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芸到家的時候,世衡也剛到家,他應酬一夜,就在外麵睡了。他也知道上海那邊緊張,於是問曉芸怎麽回來了。劉曉芸說是同事的車,連夜往回趕。世衡問完就躺倒了。實際上,他也確實沒心思。他要在九點之前補覺,十點單位有會。年底會多。他又要跑關係,維持路子。雖然升遷在望,但他創業的事也沒徹底放下。本來是說放下了。可究竟誰也不嫌錢多,兩條腿走路為妙。

劉曉芸也在**躺著。婆婆已經送飯飯出門了。公公去買菜。這個家還在協同一致運轉著。可曉芸睡不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路太興奮。尤其是跟尹嘉譽相處的那些個點滴。她覺得很有些電視劇橋段的意思。雖然細小,但很戲劇化。

躺到八點多,世衡還沒起來。曉芸起身收拾,又煮了餃子叫世衡起來吃。曉芸問世衡調職的事怎麽樣了。

世衡說:“年前必須搞定。不然年都過不好了。”

劉曉芸譏誚地:“那可得搞定,要是搞不定,前麵那些都白弄了。”

杜世衡不耐煩地:“反正也沒什麽損失。”

曉芸噎了一下,喉嚨咕嚕嚕,跟咽了個鐵球下去似的。她不喜歡世衡的說法。跟她結婚離婚複婚,這叫沒損失?情感的損失不是損失?太隨意了吧!

劉曉芸剝了塊薄荷糖,含在嘴裏。她現在還是吃素。但嘴裏不曉得怎麽了,老有肉味。她喜歡用薄荷糖蓋。如果有條件,她就刷牙。飯前刷,飯後也要刷。有時候周末在家,她能一趕氣兒刷五六次。

世衡提醒她:“你這樣不對的,太多了。哪能這麽刷?”

曉芸不管,還是站到麵盆前準備著。

世衡見勸不住,隻好折中:“刷十下可以了。牙刷壞了還得補,又是錢。”

曉芸到家後,劉毅來過電話。單刀直入,問杜冬愛的情況。曉芸打趣,說你也不問問我。劉毅這才不好意思,簡單問曉芸一路歸來的狀況。

曉芸道:“估計也快回來了,上海那邊壓下去了,沒什麽事。”又問:“你跟冬愛怎麽樣?”劉毅說還那樣。

曉芸沒深問。她轉而問劉毅找工作的情況。劉毅說還在找,也托朋友,但現在快到年,工作很難落實,大概率得年後了。

曉芸道:“這還有幾個月呢,怎麽辦?”劉毅說自己現在還在跑著外賣,生活沒問題。

曉芸語重心長地:“這麽混,不行啊!”劉毅說過一天算一天。

同樣失業的還有戚問兒。不過她就沒這麽緊張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打打遊戲,刷刷手機,偶爾點外賣,還是劉毅接單送來。戚問兒不好意思,手從門裏伸過去的時候訕笑著:“劉大哥,進來一起吃吧。”劉毅婉拒。他實在沒空,腳都是騰空的。

當然,問兒生活中還有個絕對重心,那就是跟張和愜的戀愛。戚問兒活了那麽多年,終於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愛情感覺。好像粉紅泡泡在陽光下,啵啵啵的,浪漫極了。JJ滿足了她對男友的全部幻想。有了JJ,她前麵受的那些苦似乎都值了。

表姐杜冬愛回來的這天,是問兒跟JJ相識一個月的紀念日。JJ大手筆送了卡地亞珍珠鑽石項鏈,他親手給問兒戴上。再來一個吻。她全身通電,從嘴巴麻到腳底。回來查查價格,將近四萬。與此同時還附贈一個包,兩萬多。加一起六萬多花她身上了。

杜冬愛勸問兒:“這禮物太貴重了,拿人家東西好麽?”

問兒語速很快,著急:“我就說我不要,他不肯非要給,說給我買東西他高興,是我幫他的忙。”

杜冬愛一邊收東西一邊說:“還是年輕值錢。”

問兒不樂意了:“姐,說什麽呢?我又不是賣的?”

冬愛哼哼一聲,沒往下說了。又說:“你工作不找了?就等著過年了?”

問兒說找呀,沒合適的:“要不我去你們單位得了。”

冬愛不客氣:“我們那小廟,養不起你這尊大佛。你現在是富人,這從頭到腳,怎麽著也得幾十萬身價。”

問兒笑道:“姐,你知道你有什麽毛病麽?”

