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關好。小姑娘站著。這個姓初的小姑娘,是她親自招進來並著力培養的,屬於妥妥的親信、心腹。平日裏,她也是杜冬愛安插在單位的小耳朵。杜冬愛坐著,很有點老總的威嚴。她問小姑娘有沒有聽到什麽。小初道:“隱隱約約有一點。”答得很有水平。

“說什麽了?”冬愛不端著了,直接問。

“好像就是說,您碰到一些……喜事兒……”

“你直接說,別跟擠牙膏似的。”

“說您打算結婚。”

冬愛沉吟。跟祝大姐說得一樣。

“還有呢?”

“沒了。”小初縮著脖子。

“說,別怕。”冬愛繼續深挖。

小初不吭聲兒了。

冬愛道:“小初,你知道什麽都可以說,這些事情跟你沒關係。”

小初怯生生地:“反正就是聽說,您跟集團的何總,有點小故事……”停頓,無比為難地:“然後,現在故事有了點小發展,所以必須往前推進。”

杜冬愛頭皮像被萬根針紮了。“這誰說的?”冬愛怒喝。

小初連忙說不知道,就是吃飯的時候聽物業的小築說的。

瞧瞧,連物業都知道了。冬愛長吐一口氣,打發小初出去了。

穩住。必須穩住。年終了,又是考評的時候,不排除是競爭對手搞鬼。抹黑一個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從道德上將其打倒。男人風流,人們普遍認為那是本事,是魅力,是成功的象征。女人風流,那就是個該千刀萬剮的**婦!

可怕呀!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思來想去,怕還是那回在洗手間遇到張鳳的事兒。張鳳那鼻子,比狗都靈!可問題是,連物業和退休職工都知道了。這謠言傳播的廣度!事實上,她杜冬愛跟何總的謠言一直就沒停止過。現在是甚囂塵上愈演愈烈。在別人看來,她杜冬愛不是拚上去的,而是睡上去的,若不是攀上何總這棵大樹,她如何能扶搖直上,平步青雲?是,這是事實。但絕不是全部事實。難道男人女人之間,隻要一放到一塊兒,就隻能有那點破事兒?就不能是相互欣賞艱苦創業玉汝於成皆大歡喜?

何總對她有恩。但他們之間絕沒有那種關係。張鳳們的所謂“看法”,根本就是偏見!這也是社會對於女人的偏見!一個女人,一旦幹出點成績,人們的第一反應通常是,她靠了誰?她背後有哪個男人?

不不不。她跟何德厚是清白的。哪怕是他已經在她家過了一夜,依舊一點事情沒有。想到這兒,冬愛分外委屈,連帶著,她又覺得對不住何總。多麽優秀的領導啊!兩袖清風,一身正氣。要沒有何總的力挽狂瀾,單位何來如今的大好局麵!要知道,何總來之前,公司可是連員工的早飯錢都交不起了。

當然,這些八卦故事也不排除是何總的對立麵放出來的。他周圍的那幾位副總,哪個是省油的燈?都是笑麵虎!背後咬人。她還隱約聽說,自打何總上任,那往集團去的舉報信就沒斷過。不過多半是匿名的。都是些鬼,不敢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可能是她這邊的人搞鬼,自從她單拉出隊伍,袁敏達之流就沒消停過。年底係統評優,正是折騰的好時候。畢竟,她要下來了,老袁鐵定上,所以袁某人還是有“作案動機”的。

杜冬愛小心加小心,那次上門送藥之後,她跟何總嚴格保持距離。匯報工作後本來想說點什麽。但何總不動,她堅決不能動。她怕他不好意思。畢竟,以他的身份,那次的動作,的確有點過了。

有些曖昧空氣。

杜冬愛認為,她跟何總的關係,到這一步,可以了。再往前對彼此都有點危險。當然,關鍵的關鍵。她不愛他。她隻是對他有點崇拜。如果真是愛,奮不顧身又有什麽關係呢?

