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野無邊。戚問兒是第二次來這個場地。毛歡、嘉譽他們打著友誼賽。隊裏有男的,也有女的。適才毛歡的話,戚問兒往心裏去了。事實上,她跟順子和好後,男方一直沒有什麽行動。這是問兒比較失望的。她渴望的是**,是狂風暴雨般的感覺,是一種不管不顧,肆無忌憚。她覺得愛情就該是那樣。在青春的尾巴,在破釜沉舟來到北京之後,她認為自己有權利擁有這麽樣的一場愛情。
當然,毛總說的現實。她懂。對於相親,她總是報喜不報憂。可隻要在北京的相親市場上走了一圈,戚問兒就已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說句不好聽的,在有些人看來,她戚問兒就是個三無光腚女!是標準來占便宜的。
幾次三番,問兒自尊心受挫,反倒生出些自傲。她信仰愛情,並且堅信婚姻是愛情的歸屬。她堅決不找本地人,也不找條件比她高許多的人。所以,她跟毛歡說的所謂的標準,也都是虛的,屬於跟著感覺走。她是不想未來的。或者可以說,想了沒用,那就先抓住眼下的需求,轟烈一把。可順子偏偏是根點不著的濕柴!
草坪上空一個小點。飛盤又開始旋轉了。一位女隊員躍起,靈巧地捉住了它,可下落就不那麽美妙了。問兒隔著老遠都能聽到女隊員的慘叫。隊員們圍上去,問兒在人群外,隻聽到嘉譽大聲:“慢點兒,用擔架抬!有擔架!抬抬,別搬。”
毛歡站在旁邊,滿頭大汗。一個男人湊上去跟嘉譽說話:“老尹,今兒要不算了吧,小方下去了,我們隊就缺人了,沒法打。”嘉譽說別啊濤哥,今兒得分勝負,上一替補不就完了。濤哥說沒帶替補。尹嘉譽說找一個,他眼神四望,最後落在問兒身上。
戚問兒發現自己被鎖定,連忙擺手:“我不行。”
毛歡助攻:“小戚沒問題,以前是田徑隊的。”問兒的這段曆史,毛歡準確掌握。
場下的問兒靜若處子,一上場就直接動若脫兔了。尤其是跟濤哥的配合,簡直珠聯璧合行雲流水。幾個回合下來,嘉譽跟毛歡這邊,直接滿地找牙了。散場,問兒跟濤哥痛快地擊掌。毛歡氣喘籲籲:“行啊問兒,老司機了。”問兒得意地:“這我小時候玩剩下的。”興致高漲的濤哥要請客。嘉譽說:“你不回家過中秋呀?”
濤哥來一句:“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嘉譽遲疑。濤哥立刻解惑:“跟你一樣,離了,孩子她媽帶著。”嘉譽笑說:“你爸媽那兒呢?”濤哥說他爸媽在城裏麵住,昨兒已經提前過了,明兒還得過,今兒就不過去了。嘉譽道:“真不好意思,今個安排好了,燒烤。去不去?”濤哥倒不遲疑,立刻答應了。
嘉譽跟順子租的房在頂層,外麵帶個小露台,正好能做燒烤用。工具買了隻用過一次,這回人多,算派上一次大用場。三個男人湊在水池邊穿肉串,戚問兒負責收拾蔬菜,土豆金針菇什麽的。
濤哥笑嗬嗬地對眾人:“今兒真是緣分。”嘉譽附和一句可不。濤哥拿釺子掃了一圈:“咱們都單身啊!”毛歡有些尷尬。問兒不吭氣兒。嘉譽把話拾起來:“那不一樣,你跟我,是離異。他們這些個,都是未婚。”濤哥堅持說一樣,反正都是單身。又說下次去他別墅玩,也有這些個東西,還能喝茶,打牌。他還說他養了好幾條大錦鯉,可漂亮了。
戚問兒笑著揶揄:“知道啦,知道你有錢,有家底,有生活情趣。”一句話噎得濤哥沒詞兒了。
