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問兒搬回來之前杜冬愛沒想到,可等人真搬回來,她才猛然發現,多一個人,她跟劉毅的“外交活動”便成了問題。固定場所變得不合適了。事實上,一來二去之後,杜冬愛跟劉毅已經有了默契。她再也不用偷偷在**上紮小孔。
她看過劉毅的體檢報告,劉毅也看過她的。除了她的甲狀腺結節和他的膽囊息肉,兩個人完全是健康的人。
說實話,近幾次,杜冬愛甚至有點享受整個過程。劉毅也足夠配合,循序漸進,春風化雨。她最終反客為主,笑傲江湖。不過,一切的一切,都限製在她不到二十平米的閨房內。而且,堅持不讓劉毅留下來過夜。
但現在肯定不行了。問兒回來了。雖然各有各的房間,冬愛也不希望這麽私密的事被問兒知道。那麽,就需要戰略轉移。不僅是地點,還包括時間。
“問兒回來了。”冬愛給劉毅發消息。十分鍾還沒回複。
一個小時後,劉毅才回:“沒關係,我來安排。”
還是他懂她。她說了上句,他就立刻理解了下句。光是“沒關係”三個字就很讓她放心。不過,當劉毅把酒店房間號碼發過來的時候,冬愛又覺得特不合適。
至於麽,去酒店,又不是**。
“別了吧。”她婉拒,“還去那花錢。”
劉毅立刻說沒關係,這點錢還花得起。
冬愛尷尬地:“也不是光錢的事兒,就覺得,去那兒的,都不是正經人。”
電話裏傳來劉毅的笑聲。她的這條論斷顯然站不住腳。去酒店開房的,有正經人,也有不正經的人。不可一概而論。
冬愛又找補:“我就是覺得,那兒有點髒。”
他比她還潔癖呢。這個說法站得住腳。於是隻好再轉移。這次,隻能到劉毅家了。
周末的午後,戚問兒在家玩遊戲。冬愛說去超市看看,躡手躡腳下到九樓。輕輕敲門。剛敲一下劉毅就把門打開了。兩個人對了個眼神,都不說話。冬愛從門縫兒進去,跟地下黨似的。劉毅領著她進臥室。兩個人站著,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有些害羞。
“開始吧。”冬愛打破沉默,跟著就脫衣服。劉毅脫得比她快。冬愛背過身子,剛脫掉羊毛衫,文胸還沒來及露出來。敲門聲就起來了。劉毅說了聲不好意思,快速穿外套去開門。冬愛悄悄走到門口,闔上門,反鎖,耳朵靠近門板聽。
“小劉,”是房東,一個中年大媽,“你不是說淋浴頭壞了麽?我給你帶了一個。”
劉毅隻好笑著應承。房東是個聰明人,又常年做群防群治,敏銳度高得不得了,她笑著對劉毅:“小劉,家裏有客人啊!”說話間,眼神對著門口的女鞋。
劉毅嘿嘿笑,算默認了。
房東又說:“小劉,不合法的事情,不能做。”
劉毅愣了一下,道:“合法!”
“女朋友來了?”房東不藏著掖著。
劉毅咳嗽一聲。房東盯著他看,反正今天沒有個合理解釋,她就不善罷甘休。劉毅靠近房東,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房東立刻眉開眼笑說理解理解,她放下花灑,讓劉毅有空自己安,又叮囑:“有什麽困難,隨時告訴我。”劉毅賠笑著送客。房東大聲:“房租不能拖了,已經給你寬限好幾天了。”這才是來訪的關鍵。劉毅好聲解釋著。
聲音小,離得遠,聽不清。難道,他遇到困難了。冬愛肚子裏滿是疑問。聽到關門聲,她立刻解開門鎖,整個人彈回床邊坐著。等劉毅推門進來。冬愛已經把衣服穿好了。劉毅又開始脫上衣。
杜冬愛說:“要不算了。”
一中斷,興致沒了。
劉毅表示同意,重新穿上衣服。正人君子。
“誰啊?”她明知故問。
“房東。來送淋浴頭的。”他據實相告。
“你跟她說什麽了?”她對那段沒聽到的話感興趣。
“沒說什麽。”
“她知道屋裏有人?”
劉毅愣了一下:“好像猜到了。”
“她問是誰了麽?”
“沒具體問。”
“你怎麽解釋?”