下班了,人走光了。杜冬愛還坐在辦公室,渾身無力。保潔張姐推門問杜總要不要幫忙把垃圾收了。她也準備下班。“回去吧,明天再弄。”冬愛是個好領導。

抬眼往窗外看,對麵大樓最高層,何德厚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習慣加班。回去也沒什麽事。五十多歲的單身漢。除了奉獻事業,好像也沒有其他的價值出口。杜冬愛覺得自己往這個方向看,似乎都有肌肉記憶了。一抬頭就下意識看那個窗口。那是她的榜樣、明燈。座機響,是問兒打來的。她在電話裏抱怨愛姐不看手機。冬愛這才看到屏幕上三個未接來電。

“晚上吃什麽?”問兒問。

冬愛說單位加班,她可能晚點回去,她讓表妹自己吃。

問兒已經開始居家辦公了。毛總退了辦公室,公司統共三五個人,跟遊擊隊員似的。毛歡說得好聽,“聚是一把火,散是滿天星”,其實就是幹不下去了。包括那個劇本殺店,折騰出八樣花,還是沒什麽營業額。問兒已經開始另想出路了。

座機又響了一下。冬愛還沒來及接,鈴聲就停止了。她伸頭看來電號碼。65478736。再熟悉不過了。是何德厚的辦公電話。欲言又止?再看手機,沒動靜。冬愛點開何德厚的微信。頭像換了。少見。他的頭像永遠是一條河流。現在換成紅葉了。點開,想說話。考慮再三,算了。說什麽呢?留下痕跡也不好。可杜冬愛又覺得有必要跟何總通通氣兒。免得謠言再發酵,彼此措手不及,那就十分被動了。

對麵的樓宇燈漸次滅了。大樓外壁隻剩幾隻眼睛。冬愛站在樓下,抬頭往上看,還是走了進去。走廊靜悄悄的,她提著步子來到何德厚辦公室門前。門關著。光從地縫裏露出來。她輕輕敲門。他問誰。

“我,冬愛。”

“進。”

門沒關。杜冬愛推門進去。何總正靠在沙發上,手裏端著本書。她來了,他便起身坐回辦公椅。她在他屁股在皮沙發上留下的圓坑旁邊坐下。沙發上還留著他的熱氣兒。

何德厚看著她,沒說話。

杜冬愛深呼吸,一下,兩下。還是沒開口。

何德厚這才問她有什麽事。

杜冬愛遲徊不決地:“何總,您是不是也聽到了?”

“什麽?”他頭微微歪著。

“一些不好的聲音。”

何德厚麵無表情,然後突然笑了兩聲,道:“不好的聲音永遠都在,但不能因為它們,就不做事情!”

杜冬愛急切地:“何總,我是為您叫屈。”

“哦?我委屈在哪兒?”

杜冬愛大吐一口氣:“他們說,你跟我,有一些不正常的關係。”終於說出來了。

何德厚似乎並不激動,他站起來,把桌子上的那本《鄉土中國》插回書架,才轉身對冬愛。

“什麽叫不正常的關係?”

冬愛支吾不言。她沒法再細解釋。

何德厚道:“我是單身,你也是單身。就算有什麽進一步的關係,也不叫不正常。”

這個回答令杜冬愛大感意外。她既驚又喜,驚的是他何某人的大膽,喜的是他的坦**。莫非,難道,或許……一萬個念頭在她腦海飛來飛去,但一個也不能落實。她僵在那兒,臉還有點微微發燙。她低著頭,不想讓他看出她的窘態。隻可惜,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暴露無遺。

何德厚又說:“記住,有聲音,正常,因為嘴在別人身上。隻要我們行得端,坐得正,不違反組織紀律,不挑戰公序良俗,一切都不是問題。要相信組織會有公斷。”

杜冬愛小聲說是。

辦公室靜得瘮人。何德厚又把那本《鄉土中國》從書架上抽出來,遞給冬愛:“這個你拿回去看看。”

冬愛說了聲謝謝,沒再久留。

回去路上,她老媽侯長娟來電話跟冬愛商量老家房子的問題。她在巢湖有一套房。老家那套,打算賣掉。冬愛不支持。老家的房子一賣,等於沒根了。她問老媽是不是缺錢用。侯長娟解釋說不是,是怕房子越放越老,又大,難賣。冬愛說:“要不你這樣,大的掛出去,如果賣掉,再買一套小的,也算是個落腳點。”

侯長娟嗬嗬道:“落腳,我都不回去,你還想著回去麽?這筆錢省出來,將來在北京再買一套小的。”