釺子串好,開始點火了。竹炭燒起來了。中秋,天黑得早,露台很快籠罩一片灰蒙中。露台上沒燈,唯二的光源,一個是廚房窗口映出來燈光,再一個是殷紅的炭火。肉剛烤上,龐順回來了。毛歡要罰他一瓶啤酒,順子二話沒說,真喝。嘉譽陪著,時不時喝一兩口。毛歡嫌啤酒漲肚子,喝飲料。濤哥有點瞧不上,說大男人哪有喝飲料的。
拗不過,最後毛總喝了青啤。戚問兒豪放不拘,大口喝,引得濤哥連連叫好。吃完一輪,嘉譽建議進屋打摜蛋。問兒說不會。濤哥是個摜蛋迷:“沒事兒,簡單,我教你。”問兒說:“你們先打,我收拾收拾。”毛總豎大拇指:“是我司員工的風範。”濤哥不滿,說就:“咱們仨大老爺們打呀?”嘉譽說:“順子不會打,一會問兒過來你教他打。”分配好,三人晃悠悠進屋。
一時間,露台隻剩戚問兒跟順子兩個人。問兒不說話,收拾釺子。順子渾身僵直,站著不動。問兒分配任務:“別傻愣著呀,火,悶上。”
順子連忙去悶火。
月亮升起來了,滿滿的,好似一個慈祥長輩,遠遠地窺視著這人間一角。這一瞬,兩個人忙忙碌碌的身影,真仿若一對平凡的情侶或夫妻。
順子沒話找話,問問兒下午比賽怎麽樣。
“贏了。”戚問兒言簡意賅。
“那個……”順子似乎有話說。
戚問兒轉過臉對著他。他一張臉緊繃著,隻有嘴巴,要開又不開,因為遲疑而輕微抖動著。
問兒打趣:“幹嗎,不會要跟我表白吧?”
順子咳嗽一聲。
問兒故意刺激他:“今天這環境可不行。在烤肉串旁邊表白,太粗魯了。”
“我把那個院子租回來了。”順子終於說出口。
“什麽?”問兒沒聽清,“哪個院子?”話剛問出口,心裏卻已經明白了。“誰讓你租的?”她心中似沸,話也嚴厲起來,“誰住?”
“你住,我住,都行,關鍵能把那些個花管起來。”
啊哦。善良的人。刻薄的問兒也不得不寬厚起來。
問兒背過臉,又忙手裏的活兒:“反正,你住我就不能住,免得產生誤會。”
“不是早都解除了麽?”
“你什麽意思?”伶牙俐齒的問兒反倒有點被逼到牆角的意味,“孤男寡女,同處一院,成何體統?”
“你的房間是你的房間,我的房間是我的房間,另外一個房間,可以租出去。”順子一五一十地。
“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把花管起來。”
“還有呢?”她逼問得緊。
“你不是喜歡那個院子麽?”順子小聲。
戚問兒的心動了一下。這個順子,麵冷心熱。不吱聲不吱氣兒,把事情都辦了。“我喜歡我自己可以弄。”
“我喜歡你。”順子突然招了。
這**的表白,反倒讓戚問兒亂了陣腳。“胡說什麽呢?”她要逃。
“是真的。”
“我管你真的假的。”
“反正,我要讓你知道,我就是這麽想的。”
“然後呢,你有什麽目的?”問兒徹底沒章法了。
“得看你,你要是對我有好感,或許,我沒有強迫的意思,”順子一股節一股節地說,“咱倆是不是可以試試?”
問兒愣住了。雲層遮住了月亮半張臉。兩個人陡然陷在黑影裏。轉瞬,月亮被解放了,重放光明。
“你還沒追我呢?”問兒說。
“可以追。”他的回答有點古怪。什麽叫可以,什麽叫不可以。
“我跑得可快。”問兒打趣。
“沒關係,我有耐心。”
“你要追,可得轟轟烈烈地。”
“什麽叫轟轟烈烈?”
“自己想去!”
廚房內,濤哥在水龍頭底下衝桃。看到露台上笑著說話的兩個人。轉身回客廳就問嘉譽:“順子是不是對這姑娘有意思?”