劉毅不說話了。
冬愛著急:“說呀,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劉毅道:“說了怕你生氣。”
“你不說我才生氣呢。”
劉毅還是不吭聲兒。
冬愛故作生氣。
劉毅這才道:“我就跟她說,我老婆在外地工作,偶爾來一次不容易,所以必須把該辦的事兒辦了。”
冬愛失笑。倒是個合理解釋。她饒了他了。
“你房租沒交麽?”她問。
“就這幾天。”
“這房子是半年付吧?”冬愛有印象。
“是。”
“我交吧。”她大包大攬。
“什麽意思?”輪到他不理解了。
“朋友之間,就該相互幫忙。”
劉毅木然,忽然又笑:“幹嗎,對我的補償嗎?不是都說了麽,相互幫忙,彼此享受。你不用這樣。”
冬愛道:“你別想那麽多,我就是想幫你分擔分擔。”
劉毅說:“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
冬愛說:“劉毅,要不我們停一段兒?”
劉毅嚴肅起來:“怎麽了,對我不滿意?”
冬愛忙說:“不不,滿意,是我的問題,我最近在吃中藥,身體不好。”說著,她便把看中醫的事情簡單說了。又說:“老劉,現在,咱們都算彼此了解了。我這人做事你也知道,我最怕欠別人的。當然,有些事兒,即使我不說,你我也心照不宣,但我是覺得有必要擺到台麵上說清楚。”
話趕話到這裏。冬愛陷入長久停頓。雖然在她看來不算什麽過分的話,但真要說出口,她還是覺得艱難。說白了,如果倒過來,一個男人主動讓一個女人懷了孩子,似乎稀鬆平常,但假若是女人主動讓男人給她一個孩子,就有點特殊了。
杜冬愛覺得自己的舌頭有千斤重,但還是要說:“萬一,我是說萬一,將來我有了孩子,這孩子歸誰?”
劉毅怕是沒料到她那麽直接,一時語塞,僵在那兒。
杜冬愛道:“或者可不可以這樣,我給你一筆錢。”
劉毅當即:“我不是賣孩子的。”
“瞧你,別急呀,”冬愛以柔克剛地,“沒說你賣孩子,問題是咱們不是沒進入婚姻麽?如果將來孩子歸我,對你多不公平。如果能補給你一筆費用,我心裏好受點。你要明白,這不是完全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那你的意思,以後我就不能見孩子了。”
“當然可以見,”冬愛說,“但可能,我是說有可能,暫時不想對外公布孩子的爸爸是誰。”
劉毅又怔住了。這是一場鬥智鬥勇。劉曉芸給他出過主意。隻要有了孩子,就不愁冬愛不跟他劉毅喜結連理。可現在看,曉芸想簡單了。杜冬愛打從一開始就想清楚了。她就要做個單親媽媽,建立母係氏族。公的,用完了就丟,不納入家庭體係。
杜冬愛繼續說:“當然我也隻是一個假定,都在變化。其實這樣對你也是好事。萬一將來,是吧,有別的小姑娘喜歡上你,或者你迷上哪個小姑娘了。這都是可能的。這樣你就全無負擔。”長長的停頓:“你可以放一萬個心,我絕對不會去找你要撫養費。”
劉毅哭笑不得。他聲音微微發顫:“你就這麽看不上我?”
杜冬愛語速加快:“我就怕你這麽想才這樣開誠布公地跟你說。真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衣食住行方方麵麵,情感上生活上,各個維度,我能不能接受另一個人我不確定。所以需要時間,需要磨合,我說的都是一種可能性。假如我的目的隻是要個孩子,我完全可以不說,是吧?等有了,我找個地方躲起來,偷偷把孩子生了就完了。但我覺得那樣不好,不對,很多事情,我們不應該隱瞞,應該心甘情願。”
劉毅說:“你pua我。”
杜冬愛說:“這絕對不是pua,是坦誠,你如果願意配合我完成這個偉大的事情,我謝謝你,如果不願意,我理解你,咱們各走各的,真的,老劉,我們都這個年紀了,還有什麽看不透的?”
“你看透了還非得要個孩子?”劉毅反問。
對於老劉的這個提問,杜冬愛一時給不出合理回答。她後來想了想,她覺得自己的這種渴求,或許是內分泌作祟。到了這個年紀,這個可是生育的最後臨界點,上天賦予她的那點本能又開始作祟。那種動物性,天性,驅使著她去做個媽媽。
夜深人靜,冬愛忽然有點羨慕曉芸的妹妹曉芹。她倒不覺得曉芹比自己聰明,而是曉芹身上那種原始的力量讓她羨慕。說是大意也好,無知者無畏也罷,總而言之,人家現在眼看就有兩個孩子了。她過去是沒想過,等想的時候又晚了。她給劉曉芸發消息,問她有沒有空出來逛街。曉芸半天才回複。她忙,家裏家外都忙。
事實上,在公婆重新回到北京之前,劉曉芸要做充分的準備。別的不說,起碼家裏的麵貌是必須一新的。這是一種證明。證明在公婆離開的日子,在她裏劉曉芸的管理之下,整個家是有序的、和諧的、欣欣向榮的。
隔斷拆掉了。盆花也基本送走了。曉芸還趁著世衡不在,請了個小時工,花了三個鍾頭,把整個家好好清掃了一遍。掃完她都覺得有點不像自己家了。
世衡到家大吃一驚:“呦,鬼子來了?弄那麽幹淨!”