冬愛明白。老媽這是為養老打算了。以前也說過,將來要買一套小的。作為獨生子女,冬愛是有權把老媽的戶口一並遷過來的。這樣,根據規定,就有資格在北京再買一套房。

這是一筆大支出。其餘的,就是將來老媽如果不能動不能行了,請保姆的錢。侯長娟說過不止一次,死都不去養老院。她杜冬愛實在沒有伺候人的本事——她做不好家務。那麽請人就是唯一的辦法。

再有就是她自己養老看病的錢。也是一大筆。當然這還是建立在不生孩子的前提下,如果生孩子結婚,那就又要考慮孩子,包括丈夫那邊的種種,問題就複雜了。說實話,這也是她潛意識裏一直抵觸劉毅的原因之一。

他爸媽都沒養老金,拖著個妹妹。家裏還住土房子,雖然在縣城有房,但好像有房貸,聽著都是個無底洞。不敢想,不敢碰。到了這個年紀,她必須把前前後後的事都想清楚了,要做“一世的打算”。想到這兒,冬愛又把要孩子視為畏途。

晚高峰,車堵在路上,前麵都是紅眼睛。

侯長娟冷不丁問:“你跟那個小劉,怎麽樣了?”

“還那樣。”冬愛模糊回答。

“正常進行麽?”

“正常進行。”

“一點動靜沒有?”

冬愛噎了一下:“沒有。”搞得好像她理虧似的,功能不全的表現。

“是不是有啥問題呀?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果然她提到這上麵來了。

冬愛不耐煩:“媽,您能不問這麽細麽?就算是娘倆也不能這樣。”

侯長娟說:“我這不是關心你麽?”又問:“那問兒呢?”

冬愛沒好氣:“她的情況你問她,我說不清楚。”

大姨來電話,戚問兒嗯嗯啊啊應付著。她正抱著個盆,坐在陽台上吃螺螄粉。愛姐不喜歡聞這味道,說一臭臭一屋子。問兒隻好因陋就簡在陽台上就餐。手機又響。問兒用大腳趾接了。

開免提。是龐順的聲音。

“我上來了。”他倒不客氣。

問兒著急,螺螄粉盆差點沒翻了,她大叫著:“什麽你上來了怎麽你就上來了你上哪兒了?”

“給你送花的,黑金蔓綠絨,不要了?”

“用不著!你自己養吧!”

“我上來了。”

“哎呀不在家呀!有病吧你!”

“那放你家門口。”順子執拗。

戚問兒放下粉桶,腳慌亂著找拖鞋。她不想見他,至少現在不行。這台階不能這麽容易下了。她迅速穿好衣服,快步出門。下了兩層樓,敲劉毅家的門。十幾秒鍾後,門開了。不過劉毅沒穿衣服,他正在洗澡,一頭的泡沫。見是問兒,他趕忙撤退,又讓她自己先坐。

問兒眼睛被辣了一下,又成淑女了。幾分鍾後,劉毅出來了,包得嚴嚴實實。天冷,暖氣卻還沒供上。

戚問兒訕訕地:“劉大哥,我就借你這地兒躲躲,有人上門找我麻煩。”來意說明了。

劉毅驚詫,又是問情況,又要幫問兒出頭。當得知打上門的是順子,劉毅不理解。

“幹嗎,你跟那小子,分了?”

問兒說不存在什麽分不分,又大聲大氣地:“我是跟這種人沒法過,就是個窮人思維。特別沒自信!男人,關鍵時刻你得支棱起來呀!是吧?”

劉毅幹笑著說是。

問兒又道:“我發現,這男人,不到一定年齡,就是成熟不起來!”

劉毅沒接話。

問兒笑著問:“劉大哥,你跟我姐,到哪步了?”

劉毅“嗨”一聲,沒正麵回答,尷尬掩飾。

問兒道:“加把火呀,我姐對你可有意思了。”

劉毅好奇:“她提了我了嗎?”

“提了啊,老提。”

有點意思了。“她說我什麽?”

“說你好,人好,人品好。身材好。比同齡人看上去年輕起碼五歲。”

“還有呢?”

