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家回來,還沒開班,微信群就從早到晚跳個不停,開了班,劉曉芸更是忙得披頭散發,上廁所都在忙著點審批係統。同意,通過,不同意。麻麗君請假,病休。無限期。日常工作由劉曉芸代管。過去麻總在的時候,曉芸覺得她就是個菩薩,除了收納香火,根本沒什麽實際作用。等自己上了手,這三頭六臂都擺不平拿不下的狀態才讓曉芸徹底明白。領導之所以是領導,那都是修煉過來的。尤其是像麻麗君這種沒什麽姿色的女領導,必然有兩把刷子。

洗完澡,一身緊張才算鬆懈下來,劉曉芸坐在鋼琴旁邊搽臉。

杜世衡笑嘻嘻奉承:“恭喜恭喜,官升一級。”

曉芸從小鏡子覷了丈夫一眼。“我真不想管這爛攤子,”手指迅速在臉蛋上打圈兒,促進吸收,“這馬上要換主管單位了,等於換了個婆婆,我們這兒誰都不想來,就是個燙手山芋。”

世衡還是笑不嗤嗤地:“燙手山芋也是山芋,也能吃。”

曉芸轉頭對世衡:“老蕭跟麻總,離了麽?”

世衡道:“你還真以為他們能離婚?”

劉曉芸說:“都鬧成這樣了,身敗名裂,還能繼續過日子麽?”

世衡鼻孔裏哼出氣:“離了,老蕭找誰?麻麗君又怎麽辦?說句不好聽的,上哪找這麽個事業有成的丈夫。”

劉曉芸說婚姻不光是事業,還有情感,放一坨屎在床頭,誰也不幹。“再說那個鮑純,不是蠢蠢欲動麽?”

杜世衡道:“過去,那就是串串門,現在,各歸各位,各過各的日子。麻麗君去海南了你知道麽?”

曉芸詫異,問去那幹嗎,又問世衡怎麽知道的。

世衡搖頭晃腦地:“老蕭也在海南,搞不好人家正小別勝新婚呢。沒有愛情,還有親情,沒有親情,還有友情。兩口子過久了,要求別太高。”

劉曉芸不吱聲,照顧完臉,她又照顧身子。太冷了,不搽東西容易起皮,尤其腳後跟。不曉得為什麽,她總覺得自己腳後跟皮比別人都厚,走路都杠腳。世衡建議她找個修腳店修修。曉芸從沒光顧過,害怕,所以還是多抹凡士林。

劉曉芸正弄著腳後跟,杜奮特進來了。讓簽字。正反兩麵,兩張小卷。曉芸一看那字跡,歪歪倒倒,就知道是趕工出來的。國慶又放羊了。簽完字,孩子剛出去,曉芸就批評世衡。說他就帶幾天孩子都帶不利索。做事情要次序,先幹哪個後幹哪個要分清楚。

杜世衡被說得不耐煩,一骨碌坐起來:“我這已經盡力了,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兒,總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吧。”閉嘴牛喘,過了一會兒,又說:“以後,咱倆隻會更忙。要不這樣,再把爸媽請回來。”又揶揄地:“請回來,你還有可能寫出《白鹿原》。”

劉曉芸苦笑。《花路》她寫不下去。不是文字不行,是編故事的能力不行。她總是跳脫不出現實。現實這邊,冬愛的感情生活沒有突破性進展,她在小說裏就也編不出來。這麽說吧,她劉曉芸就是那種虛構能力不足,隻能對現實照本宣科的作家。嗨。別“家”了。作者吧。工作室沒了。這一段忙得雞飛狗跳。世衡的這個提議,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她坐在鋼琴邊,臉塗好了。發箍還綁在頭上,顯得額頭特別大。中間還有點凸起,跟壽星似的。劉曉芸沒接世衡的話,她對著小鏡子看自己,越來越覺得,她這臉隨著年齡的增長,愈發“男相”。額頭大,中庭長,顯得很不好相處。所以日常,再怎麽艱難,長發短發,劉海她永遠不丟。她終究還是個女人,那就要有點女人的樣子。事實上,她也是按照社會對女人的要求活了那麽多年。求學,上班,結婚,生子。唯獨到了二胎,她有點反感了。因為她覺得這根本就是附加題,是超額的部分。她已經得滿分了,不需要這種錦上添花。