嘉譽看毛歡一眼,憋住笑,說:“這我可不知道。”
濤哥武斷地:“他倆不合適。”
毛歡不樂意,問哪裏不合適。
濤哥道:“這不明擺著的麽,鮮花插在牛糞上,你跟人在一起你能給人什麽呀?自己都還毛是毛蛋是蛋呢?”
毛歡反駁:“鮮花就是得插在牛糞上,有營養。”說著起身:“我也得去洗個桃。”
杜冬愛跟劉毅說:“我去洗個桃。”跟著,就從小陽台往廚房去。洗桃是借口,她就是透口氣。今兒中秋,她下定決心貫徹老媽交代的方針,要把自己跟劉毅的關係,一口氣推到新階段。所以,從中午那頓開始,兩個人就湊在一塊。劉毅做飯,她打下手,吃完了去公園溜達,下午回來這頓,是在冬愛家安排。
冬愛給下了牛肉湯麵。晚上一起賞月,吃月餅。所有道具都是準備好的。隻是,冬愛實在不知道怎麽破題。
尤其是那方麵。
劉毅太過於“正人君子”了。一點沒有越過雷池的意思。嗨。總不能讓她主動吧。總不能讓她說,“咱倆來一炮。”那成什麽了?更深一層,冬愛尷尬的點還在於,她有私心。自從老媽點破了那層窗戶紙,杜冬愛就覺得,自己跟劉毅,或許的確可以“順其自然”。就談感情,好好相處,不談婚姻。如果將來有了結晶,那就再說。可這個事情,如果不事先說清楚,是不是就有點暗度陳倉了。
杜冬愛覺著自己就跟盤絲洞裏的蜘蛛似的,網結好了,就等著人家自投羅網。一想到這兒,冬愛腦門都出汗。她實在不是個擅長風月的女人。蟠桃洗好了,一手一隻端著,跟兩個手雷似的。
從次臥往陽台看,劉毅的身影格外高大,他頭發有日子沒剪了。發梢耷拉下來,反倒有點落魄文人的瀟灑。
冬愛深呼吸,穩步走過去。“給你。”她把桃子遞到他手裏。抬臉看,他額頭也都是汗。
“熱麽?”她問。
他說不怎麽熱。
冬愛要開窗戶,又怕招蚊子,後來幹脆說:“你脫了吧。”
劉毅倒也不拘束,直接脫了襯衫,就穿一件小背心。
冬愛用手指戳他胸上的肉:“練得不錯嘛。”
劉毅笑說一周三次健身房。杜冬愛又沒話了。
尷尬隨著月光彌漫。冬愛隻好誇月亮,說今年趕上好天氣,月亮也大。劉毅附和。杜冬愛說:“其實我不喜歡滿月。”劉毅問她為什麽。冬愛說,因為滿月的時候,情緒也比較飽滿,心情容易變得複雜,起起伏伏的。劉毅說他還沒發現這種情況。冬愛又問他星座。劉毅答了。他是天秤座。冬愛說:“那你快過生日了。”劉毅說如果按陰曆算,就是今天。
冬愛這可抓住話題了,又嚷嚷著要給他慶祝生日。
劉毅來一句:“你陪我一整天,這個生日過得特別滿意。”有點曖昧的意思了。
可杜冬愛不曉得怎麽繼續推進,隻好胡亂說:“那我也得給你個生日禮物。”
“哦?還有禮物?”
