在不是情況特殊麽?”

“啥情況?”

“冬愛想要孩子。這是主要矛盾。”

“跟劉毅?”

“甭管跟誰,一個人反正要不了孩子。”

杜世衡長吐一口氣,咧嘴:“她還行麽?”

“誰?”曉芸沒弄清楚人物。

“杜冬愛。”

“應該行吧。”

“難說。”世衡沒什麽信心。停頓一下,又說:“她要沒孩子,對我們反倒好。”

曉芸不懂什麽意思。

世衡說:“她要光杆一個,那不得對我們飯飯好點。將來那遺產,是不是多少得分點兒。”

劉曉芸厭惡丈夫這種提法,說你這種想法一丁點兒都別露出來,太傷人心。

世衡反過來提醒:“反正,這些事兒咱們都少操心。你也千萬別給劉毅介紹什麽奧婷。你知道那賴奧婷是什麽人嗎?”

曉芸大睜兩眼,茫然。

杜世衡道:“用腳趾頭想想,她要沒個一二,廖和豫能給她這份閑差麽。”

“奧婷不是那種女孩。”

“你不懂。”杜世衡一言以蔽之,結束了這場談話。

同劉毅的關係進展,杜冬愛還沒跟劉曉芸說,主要有點不可描述。能怎麽說呢?不算男女朋友,沒有結婚的打算,但也不是陌生人,兩個人保持著不言自明的關係。

算了,等量變轉為質變再說吧。但說實話,杜冬愛又打心眼裏感謝劉毅,感謝他接受她的這種“模糊性”。是啊,活到這個歲數,好多事情,不必那麽涇渭分明,一清二楚。他和她之間,暫時保持混沌,挺好。

杜冬愛不敢確定,她的那點小心思他是否明白。她想要孩子這話,提過不止一兩次了。但在保險套上做手腳的事她沒說。第一次做了手腳,第二次,第三次也都做了。哪怕不是正日子,她也抱著瞎貓碰著死耗子的心態。

萬一呢,萬一有漏網之魚呢。

劉毅也形成了頻率。基本上一周來一次。大多數是周六晚上。周五太累。周日又要準備第二天的工作了。隻有周六晚上最放鬆。比如這個周六,劉毅又如約上門了。他的每一次都很老實,基本沒什麽花樣。杜冬愛還是紮孔,辦完之後他洗澡。

再進臥室的時候,衣服已經穿好了。他準備下樓。冬愛拍拍床鋪,示意他坐下。他走過去,坐在她對麵。被子像丘陵隔在兩人當中。

“真不好意思。”她發自內心抱歉。哪有睡了覺,還趕人走的?這不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了麽?

“理解,每個人的習慣不一樣。”劉毅彬彬有禮地。可是,他越是有禮貌,她越覺得心虛、理虧。

“你覺得我自私嗎?”她表情嚴肅。

他怔了一下,又露出笑容:“談不上,我們相互需要。”

說得也對。免費對免費。一個如狼歲月,一個似虎年華。他也享受了,不虧。男人要有這麽個不要錢的床伴,也算件美事。

“你能這麽想最好,”冬愛言語支吾,“不是我不願意公開……實在是好多事情我還沒想清楚……”

“那就慢慢來。”

劉毅越是通情達理,冬愛越覺得自己不堪。她成武則天了麽?消費幾個男寵。她不由得歎一口氣。可是,如果換位思考,她是男方,他是女方,一切似乎又順理成章了。男方主動,那叫溫存。女方主動,似乎就成了個饑渴的**。盡管冬愛內心深處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她又的確自我懷疑著。

冬愛努力組織語言:“我不想讓你覺得……覺得……覺得我在利用你。”

“你享受麽?”他這麽問。

冬愛頭皮過電。她怎麽回答?享受?似乎不合適。她隻好從喉管裏嗯出一聲。

“我也享受,”劉毅說,“這就行了。很公平,沒有誰利用誰誰欠誰。”停頓一下:“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也可以幫忙。”

話說得白了,但又那麽光明磊落,突然顯得她的那種在**紮小孔的行為有點齷齪了。可她也不能不打自招啊。莫非,他已經知道了她做過手腳?真丟人!冬愛紅著臉,不說話。

“要孩子不一定必須結婚,”劉毅又補充。

冬愛不得不解釋一番了。可她剛直起後背,好像一個律師準備在法庭上陳述。

劉毅又攔住她:“沒關係,我都理解,隻要你願意,反正,不管最後有沒有那一張紙,你永遠是孩子媽,我永遠是孩子爸,這是我的榮幸。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這很重要,這就夠了。”

冬愛跪坐在那兒,仿佛一尊少女雕塑。她的心滿滿的,她毫不懷疑,假如眼前這個男人現在向她求婚,她應該會立刻答應。劉毅,除了窮點兒,沒根基,家庭一般,在人品、風度上,實在沒得挑。

“要不你就住這兒吧?”冬愛主動邀請。

劉毅一笑:“幹嗎,獎勵呀?不用,出門在外,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

冬愛臉紅,這話似曾相識。想起來了,是她老媽侯女士說過。嗬嗬,這忙幫的,真叫仁至義盡,幫到**來了,保不齊未來還能幫出個人來。

“我在這兒,你該睡不著了。”說話間,劉毅已經穿好衣服,往門外去。他讓她好好休息。

片刻,冬愛聽到入戶門“呱噠”一響。人徹底走了。她靜靜平躺著,兩手輕輕疊放在丹田。外麵的天黑了,但又沒黑透,藍茵茵的。看看時間,還不到九點。忽然間,冬愛覺得肚子疼了一下。不對,也不叫疼,就是裏麵在蠕動。難道,這麽快就有反應了,不對吧。還是測測。

冬愛起身喝水,憋尿,又拿著驗孕棒去洗手間檢測。測出來,隻有對照區有紫紅色線條。不對,早上檢測才準。冬愛光著腳,小心翼翼走回**,再躺下。她摸摸肚子,似乎有個遊走的鼓包,她用手指輕輕按壓。

“砰”的一聲,床板差點沒砸個洞,是個響屁。手機響了,是個未知號碼。冬愛不想接,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聽筒裏傳來何德厚的聲音,他問她在哪兒。冬愛說在家。何德厚讓她出來。冬愛拒絕了,說身體不舒服。

“怎麽了,需要去醫院嗎?”何總難得關懷。

冬愛忙說不用。何德厚問哪兒不舒服。冬愛謊稱肚子疼,還是老毛病,每個月都有幾天。

“地址給我,我讓人送藥過去。”

“何總,真的不用。”

“發過來。”何德厚掛電話了。

事實上,何德厚不是不知道杜冬愛所在的小區,但他不清楚具體門牌號。冬愛拿著手機,左思右想。沒辦法,領導的關懷,不想要也得要。她硬著頭皮把地址發了過去。何德厚沒回複。聽聲音,他似乎剛喝完酒。大概是醉話吧,冬愛隻能這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