“怎麽著?”杜世衡又問了一遍。

“都行。”

“別都行啊,要不,讓你媽過來也行。”

曉芸白了世衡一眼。範菊英不可能過來。她得顧著文樂,自己玩心也重,天天都得上麻將桌,肩周炎都擋不住她。劉曉芸不是沒把老媽接來北京過。來過。待了幾天,待不住了。嫌憋得慌。北京,在範菊英眼裏,是一個光榮的所在。是具有象征意義的。是祖國的首都。毛主席在的地方。更是女兒的家。很有點形而上的意思。但如果一旦形而下,讓她自己介入其中,她就不大願意了。縣城、鄉下,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杜世衡嘟囔:“文樂也不小了,有一定的自理能力,讓曉芹代管著就行。又不上班,帶兩個孩子沒問題吧。”

劉曉芸氣衝腦門脫口而出:“不是兩個是三個!”

世衡傻眼:“啥意思,那男的,也帶來個孩子?不是說孩子都成年了麽?”

曉芸不吭聲,想藏,可已然藏不住了。小杜總可是個聰明人,他上前扶著曉芸的胳膊:“幹嗎?梅開二度了?”

曉芸不承認不否認,等於承認了。

“真有了?”世衡張口結舌。大喘一口氣,讚歎道:“曉芹怎麽就這麽爭氣呢!”

這話曉芸不愛聽。世衡的“爭氣”,完全是大男子主義!劉曉芹想要孩子可以,那也得是自己想要,而不是為男人生。

曉芸輕斥:“也就是個意外。”

世衡說:“咱們怎麽就沒這種意外呢?”

曉芸虎著臉。

世衡顧不上她,繼續讚:“畢竟小幾歲,從小老四身體比你好吧,她沒怎麽學習,精力都省下來了。你光顧著做題了,身體也熬壞了。”

越說越不上道。曉芸不理他。過去,劉曉芹在他眼裏,就是個難登大雅的臭抹布,現在,懷了二胎,立馬變了,成油畫了,還是最精美的值得掛到牆上的那種。

世衡喋喋不休著:“我覺得老四這人,特別勇敢,特別有擔當,她這是深謀遠慮呀!你想,她跟那男的結婚,是帶著兒子過去的,她要不再生一個,人家憑什麽幫她養兒子?現在好了,一下就綁在一塊兒了。鎖死!那男的,就是當牛做馬一輩子也心甘情願!”

“別高興太早,等生下來再說吧。”

“噯,你這話,你怎麽不盼人點好……”世衡從後麵扶住曉芸雙肩,“咱也努力。”

曉芸瞬間頭大。

“還是有機會的。”說著,世衡下地做了幾個伏地挺身,又做平板支撐,頭抬著,“啥都不說了,幹就完了!”

曉芸心口一陣惡心。

世衡說:“反正爸媽來,一個孩子是帶,兩個孩子也是帶,這個你完全可以放心。”

曉芸哼了一聲:“現在麻麗君走了,事情都壓在我身上,以後隻會更忙。”

世衡說:“你忙你的,不耽誤。”

曉芸囁嚅著:“都兩個月沒來了。”

世衡愣了一下,幾秒鍾後才反應過來:“不會又有了吧?”

“沒有。”

“那也不對呀,你才多大,不至於。”

“至不至於也已經這樣了。”

“那就趕緊地,有病治病,紮針吃藥,明兒我陪你去。”

曉芸說再看吧,這幾天也沒空。

世衡要求她必須高度重視。生態要維護起來,不能成沙漠,得有綠洲。

劉曉芸道:“媽要來,回頭把那隔斷拆了吧,走動誤事,花別糟踐了,還給問兒吧。”這些個花在曉芸家,漸次半死不活。

世衡笑道:“你八字就不適合養花!金太旺,全把花給克死了。”

於是曉芸在三朵花裏發了個消息。問兒回應,說等有空就來拉。

回到小院,問兒發現順子變了。神出鬼沒。她回來幾天,幾乎沒怎麽見著他。早上,她起來他已經走了。晚上,她回來他還沒回來。本來以為店裏忙,幾次過後,戚問兒發現順子在躲著她。這天晚上,問兒在院子裏搬花,天冷了,有些花必須搬回屋內。順子打前門進來,背著個大求生包,飄過去了。當問兒空氣。

問兒火一下就上來了。她三兩步追到順子臥室門口,咚咚敲了兩下門。“瞎了?”