冬愛盯著問兒看,眨巴眼。

問兒說:“誇張。你最擅長誇張,一你能說成二,二你能說成四,四你就能說成十了。”又說:“姐,你真該去寫八點檔電視劇,別搞紀錄片了。紀錄片壓根兒就不適合你。”

冬愛不接她這茬話,轉身把折好的衣服放進櫃子裏,背對著問兒:“什麽時候把你那小外國人領家來?是騾子是馬總得出來遛遛。”

問兒嗬嗬地:“我可不敢,回頭別把人嚇著了。”

“你姐沒那麽嚇人。”

“不是你嚇人,”問兒盤起腿,“是別回頭人以為我逼婚呢。”

“逼婚怎麽了,戀愛的盡頭不就是結婚麽?”

“那也不能有逼的感覺,”問兒頭頭是道地,“知道男人是怎麽被女人逼走的麽?”搖頭晃腦地:“男人都是賤骨頭,你越熱,他越冷,你冷呢,他就開始熱臉貼冷屁股了。上趕著不是買賣!”

冬愛冷嘲:“承認是買賣了?”

問兒胡攪蠻纏不承認。

冬愛看到床頭櫃上放著的飛盤,問問兒是不是經常去打。

戚問兒說:“明兒就有活動,幹嗎,想玩麽?”

杜冬愛說沒興趣。

問兒掰著冬愛的肩:“姐,你現在就得廣撒網,才能撈到魚。”

冬愛裝傻:“撈什麽魚?”

問兒說飛盤可是男的女的一起玩的。

冬愛說:“那我也不去。”

雖然杜冬愛嘴上說不想去,但周末,戚問兒說去體育場看比賽的時候,冬愛還是跟著去了。她不僅僅是去看比賽,她是去幫表妹長眼。這個JJ的故事,她聽得耳朵都磨出繭子了。她打算見見真人。說實話,冬愛覺得表妹找的這個對象有點懸浮。小外國人。雖然根在中國,但基本在外國接受教育,這就等於嫁接了。再回來,也多少不符合中國的國情。再往深了想,真要在一起,萬一問兒跟著男方出國定居。小姨小姨夫怎麽辦?問兒怕是還想不到這麽深。不像她,一切迫在眉睫。

體育場還是那個體育場。但因為是陰天,整個氛圍透著一絲詭異。氣溫不高。杜冬愛直接套上羽絨服了。可場上那些準備打比賽的“女運動員”們就不一樣了。一個個穿得可少,該露的都露出來了,化著大濃妝,爭奇鬥豔的。

冬愛不由得感歎:“呦,這一個個,前凸後翹的。”

問兒笑道:“這叫飛盤媛。”

杜冬愛猛一下沒聽明白,“啊”了一聲,但立刻就反應過來了。她反問:“那你也放心讓JJ過來打比賽呀?”

問兒說就是不放心,所以才跟著。

遠遠地,兩方進場了。問兒朝JJ揮手。人迅速過來了。問兒給冬愛和JJ彼此做了介紹。

JJ道:“一直聽問兒說她有個漂亮的姐姐,但沒想到真人這麽漂亮。”

杜冬愛頓時不大自在。她客氣地:“哪裏,我都進入中老年了。”

JJ沒再多說,開始做準備活動,馬上上場。問兒過去給他遞水。

杜冬愛在旁邊望著,覺得這小外國人比她想象得厲害多了。一句話,就能把人誇上天。標準老司機。難怪問兒五迷三道。嗬嗬,關鍵還是有錢。看他的一身裝束。表,衣服,鞋子,各種配件,加起來也身價不菲。他不是那種大富豪,但肯定不窮。關鍵還那麽帥氣。冬愛知道勸問兒懸崖勒馬是肯定勸不住了。算了,是劫是緣,自己經曆吧!

杜冬愛惆悵著,一抬頭,尹嘉譽也來了。

冬愛點頭致意,嘉譽靠近了。他問冬愛是不是剛從上海回來。“回來沒幾天。”杜冬愛說。

“本來那天想帶你的,但你封在裏頭了,我就帶劉曉芸一起回來了。”嘉譽的笑容很讓人舒服。

杜冬愛愣了一下,這個信息,是她不知道的。曉芸沒提。冬愛盡量自然地微笑,點點頭。

等兩方隊伍在場上致意的時候,她才看到濤子跟順子都在對方的隊伍裏。問兒皺眉。

冬愛看表妹的這狀態有意思,故意刺她:“什麽叫冤家路窄?”

問兒輕唾:“兩顆老鼠屎!”

比賽開始了。那飛盤仿若在空中開了花似的。一群男女,騰空的騰空,離地的離地,爭,搶,奪。濤子拿到飛盤了,甩給順子。順子一個騰空,再出手,卻被魚躍的嘉譽奪了。嘉譽轉手給女將送子彈,女將剛拿到手裏就被飛躍而來的順子截胡,再出手,JJ衝上去,順子趕緊回撤。沒抓穩,飛盤顛簸著躍上半空。

順子和JJ同時起跳,呈二龍戲珠之勢。跟著,頭撞一塊去了。順子手持飛盤,安然著陸。JJ卻應聲倒地,捂著頭。問兒衝上去,大嚷怎麽回事兒。順子愣在那兒,不動。嘉譽和冬愛都圍上來。

問兒衝順子:“你就是故意的!”