曉芸指揮:“臭襪子別放沙發上!泡到水裏去!”她要求連空氣都必須是清新的。當然,公婆來也不是白來。賴尋芳一來就給錢,有點投名狀的意思。話也說得漂亮:“早給遲給都是你們的!我跟你爸不在這兒,眼不見為淨,來了,看到你們累成這樣,就心疼!”
家裏的事還算好說。單位的事,就麻煩了。麻麗君調任,這次是真走了,去了係統內的一個服務單位,完全的閑職,基本是等退休了。坊間消息是,麻麗君跟蕭興邦又複合了。先開始曉芸不信,但等麻麗君來跟同事們吃散夥飯的時候,曉芸看到麻總的麵部微表情,於是信了。以前,麻麗君的眉頭總是微微蹙著,現在,展開了。
她獲勝了。鮑純出局,蕭總也回家了。
隻是曉芸覺得奇怪,既然都撕破臉皮了,這個破鏡,要怎麽重圓?嗬嗬,人家就有辦法。大圓桌,曉芸挨著麻總坐。同事們挨個向麻總敬酒。曉芸是最後一個。她端著酒杯,一副“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送別表情。說不出話。麻麗君先說話了:“放心,我跟上頭推薦了,以後這個部門,八成還得你費心。這麽多年,你的能力、水平、人品,大家都看得到。”
曉芸小聲說感謝,又說這個部門,除了麻總,誰也撐不起來。
麻麗君道:“地球離了誰不轉?你可以的!”顯然是客氣話。
曉芸有點看不起她。她麻麗君離了蕭興邦,還真就不轉了。說到底,她還是離不開男人。
兩個人碰杯,叮叮咚咚地,喝了酒。劉曉芸小聲問:“以後怎麽辦?”
麻麗君愣了一下,笑道:“混到退休,移民。”
謔。後麵的路都鋪排好了。
“蕭總呢?”曉芸多問了一句。實在好奇。
麻麗君道:“全家一起過去,去西雅圖。”
遙遠的地方,劉曉芸隻知道《西雅圖夜未眠》。“祝您一切順利!”滿上酒,曉芸最後敬了老領導一回。
不過杜世衡對麻蕭沒離婚一點也不驚奇。“賠本的買賣誰做?”又說,“婚姻,是要有智慧的。水至清則無魚,非要揪著不放,最後惡心的隻能是自己。”
曉芸越聽越不是味兒。“你什麽意思?”她問世衡。
杜世衡連忙說就是個泛指:“老蕭跟鮑純,就算有什麽,也是逢場作戲,工作需要,階段性的,過了那個階段,你把老蕭丟給鮑純人家都不要,人家是純,不是蠢。”
的確,曉芸倒覺得蠢的是麻麗君,直接把垃圾回收了。她換位思考,如果她是麻麗君,她肯定是受不了,一定要離婚的。婚姻是個契約,雙方都必須遵守。
晚飯時間,婆婆一來就做了剁椒魚頭,雙色的,黃的紅的剁椒,跟飯店差不多。曉芸就佩服賴尋芳這一點,無論什麽菜,隻要在飯店吃過一次,回來都能照本宣科做出來。她兒子的胃口就這麽被慣壞的。杜世衡不止一次抱怨過劉曉芸做飯不好吃。曉芸給了兩條方案,一,湊合吃,二,你自己做。世衡毫不猶豫選擇後者。但外賣發達以後,世衡沒少點外賣。有了飯飯之後,曉芸也禁止他點,對孩子身體不好。
世衡一貫說自己是做菜高手,的確,他做菜的水平不錯。但遺傳了的他爸杜敬的毛病,懶。杜敬不止一次說過“君子遠庖廚”,世衡記住了,就不愛往廚房鑽。劉曉芸就不忿,做飯做菜家務勞動,不該隻是女人的活兒。
飯桌上,賴尋芳又把二胎的事提出來。“趁我跟你爸還沒老得不能動不能行,再努努力。”
杜敬附和。
世衡看曉芸。
曉芸半低著頭,眼看米飯,喉管裏輕微發出一點“嗯”聲。消極抵抗。
飯飯插嘴:“媽媽!我要弟弟!不要妹妹!”