沒有回應。

“不知道過來伸把手!”

還是不出聲。問兒繼續罵:“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呀!誰得罪你啦?”

“沒人得罪。”悶屁打出來了。

“沒人得罪那你這樣,跟誰置氣呢?”

“沒置氣。”

“你把門開開!別藏裏頭跟個鬼似的!”

又沒動靜了。

“我跺門了?”問兒下最後通牒。

少頃,門打開了。龐順又歪回**了,死蛇爛鱔的樣子。房間裏一股怪味。方便麵桶好幾個,高低錯落,散落在各個部位。

“說吧。”問兒叉著腰,“怎麽回事?”

“說了沒事。”順子不看惡煞。

“少跟我裝了,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麽屎!不是,我媽問你歸問你,你撒什麽謊呀!自己把自己惡心到了不是?”

“跟那沒關係。”龐順坐起來了。咬緊牙關。

“你就那點小自卑你作祟!我都沒嫌你,你嫌你自己幹嗎?你喜歡我你就追呀!怎麽,遇到點困難就打退堂鼓了?男人不能這樣。”

“謝謝你。我有自知之明。”

問兒著急:“不是,你什麽意思呀,掰了是嗎?占了便宜你就要撤?是這意思嗎?這他媽的什麽男人呀!男人可以窮,可以沒本事,可以醜,但就是不能沒自信!這裏是北京!沒自信,你怎麽活呀!”

順子冷冷地,駁:“我知道這裏是北京,我來得比你時間還長呢。”說著,龐順一骨碌起來,他瘦了,才幾天,敦實的身材削了三分之一。戚問兒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背影飄出門去了,跟個鬼似的。

問兒一臉錯愕。

事實上,當冬愛接到問兒電話,說她要搬回來的時候,杜冬愛一點不覺得奇怪,這甚至是早在她預料之中的。那天在濤子家,她就發覺順子臉色有點不對。那種窘迫、尷尬、自卑、忿忿,直接就鑄成個雷。

男人,永遠都是不服輸的。哪怕表麵被打服了,心裏也較著勁兒。

不過杜冬愛認為順子的這種不安全感,歸根到底還是問兒造成的。說白了,對於順子,問兒壓根兒就沒認真對待。問兒的那一套說辭杜冬愛聽都不要聽。什麽就想著轟轟烈烈一把,嗬嗬,還是沒遇到對的人。真要愛上了,巴不得立刻閃婚。真的愛情,就有這種讓人昏頭的功效。

愛上一個人會不由自主想著天長地久的。

這就是問兒這種小姑娘的吊詭之處。她就是需要這麽一個舔狗,有一搭沒一搭地吊著。不過杜冬愛有過誤判。她曾經揣度著,順子和問兒,也不是沒有修成正果的可能。就這麽拖,就這麽耗,也許耗到一定時候,都沒有更好的選擇,自然就順水推舟了。這就是騎驢找馬的事兒!行了!回來就回來吧。回來,她對這個表妹還能多點監管,更對小姨負責。

坐在工位上,杜冬愛手托著小肚子。自從跟劉毅建立外交關係之後,杜冬愛總懷疑隨時可能開花結果。因此,她現在做什麽都十分小心。走路慢慢地,吃飯慢慢地,說話調門也降低了,永遠一副心平氣和、歲月靜好的樣子。連張鳳都覺得奇怪。“杜頭兒,”她現在表麵對杜冬愛可服氣了,“您是不是剛從黨校回來?”

