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小破車,一頂帳篷,一塊天幕,一張蛋卷桌,一點小燒烤。公園露營區,侯遠娥女士戴著墨鏡,風吹得頭發亂飛,好在遠娥女士裹了個頭巾。冬愛和問兒忙前忙後,順子一會幫幫這個,一會助助那個,格外勤力。尹嘉譽端著手機,正在給遠娥女士朗讀:“皇帝每到七八月,都會帶著八旗子弟以及清兵們,進行狩獵、露營等活動,這種‘生存訓練’的概念延伸下來,就形成了現代露營的雛形。……現代露營主要還是源自歐美,1983年,還隻有九歲的托馬斯?霍丁跟隨父母乘坐一輛大貨車,在美國穿越了一千兩百英裏的大草原……”

遠娥女士手一舉。朗讀聲停止了。她摘掉墨鏡。順子以為她有什麽需要,也湊過來。遠娥女士跟狼外婆似的,笑著問:“小尹,你是單身麽?”

“單身。”尹嘉譽還算坦誠。

龐順有些發窘。

“東北人?”

“是。”

“家裏幾個孩子呀?爸媽都有退休工資麽?”

意圖很明顯了。嘉譽看了順子一眼,又對遠娥:“阿姨,我是單身,但我離過婚,年齡也有點偏大。順子是完完全全的未婚。”

遠娥脖子僵在那兒,片刻,她又對順子:“小龐哪兒人呀?”

“河北保定的。”一緊張,露出點口音,顯得有些滑稽。

“爸媽幹什麽的啊?”

“做點小買賣,”龐順言語慌亂,“我們家在保定是大戶。”

話裏透著保定味,遠娥女士一笑。

“我太爺以前當過軍閥的助理,家有好些宅子,好幾房太太。”

遠娥咋舌,說哎呦還有這事兒。

龐順繼續:“早些年,家裏還販過煙土,洋錢多得都用席子圈,後來打仗才敗了,到我爺爺這輩兒,就改賣驢肉火燒了。”

“哎呦。”遠娥白激動了,“你哪個大學畢業的呀?”

“河北大學。”順子氣弱。

嘉譽插話:“也是211。”

冬愛和問兒收拾好,也靠過來。問兒聽了一耳朵,就不大願意,說媽你這查戶口呢。

嘉譽笑道:“阿姨想問就讓她問,也沒啥可遮著瞞著的。”

有人鼓勵,侯遠娥更忘乎所以,繼續發問:“來北京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順子如實說。

“有獨立住房麽?”

“有一套。不大。”順子撒謊,底氣不足。

問兒驚得眼睛都睜圓了。冬愛和嘉譽憋住笑。

遠娥讚歎:“能混一套房就不錯!算成功人士了。這可是北京呀!”龐順尷尬賠笑。

遠娥又問:“小龐現在做什麽工作呀?”

“開店。”也是半件事實。

“打工還是自己當老板?”

“打工,但有點股份。”

“哎呦!”遠娥又驚到了。

問兒趕忙遞水給老媽堵嘴,再問下去,非露餡不可。說話間,一個男人站到帳篷前,眾人抬頭看,卻是那天打飛盤的濤哥。見到問兒、嘉譽、順子,濤哥一勁兒說世界真小。還說自己也在附近露營,剛散。遠娥站起來:“這位是?”問兒一時不曉得怎麽介紹。嘉譽說是個朋友。濤哥自來熟,伸手去握。遠娥沒躲,自我介紹說:“我是戚問兒的母親。”

濤哥一驚一乍地:“哎呦阿姨,可算見到您本人了,真是有其女必有其母,一樣樣的漂亮。”

侯遠娥被捧得飄飄然,對來客印象極佳。她問他姓甚名誰。

濤哥說:“我叫江濤,叫我濤子就行。”

遠娥說:“聽你口音,是本地人呀?”