“還說你這種人,放到小城市,多少人盯著。”

劉毅無奈笑:“到大城市就沒人要了。”

問兒剛說也不是,敲門聲響。“靠!摸到這兒了?”說話間,人趕忙往臥室藏。

劉毅沒來及問兒說話,獨自走過去開門。

兩秒鍾後,劉曉芸拎著盒鹹鴨蛋進門。她放鴨蛋在鞋櫃上,伸手拍拍毛料大衣上的細雨珠:“剛才還好好的,這會下這麽密。”

劉毅找毛巾幫她擦。

劉曉芸整理得差不多,轉頭看了鴨蛋盒子一眼,又對劉毅:“老家的。曉芹男人寄的,順道給你一盒。”

劉毅笑說謝謝,還說吃來吃去,還得是老家的麻鴨下的蛋正宗。

他又要給曉芸倒水。

劉曉芸說不用了。鼻子忽然動了動。“什麽味兒呀?”曉芸問。

劉毅一愣,然後才說:“好像是螺螄粉。”

劉曉芸說:“你還吃這個?”

房間內“哐當”一聲。劉毅床頭櫃上正在充電的電動剃須刀碰掉了。曉芸愣神,手指著房門,小聲對劉毅:“有人?”

劉毅笑得僵硬。

曉芸還是壓著嗓子:“冬愛?”

劉毅說不是。

曉芸略吃驚:“你跟冬愛掰了?”停頓一下:“這個是?”

劉毅說哎呀不是。

說話間,戚問兒開門出來了。行蹤已經暴露,躲是沒必要了。可見到來客是曉芸,問兒也覺尷尬,趕忙解釋:“曉芸姐……我那個……有人來找麻煩……”舌頭打結:“我不敢跟家待……所以到劉大哥這兒躲一躲……”

劉曉芸眼神從劉毅臉上挪到問兒臉上:“沒事兒!你躲吧,我走了。”笑容無限深意,很有點中年婦女的樣子了。

劉毅抿抿嘴,深呼吸,鼻孔都撐大了。

問兒著急:“不是,曉芸姐,我跟劉大哥真沒事兒!”

“我知道。”嘴上和心裏兩個判斷,語調也是戲謔。

“你不知道——”問兒拉著劉曉芸坐下,把順子要強行上門送黑金蔓綠絨的事說了。

劉曉芸說剛才進來沒注意樓下有沒有人。又說:“東西是好東西。”

問兒接話:“人不是好人。”

“人也是好人,”曉芸不同意,“你跟人家把說清楚就行。”說著,劉曉芸起身要走。臨出門前,她又問劉毅周末去不去密雲紮帳篷。

劉毅說單位忙,怕是沒時間,還說已經跟世衡打過招呼。

曉芸這才想起來說要上樓看看冬愛。

“我姐不在家。”戚問兒伸著脖子提醒。

樓道有微光,跟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似的。冬愛小跑著過去,一進去就開始甩頭上的雨。拍拍衣服,跺跺腳。一抬頭,一個男人站在跟前,懷裏抱著盆綠植。杜冬愛嚇得叫了一聲。再定睛看,熟人。認識。她長出一口氣。男人也往跟前站站。

順子那一張臉,看似無表情,杜冬愛卻看出幾分苦相。她嘴一抿,問:“來找問兒的?”

龐順上前半步,“嗯”了一聲。

“給我吧。”杜冬愛伸手接花盆。

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黑金給她了。

杜冬愛道:“緩一緩,都冷靜冷靜。”

順子不吭聲。一貫的沉默寡言。

冬愛反倒生出幾分心疼,勸道:“你是真喜歡問兒嗎?”

順子又支吾。

“你還是沒信心,”冬愛說,“哪怕你口袋裏隻有一個銅板,你也得自信!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能混出來,怎麽給別人信心呢?”

這套成功學,杜冬愛剛說出口就後悔了。因為連她自己都不信。成功,實在是個玄學。成功靠努力麽?當然靠。可僅僅努力又是萬萬不夠的。還需要貴人、機遇、老天的成全。她是有房有車在北京站住腳了。當然她也很優秀。但更重要的是,是她來得早,趕上了好時候,先下手為強了。順子、問兒這些九零後,就沒有這種幸運了。更何況,龐順又來自農村,基礎為負數。因此,她這碗雞湯,實在是亂打。於是趕忙找補:“不過好多事情,也是看感覺,隻能順其自然。”冬愛抱緊黑金:“問兒還是年輕,好多事情沒看清楚,以後慢慢會懂的。”

雨聲小了。冬愛伸一隻胳膊出去試了試,再催促順子:“趕緊,趁雨小,走吧。”

順子說了聲回頭見,走出樓道。

冬愛在身後給他鼓勁,說跑起來跑起來。跟教練似的。

龐順還真就小跑著朝小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