杜冬愛不懂她啥意思。

張鳳又笑:“就感覺您這說話水平,提高了。”

杜冬愛正在瀏覽網頁,都是跟懷孕有關的小知識。

袁敏達探頭進來,杜冬愛手快,迅速關閉。

老袁問:“頭兒,團建到底定哪兒呀,長城還是雁棲湖?”

杜冬愛想了想,手指頭伸出去下指令:“湖吧。別爬高上低的了,不安全。我們還是安全第一。”

袁敏達說了聲收到,出去了。

杜冬愛大喝一口水,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她這個月“親戚”來得不準時,疑似有情況。驗孕棒隨時備在包裏。杜冬愛拿了一支,鬼鬼祟祟往洗手間去。單位地方小,一層樓隻有一個蹲坑。杜冬愛走進去,快速摘掉塑料包裝。準備好。流水潺潺。基本能起到檢測作用了。她等了一會兒。遺憾,還是一道杠。她不甘心,再試一下。結果沒變。

門口有動靜。有人哼著小曲兒進來,聽聲音是張鳳。杜冬愛頓時緊張。

張鳳喊:“裏頭有人麽?”

“有!”杜冬愛不得不回應。

“呦,那我去樓上。”說著,人出去了。

杜冬愛把“作案工具”往紙簍裏一丟。張鳳一走,她就趕緊出來。再一想,不對。被人發現了不好,她連忙折回頭,擰著脖子把那玩意兒捏出來,往洞裏丟。再衝水。嘩啦啦。這下好了。徹底安全了。杜冬愛這才施施然走出間門,在水台前洗手,整理了一下頭發,才緩步離開。樓道拐彎,張鳳小步快跑從樓上下來,一邊跑一邊嘀咕:“這人們是都吃了巴豆了麽?這寸勁兒!”

一陣風似進門。隨即隻聽得一聲爆響。張鳳的麵容平靜了。她迅速處理,轉頭一看。紙簍裏一個包裝皮吸引了她的目光。看著熟悉,但又不敢確定。再靠近了看,用紙撥弄撥弄。這下明白了。拿手機拍證據。走出洗手間大門的時候,張鳳的臉色是凝重的,但裏麵隱約又藏著興奮,險些壓抑不住那種。她好像一名特務發現了重要情報。有人路過,跟她打招呼,張鳳立刻恢複了素日高冷神情。

下午看中醫,晚上帶問兒吃飯,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問兒點名要吃“愛江山”。杜冬愛覺得口味太重了。尤其是在下午就醫過後,她更覺得不應該吃那麽油膩。杜冬愛跟問兒提了,說不想吃烤肉。問兒讓杜冬愛選。杜冬愛想選江浙菜,但又覺得不對問兒胃口。最後折中,選了烤鴨。

師傅就在桌旁邊片著鴨。不曉得為什麽,一隻鴨,看著挺大,圓滾滾的亮黃。一片,就沒多少了。幾小盤鴨肉,還分各種類型。服務員上來個臉盆似的上下兩層的大磁盤。瓷麵是牡丹印花。幾片烤鴨擺成個花的形狀。杜冬愛這才理解。合著牡丹烤鴨,隻是形似,一場cosplay罷了,跟牡丹花沒有本質聯係。

戚問兒夾鴨皮蘸白糖,往嘴裏送也不耽誤說話。“有些人,你就不能給他機會!我還沒說,他倒不痛快了。”

冬愛勸:“順子對你夠可以了,除了窮點兒、土點兒。”最後兩項點評殺傷力太大。

問兒氣提到嗓子眼兒:“不是,你窮可以,不能誌短呀!氣勢得拿出來!我也窮呀!我就沒像他那樣,把自己看扁了。”

冬愛道:“你可比他好多了。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是男的,社會對他有要求,何況他家裏還有沒有退休金的老子娘,正在上學的妹妹。”

問兒嚷嚷:“英雄不問出處!那誰,京東老板也是苦出身呢!不照樣白手起家。”

冬愛哂笑,說有幾個他那樣的,那都什麽年代的事了,現在窮人想翻身,十萬分之一的幾率。

問兒不吭聲兒。

冬愛道:“真就搬回來了?那房租可是天天付著呢,還有那一園子的花,也是你造的孽。”

“我先晾著他,反正,他不找我,我不找他。”

杜冬愛說你要真不喜歡人家,就別吊著。

問兒急得筷子都放下了:“不是,姐,這完全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我沒求著他追我呀!”冷笑一聲:“真要這麽說,你不也吊著劉大哥麽?”