濤子拍拍胸脯,說人老三代通縣人,絕對的土著。說著,濤子又邀請眾人去他家做客。問兒、冬愛都說不去。順子、嘉譽也不積極。但架不住濤子盛情,加之他說自己家有個院子,遠娥女士興趣大增。眾人隻好陪同前往。

院子外就能看到三層小樓。這裏是別墅區。自動車庫門緩緩落下,濤子領著大家步行到院門口。獅鼻環扣大鐵門透著霸氣,三米高的院牆顯著威嚴。柿子樹的枝丫從牆頭探出來,橙紅的柿子跟小炸彈似的,引著遠娥指指點點。

院門開了。這大院子竟是個花圃果園,柿子,葡萄,山楂,蘋果,一應俱全。牆根底下有一片竹子,窗台下麵還有個大魚缸,幾個枯荷立著,很有點禪意。侯遠娥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東看看,西瞧瞧。龐順和問兒是植物專家,兩個人對了個眼色,笑笑。他們是瞧不上這種暴發戶氣息的植物排布的。

濤子摘個葫蘆遞到遠娥手裏,道:“走,進屋喝茶。”

遠娥忙不迭跟著。

冬愛小聲問嘉譽:“這房子,得多少錢?”

嘉譽三根手指伸出來,小聲:“起碼三千個W。估計都不止。”冬愛撇嘴。

進屋就更是“歎為觀止”了。雖然在問兒看來,濤子的裝修設計,就是一個字,土。可架不住都是真材實料,一等一值錢。就比如侯遠娥女士剛坐到椅子上,濤子就不無得意地:“阿姨,您坐的這椅子,三萬。”

唬得遠娥屁股都不敢下落了,就那麽提著。

濤子又上前安撫:“您坐您坐,這物件不就是給人用的麽!”

遠娥抬頭環顧,頂上的大吊燈閃瞎人眼。遠娥笑著:“濤子,你是生意人吧,能有這麽大家業。”

濤子擺擺手,笑:“這個嘉譽知道,祖上三輩沒有經商頭腦,我就是個為人民服務的!”

嘉譽補充說明:“公務員。”

遠娥再度“哎呦”,道:“這排場,要是公務員,是不是得進去了?”

問兒忙讓老媽住嘴。

冬愛笑:“小姨,你想想,本地人。”

濤子接過話:“咱是沒啥本事,老實,全靠國家政策,頭十年地裏拆遷占地,多少分了點兒。縣裏房子沒漲起來的時候,那都一兩千一平米都沒人要。”搖頭晃腦地:“我那時候就是個愣頭小子,膽子大,借錢買。”

“哎呦!”遠娥嘴咧得跟水舀子似的,“這就叫命,富貴命。”又說:“濤子,這麽大房子,你就一個人住呀?”

濤子說父母有父母自己的房子,姐姐嫁出去了,也有自己一攤子。

遠娥追問:“孩子呢?”

“媽!”問兒大驚。

順子憋住氣。嘉譽微笑依舊。冬愛皺眉頭。

濤子大氣:“沒事兒問兒,阿姨實在,我也實在。”又對遠娥:“阿姨,不瞞您說,我這兒,還是光杆兒一個人呢。”

“單身?”遠娥提著口氣,“沒結過婚?”

“結過,離了。”

“誰這麽眼瞎?”

“她生不出孩子,自己也過得不痛快。說要離,那就離唄。”

“沒事兒,你不愁!”遠娥鼓勵,“大丈夫何患無妻!”