“我沒準備,”冬愛笑嘻嘻地,“跟你說句吉利話吧。”
劉毅一隻腳尖點地,單腿站著,顯然對冬愛的祝福語很感興趣。
冬愛忽然有些羞赧,她朝外看,月光淡淡鋪在她臉上,一下把年齡都模糊了。冬愛深吸一口氣,發自肺腑地:“中秋,又是你生日,真的,劉毅,咱們都是往四十歲上數的人了,按說沒什麽看不透的,是,過得是委屈點,但好歹還活著不是。”
劉毅不禁笑了。他說是,一年一年快得很,不敢想。
冬愛繼續:“謝謝你。”
劉毅愣住,腳不自覺放正了,兩腳踩地。
杜冬愛把話補足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謝謝你對我的陪伴。”停頓一下,滋味悠長地:“謝謝你給我帶來的這種幸福。”說完,她微微抬著頭望向他。他的雙眸正對準她,深邃如映在海麵上的星光。好了,時機到了。冬愛微微閉上眼。反正,和風細雨也好,狂風暴雨也罷,她都接受。哦不,應該是享受。
頂上的吊燈晃了一下。人影都跟著晃動了。
杜冬愛和劉毅都定在那兒。兩個人似乎都感覺到了什麽。茶幾晃了一下。這次更明顯。還是劉毅反應快,說了聲地震,就拉著冬愛往外跑。冬愛嚷嚷:“衣服,衣服!”劉毅拿起襯衫,兩個人顧不上換鞋便跑進樓道。冬愛下意識摁電梯。劉毅說不行,走樓梯。於是冬愛在前,劉毅在後,噔噔噔往下跑。慌亂中,冬愛崴了腳,可也顧不上。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劃的浪漫之夜竟遇上地震。
好了。跑到樓下了。小花園都是人。微博上很快出消息。震中不在這兒,這裏隻是有震感。外頭冷。劉毅把襯衫貢獻出來給冬愛,這是紳士行為。不過花園裏的蚊子還是沒放過他們,一口氣叮了好幾個包。過了約莫二十分鍾,人們慢慢往回走。廣場上隻剩唯恐天下不亂的孩子們在歡叫。
劉毅抓著冬愛的手。冬愛覺得,甚至有點握疼了。但他不放她就也不放。可是,走了兩步,才發現腳疼厲害。劉毅問怎麽了。冬愛說下樓的時候好像崴了一下。
劉毅二話沒說,撒手,半蹲。“上來。”他命令。
冬愛有些無措。這個場景,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
“上來!”他口氣加重,又說一遍。恭敬不如從命。她隻好附身上去,他反手夾住她的腿,大步流星往樓道去。進去也不走電梯。爬樓梯。一口氣背著一百多斤爬十一層。到家又給她噴藥。
冬愛心裏一陣暖,她投桃報李地:“把風油精拿來。”
劉毅從抽屜裏找出風油精。
“過來。”
劉毅乖乖把自己奉在冬愛跟前。
她擰開蓋子,這點一下,那點一下,又用食指指腹慢慢打圈兒。恍惚之間,她碰了他眼睛皮一下。他哎呦一聲,眼睛立刻睜不開了。她又趕忙用濕紙巾幫他擦拭,輕輕地。他捉住她的手。四目相對。盡管他的一隻眼艱難地半閉著。可她還是能從他眼中看見自己的臉。他慢慢湊過去。嘴唇疊著嘴唇。冬愛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跟男人這麽嘴對嘴了。她剛開始還覺得有些不衛生。但一進入程序,似乎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都是成年男女。都懂路數。該發生的很快就發生了。
杜冬愛甚至覺得,自己好像那吃了人參果的豬八戒,囫圇個吞,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嚐,果子就進肚了。可她究竟沒有豬八戒的厚臉皮,不好意思再要第二輪了。劉毅趴在她身上,她環抱著他的背,背上都是汗。她輕輕拍拍他,讓他去收拾收拾。他慢慢起身,往洗手間去。雖然發生得迅捷,這次旅程也有保護,不算硬著陸。但冬愛提前做了點手腳,在安全套上紮了小孔。這幾天剛碰著日子。萬一……豈不……有戲。可這樣一來,冬愛又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占人家便宜。
實話講,她想跟他說開了。哪怕是一場交易,也要做得明明白白童叟無欺。但不是現在說。現在談這個,多少有點太不解風情。
幾分鍾後,劉毅回來了。他鑽進被窩。輪到冬愛起身,不過,等清洗完畢,冬愛又不得不跟劉毅坦白:“你能……回去睡麽?”劉毅沒說話,腿蹬了一下,垂死的青蛙一般。“旁邊有個人我睡不著……”她抱歉似地笑。他立刻說OK,穿衣服道別。這是杜冬愛多年單身的習慣,他必須尊重。冬愛又說希望他理解,不是故意針對他。還說,女的在旁邊,她睡得著,男的還不行。劉毅大度地:“理解,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