冬愛心咯噔一下,嘴跟得快:“兩碼事兒!我跟劉毅,要不要前進一步兩可,就算這麽處到老,也沒人說我們什麽。你不行,任務還沒完成呢?”

一句駁得問兒舌拙了。戚問兒隻好發揮撒潑精神,說自己反正逍遙也就這一年,不管怎麽樣到明年再說,也許明年她就離開北京了。

冬愛笑說:“你要真能離開最好,反正也感受過了。北京現在對外趕人。”

話說開了,表姊妹倆反倒有些沒話說了。一頓飯吃得沉默。

吃完開車回去,問兒在後座發現了冬愛的中藥。七大包。她從袋子裏抽出處方簽,仔細看:“姐,你這什麽病呀,這麽多藥?”

冬愛搪塞說就是普通的調理身體。

問兒挨個讀:“當歸、香附、白術、茯苓、丹皮、鬱金、合歡花、白芍、女貞子、穿山甲、皂角刺、桃仁、檳榔、麥冬、路路通……”

冬愛聽得頭皮發麻,不得不製止她朗讀。冬愛用一種老大姐過來人的口吻:“珍惜你現在的年紀吧,上了三十你試試,每次體驗,周圍哪個不是這毛病那毛病?”停頓一下,道:“要真能有個人定下來,也是你的福氣。”

問兒不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怎麽不定下來?”

冬愛說自己就是錯過太多,不懂得妥協,結果現在,高不成低不就。問兒眼望前方,等車子衝過綠燈,才問:“你真就不考慮劉大哥了?”

冬愛說:“是人家不願意考慮我吧。”車子開穩了,才繼續:“你想想,你劉哥這年紀,完全可以找個小姑娘,沒準人還想要個孩子呢,找我,怎麽弄?”

“他跟你說的?”

“什麽?”

“他跟你說他想要個孩子?他不是有孩子麽?”

“沒說,這不咱倆猜測麽?”

“他想要孩子,你也想要孩子,不正好麽,一拍即合。”

冬愛苦笑,半真半假地:“我是嘴巴說想要。先別說能不能要,就是能要,可能我望而卻步了。過去,我是覺得沒個孩子,老了沒人關照,總是不安全。現在看,這個也分人,萬一你生個來報仇的孩子,老了照樣不管用。”

問兒插話,說:“你肯定能生個好孩子。”

冬愛道:“就算生個好孩子,來報恩的,等我老了,他才多大?自己都顧不過來自己呢,哪能顧上我?更何況,生孩子也不能這麽自私,就想著實用。”嗬嗬地:“而且一想到還要培養他十八年,錢都不說了,光是精力,那就要耗費多少?小的時候把屎把尿,長大了又得教育培養,還要幫他們結婚成家。敢想麽?”

問兒笑:“說得我都不敢要孩子了。”

杜冬愛連忙找補:“你別,你還小,還有機會,完全可以走這一遭,吃這個苦,將來也享這個福。我是車開得遠了沒辦法走回頭路了。我不是你媽,沒必要誆你勸你,但人活在這個社會上,除非你特強,否則,還是別跟約定俗成對著幹,太累。隨大流,是最輕鬆的。”

姐妹倆都不說話了。車頭前頭無數個燈,都是車屁股,亮紅燈。入夜了,這城市還熱氣騰騰。

此時此刻,杜冬愛自認說的都是真心話。她確實活得有些特立獨行了。盡管在這座城市,像她這樣的女人還有很多。可她自己知道,這種“特殊”,是要付出代價的。這種代價,不是一次性付,而是一點一點,隨時隨地,無時無刻的綁縛。在某個特定的時刻,還會突然一緊,叫人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