濤子道:“是,也在找,我喜歡人多,最好將來要三個孩子。女方父母也想來,隨時歡迎,熱熱鬧鬧一家子,才有家味兒。”

這一席話,侯遠娥浮想聯翩,直到散場,回到冬愛那兒,她還反複叨咕。

問兒隻能告訴老媽:“別瞎想,本地人沒那麽好找,你也聽說了,人家要生三個孩子呢。”

“多子多福。”遠娥總結。

問兒又說這人到底什麽情況也不了解,攏共就見過兩麵,說話也沒譜兒,滿嘴跑火車。

遠娥想了想,道:“小濤說話是大了點,可人家大有大的緣故,人有底氣。”

冬愛端著茶杯進來。遠娥道:“冬愛,你覺得,實話實說,這個濤子是不是對咱們問兒有點意思?”

冬愛撲哧一笑,看問兒,問兒對她擠眉弄眼:“說不好,對您倒是殷勤。”

遠娥說:“我不那不是沾問兒的光麽?他要不是看中了問兒,能理我什麽呀?”又說:“總不至於看上我吧?”

冬愛打趣,道:“這也沒準兒。”

“桃花源”小院。天上沒月亮,隻有房簷下一盞燈。滿院的植物被照出剪影,跟人似的,或站或坐,探著脖子。尹嘉譽跟順子歪在門口的躺椅上,抽著煙。

順子冷不防來一句:“能比麽?”

嘉譽欠起身子:“你別往心裏去,問兒就不是那種人。”

順子道:“她不是那種人,她媽是那種人,久而久之,難免受影響。”

“問兒有主見。”

“是麽?”

“她要真是想找有錢的,也不會跟你到這院子。”

“那不是以前沒遇著麽?”

“濤子不是問兒的菜。”

“你怎麽知道?”

嘉譽急了:“感情跟錢,兩碼事兒。”

“那你前麵那個怎麽跟你分的?”

“性格不合。”

順子不繼續往下說。他把煙頭朝地上摁滅了。嘉譽也有些惆悵。天冷。起風了。兩個人朝屋內去。龐順透過玻璃窗看一院子的植物:“人有的時候可以追求浪漫,但終究是還是活在現實中。”

國慶結束之前,劉曉芸跟劉毅回來了。侯遠娥還沒走。曉芸來了個電話,禮貌性問好。世衡來請過客了,她就不再出現。而且她是真忙。還沒上班,已經開始處理單位的事了。劉毅離得近,少不得擺一桌歡迎遠娥。劉毅家最亮堂的就是廚房。廚具多,都是他新添的。他也會做菜。看他做菜都是種享受。這回做得還算簡單的呢,三汁燜鍋。魷魚、雞翅、大蝦、洋蔥、土豆都碼好,放上醬料,燜。

侯遠娥站在旁側看劉毅這行雲流水的操作,扭臉跟冬愛感歎:“瞧瞧這利索勁兒,比女的都強!”

冬愛笑笑,沒說話。做飯這件事上,她活了幾十年沒弄明白,劉毅比她強太多。

問兒插嘴:“誰規定就得女的做飯好。”

侯遠娥白女兒一眼:“行,我巴望著以後你找一個會做飯的老公。”

問兒不屑:“費那事,我請一個好保姆不就得了。”

侯遠娥批評:“保姆那是幹活兒,你劉大哥這都是帶著感情做的,能比麽?”轉臉對劉毅,總結性誇讚:“性格溫和,沒脾氣,隨和耐心,勤快,責任心強,心態積極,富有生活情趣,關鍵長得也不差。”

劉毅都逗樂了,說:“小姨說得是我麽?怎麽都不像了?”

遠娥對冬愛:“得抓緊了。”

杜冬愛不好意思。

劉毅解嘲地:“小姨,我跟冬愛的情況,跟問兒還不一樣。我們都是有經曆的人,知道了婚姻的苦,還不懂得婚姻的好,慎重一點是應該的。”

侯遠娥道:“小劉,好多事情,是需要一點衝動的。”