不知誰教他的!該殺!糊塗!
賴尋芳糾正:“弟弟妹妹都好,都行!”
這個話題一提出來,劉曉芸又渾身沒勁兒了。
吃完飯,世衡叫她下樓散步,溜達商場。走到黃金櫃台,兩口子低頭看。曉芸一直想買個黃金戒指,光圈兒那種,看了好幾回都沒看著。這次巧,一眼就看中一個。
“拿出來看看。”世衡對櫃姐說。
難得有生意,櫃姐很是巴結,忙不迭拿出來給曉芸試戴。戴無名指有點大了。中指正合適。
黃金的圓圈兒,在燈光下仿佛有魔力。怎麽看怎麽好。
曉芸問有小點兒的麽。
櫃姐笑道:“再小就小氣了。”
世衡問戴中指什麽意思。
櫃姐忙道:“主事業,主發財。”世衡說這個好。
曉芸考慮了一陣,架不住兩個人攛掇,最後終於拿下了。
買了就戴上。劉曉芸一邊走路,一邊伸左手比劃著看。世衡說貴氣。
曉芸客氣地:“讓你破費了。”
世衡道:“這不應該的麽,你也辛苦。”
啥意思,這是勞務費麽?嗬嗬,給就收著。經過麻總這事兒,曉芸在花錢上看開了,丈夫給自己花錢,那就花。你不花,有人會花。何苦。
出了商場門,小廣場上有人跳舞。一排一排,齊齊整整。歌放的鳳凰傳奇的,節奏響快,就是吵耳朵。空氣裏有烤紅薯的味道。世衡又犯饞,腿跟著鼻子走。溜達一圈,晚飯消下去了,他又要吃。看在戒指的份兒上,曉芸沒攔著。世衡要了個中不溜的,掰開了兩人分著吃。劉曉芸忽然有些回到校園的感覺。那年冬天,也是晚上,在學校的小道兒,她跟師兄也是這麽走,手裏也是捧著烤紅薯。這東西就這樣,吃著平常,但那股味道卻永遠留在記憶裏。不過師兄不可靠,畢業就去了別的城市,很快就有了結婚的消息。師兄去了江蘇,找了個家庭條件不錯的女孩。
“跟你說個事兒?”廣場舞的聲音遠了,世衡突然站住腳。路邊的口袋公園,有人在抖空竹,螺旋式的聲響吊著。
劉曉芸把紅薯皮丟進垃圾桶,轉頭等世衡下文。路燈壞了一隻,剛好在曉芸頭頂上。光斷續下墜,照得兩個人的臉也忽明忽暗。
“我可能還要升。”世衡興奮著。
難怪呢?一出手就是個黃金戒指。人逢喜事精神爽。
“恭喜。”曉芸由衷地。世衡一直在進步,他躥。業務能力強,社交能力也強。這些個在外留宿的夜晚,沒白費。但能進步得如此神速,卻是劉曉芸沒想到的。他剛上副總的位置沒多久。前麵一把手正值壯年,沒有空缺讓出來。能往哪兒升呢?但主管對外業務,實在不是什麽好差事。世衡想動也是必然的。
沒等老婆反問,杜世衡就繼續說:“我可能會往部裏走。”
部裏?天!這一步跨的。不可思議!那才叫真正上岸了,那才叫走仕途!劉曉芸的表情已經充分展現出驚詫了。
杜世衡聲音陡小,嘴邊一口白氣,跟做地下接頭工作似的:“領導找我談話了。”
曉芸連忙問哪個領導。
世衡說是集團組織部的領導,說到這兒杜世衡忽然詭秘一笑:“以後咱倆可能就在一個係統了。”
劉曉芸頭一懵,腦子轉了個彎兒,這才反應過來。的確,如果世衡再外走,下去的單位,很可能跟他們屬於一個婆婆。曉芸單位這邊等於也剛換婆婆。
世衡又說:“到時候,兩家單位都屬於一個部門審計。”
劉曉芸沒理解話裏的深意。她下意識“哦”了一聲。
“這裏麵有個問題,”世衡搓著手,“原則上,夫妻倆是不能同在一個係統的,關鍵還關著一個審計。”
這規定劉曉芸第一次聽說。她說她又不在審計部門,沒什麽問題吧。
杜世衡道:“也有這種情況,但很少,所以領導提出來了。”停頓一下,道:“不過我已經想辦法解決了。”
“啥意思?”曉芸越聽越不明白。
世衡道:“咱倆不是夫妻不就行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