冬愛不言語,但深以為是。小姨說得的。她對劉毅,總是少了那麽一點衝動。劉毅是一條清流,平平穩穩,安安分分,細水長流過日子的那種。杜冬愛知道這種日子靠譜,但又有點不甘心。小姨總結的劉毅那些優點,細想都對。可是問題在於,一個具備了以上優點的男人,就能滿足女人的全部需要嗎?未必。杜冬愛常常覺得自己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服務者,更得是引領者。她希望未來的另一半,能多少讓她有些崇拜。從這個角度看,劉毅就有所欠缺了。

三汁燜鍋端上桌了。侯遠娥吃了兩口,大呼絕妙。還說,要是小劉年輕幾歲就好了。她就缺這麽個女婿。弄得問兒尷尬吐槽:“媽,你怎麽現在看到個男的就要收為女婿!下回來個豬八戒,你要麽?”侯遠娥忽然學起《西遊記》裏的一段:“真真,愛愛,憐憐,快出來撞天婚配女婿嘍!”

國慶後開班前,侯遠娥識趣地走了。臨走之前,又叮囑了冬愛一番,說好好把握劉毅。人家雖然是農村來的,但會伺候人,能過一輩子。

冬愛無奈笑:“知道了小姨。”

侯遠娥道:“別嫌我嘴碎,我也是為你媽操心。”

杜冬愛不曉得跟她媽有什麽關係。

遠娥道:“你媽將來,肯定是往北京來的。就你一個女兒,你甩不掉。”

冬愛笑說:“那不正好麽?我一個人過就一個人做主。”

遠娥說:“你是能照顧好自己的人麽?那年你媽心梗,你連救護車都不會叫。”

這是事實。可杜冬愛覺得老媽和小姨的想法實在可笑。合著人家跟你女兒結婚,是一次要倆,既伺候女兒,又伺候丈母娘。這念頭剛閃過。

侯遠娥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多少頂點用。”又歎:“我們這一輩,計劃生育,統共就一個孩子。小時候是寶貝蛋,結果,養出個廢物。”

問兒取好票,走過來剛好聽到這句,立馬打包票:“媽,你放心,我不在北京混出兩套房子我就不回去了。”

遠娥哎呦一聲。她屬實覺得女兒誌大才疏。她夫妻倆混了一輩子,存款都沒法覆蓋北京的一套房子。她戚問兒哪來的自信。嗬嗬,當然也不是沒路。嫁人或許可以。哎,就看這丫頭的造化了。

遠娥一走,問兒就開始收拾行李,跟要從酒店退房似的。

杜冬愛打趣:“不多待幾天?”

“你有你的生活。”

“迫不及待回小院了?”

“那倒沒有。”

“小龐這次,受的刺激不小。”

問兒愣了一下:“那也是自找的。”

“他在北京有房子麽?”

“沒聽說有,”問兒拉上行李包拉鎖,“有還租什麽房子?”

杜冬愛嗬嗬道:“打腫臉充胖子,也是怕小姨瞧不起,怕配不上你。”

問兒道:“我可沒這種想法,這才哪兒到哪兒。我來北京,就是瀟灑走一回的。後麵的事後麵再說。”

杜冬愛覺得,問兒的這些話不過是托詞。什麽後麵的事後麵再說,說白了還是不夠喜歡不夠愛。如果真遇到特別中意的,就不會有那麽多漫長的磨合、拉鋸,可能直接就閃婚了。杜冬愛不禁想起曉芸的妹妹曉芹。過去她對曉芹不屑,覺得那不過是個走錯了路的女人。但現在,尤其是看到那段訂婚的小視頻。杜冬愛又多少佩服起劉曉芹來。曉芹是勇者,一頭紮進生活的汪洋。人家就沒有她們這麽多瞻前顧後。好不好,做出來再說。

相比之下,她杜冬愛麵對生活,麵對感情,就膽怯多了。冬愛忽然懷念起曉芸老家的枇杷。每年,曉芸都會讓範菊英寄一點來。小盒子裏鋪滿鬆針,枇杷埋在裏麵。一打開就一股異香。想起來給曉芸發了個微信。問得委婉:“你們家那兩棵枇杷樹還在嗎?”

劉曉芸回複得簡潔:“在。”

冬愛逐步深入:“還結果子麽?”

“結。”

冬愛不往下問了。

過了好一會兒,劉曉芸才反問:“幹嗎?突然問這個。”

冬愛說就突然想起來,問一嘴。

劉曉芸打語音過來,說今年雨水多,陽光少,春天都沒結,現在更沒有了,都過季了。“明年我給你留。”

“我就隨口一問。”冬愛羨慕曉芸、劉毅。她總覺得他們背後還有個詩意的鄉村。她呢,身後一片狼藉。她是永遠的精神漂泊者。“那茄子也不錯。”她又想起上回那茄子豆角了。特別有茄子味兒。

曉芸說那是劉毅家的。他父母還在鄉下,也種東西。

冬愛頭蒙的一下。跟劉毅相處那麽久,很少聽他提父母。她也不問。不是不關心,而是她壓根就沒想過他父母會跟她有什麽關係。不結婚,就沒關係。結了婚,她就要去鄉下做兒媳婦。田園生活有詩意。當鄉下的兒媳婦,就不那麽詩意了。

話趕話到這兒,冬愛也有些好奇,多問了幾句劉毅家的情況。

曉芸倒是耐心,一一介紹。她說她家跟劉毅家,過去都是一個大屋出來的。他父母現在還在住那屋子。這趟回去,他父母打了一千斤稻穀。有的吃,有的賣。

冬愛問能賣多少錢。

曉芸笑說值不了幾個錢,但自己又吃不掉,不賣也可惜了。

“茄子應該還有,我跟劉毅說,讓他安排。”曉芸爽快地。冬愛連忙說不用。

曉芸停了一秒,才笑說:“也是,你們這都什麽關係,還用我傳話麽,你直接要,可能比我去說還多兩斤呢。”

冬愛聽出曉芸似乎話裏有話。估計劉毅跟她說什麽了。畢竟人家是一個大屋出來的。冬愛有點生氣,尷尬得說不出話。

劉曉芸又往回找補:“你別說了,我安排吧。也不用跟劉毅說,我直接問大伯要。”

閨蜜給台階,杜冬愛也不好意思不下了,她又問曉芸闖進她家那頭豬怎麽樣了。曉芸說養著呢。

“然後呢,還殺麽。”冬愛關心小豬的命運。曉芸說看情況,關鍵那豬不怎麽長,還是那麽瘦,養下去也虧本。最後補充:“這麽瘦的豬,連仔都不能生,要它幹嗎?”

杜冬愛的心咯噔一下。嗬嗬,這就是自然界,動物,沒了生育價值,似乎生命價值就減了一大半了。人類社會呢。不生育的女人,也免不了受人打量。倒不完全是覺得你沒價值,更多的是那種同情的目光。冬愛受不了這種眼光。她的社會價值就不是價值嗎?她交了多少稅,做了多少貢獻,就都不是價值麽?非要生個孩子才有價值?人類之所以是萬物之靈長,不恰恰是因為有理性,能思考,能跳脫出生育的詛咒。她每次看到單位那隻貓**,滿地打滾找**的樣子,都覺得動物真可憐。那是不由自主的、天生的、命定的詛咒。人就幸運多了。

可是,雖然杜冬愛這麽心問口口問心地把自己內心的邏輯捋順了。她終究還是覺得自己沒底氣。碰到討論孩子的同事,她會下意識避開。逢年過節,她也不大走親戚,就是為了少碰到帶孩子的人。相反,劉曉芸生了飯飯之後,就有底氣多了。她能感覺到,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家外。曉芸都比讀書的時候理直氣壯。當然,這種理直氣壯在她二胎流產後似乎有了些動搖。掛電話之前,曉芸又多問了幾句冬愛小姨的情況。並再一次對自己沒能來看小姨表示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