順子哼了一聲,轉身往場下走。

問兒還罵:“什麽玩意兒!”

冬愛勸:“行啦!少說兩句。”

戚問兒趕忙去查看JJ的額頭。

這天的比賽最終以JJ光榮負傷結束。

這晚戚問兒沒在家住,照顧男朋友去了。杜冬愛原本想趁著沒人,叫劉毅來家吃飯。但這個念頭在腦中盤旋了一陣,放棄了。何德厚求婚鬧劇,她至今還沒跟任何人說。過去,她不是那麽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現在,她依舊不大清楚。但清楚的是,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她不想當官太太,不想為了婚姻而婚姻,不想主動把自己投入到那個束縛當中去。她想要愛,想要**,想要對生活充滿希望。而這些,是劉毅能提供給她的麽?不知道。自從上次住了酒店,她跟劉毅就再無接觸了。他什麽時候雄風再起,未可知。但她現在不想太主動。不拒絕也不接受是當下最好的處理辦法。說白了,一切還是應該跟著感覺走。

洗完澡,冬愛跟曉芸通電話,口氣有點審問的意思了。“你是怎麽回來的?坐船還是坐飛機?”

電話那頭,劉曉芸遲疑了一下:“有病吧,我坐車回來的。”

“什麽車?誰的車?”冬愛笑不嗤嗤地。

劉曉芸半解釋著:“嘉總去浙江工廠出差,剛好路過,問兒幫我聯係的,她沒告訴你麽?”

冬愛說沒有。又問:“然後呢?”

“什麽然後,沒然後,然後當天就回來了。”

杜冬愛不往下問了。她讓曉芸把電話給世衡。又問了問世衡升遷的事兒。當然,杜冬愛不會點破假離婚的事情。她隻敲打世衡:“想好了,就衝一把,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杜世衡沒聽出話裏的話,附和說誰說不是呢。

世衡掛了電話,劉曉芸在旁還有點發窘。這個冬愛,促狹鬼,搞得好像一下掌握了他們兩口子的秘密似的。在這話裏話戲中戲,演得過癮。曉芸卻沒這個心情。她追問世衡:“你姐說什麽了?”

世衡說沒講什麽,就是鼓勵支持,說到這兒拍腿:“我就該讓她幫忙找找那個何總。”

曉芸說:“那你再打呀。”

杜世衡:“說算了,回頭再說吧,這都幾點了。”忽然詭秘一笑:“杜冬愛跟何總,關係不一般。”

劉曉芸聞見腥味兒,問什麽意思。

世衡道:“我也是隱隱約約聽說。”

曉芸道:“冬愛說了,沒有的事,都是謠傳。”

杜世衡道:“她自己當然這麽說,她說你就信?非親非故,人這麽提拔她,她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冷笑著:“好多事情,不足為外人道,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罷了。”手一攤:“我們不也一樣。這些個苦,誰明白,誰知道。”

劉曉芸不耐煩,說行啦。

世衡道:“你也別愁,等明兒上班,看看情況再說。也許最終位子還是你的。你說你們那個爛單位,除了你,誰能玩得轉呀!那就是個髒活兒累活兒。”

是,世衡說得沒錯兒。曉芸那單位,過去是雜誌,現在完全轉型成為會展單位,主營業務都是伸手找人要錢的。這活兒不好幹。麻麗君走後,劉曉芸力挽狂瀾,一個人帶著隊伍狼奔豕突,好歹把全年KPI啃下來了。她從上海回來算年終獎。部門群裏整天吵架。她勸也勸不住。沒辦法,她隻是代理老總。沒有真正的實權。在正式任命下來之前,隻能任由員工們亂為王——誰凶誰占便宜。

劉曉芸打電話向麻麗君訴苦、求助。

麻總現在是閑雲野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基本愛莫能助,但她還是勸曉芸,給足精神支持:“放心,末末了,還得是你。我就問除了你劉曉芸,誰能幹這活兒!”

出於禮貌,曉芸把話說漂亮了:“麻姐,你回來吧,真的,大家想你想得不行了。”

麻麗君苦笑:“還幹呐?不得留點時間給自己?再幹,真就家破人亡了。”

她跟蕭興邦現在是一致對外了。但裏頭怎麽樣,就不清楚了。劉曉芸覺得大抵是“可想而知”,因而更覺得當女人苦。家庭事業兩朵花,想一起開太難。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不比男人,先天就“大丈夫誌在四方”。有事業,就不愁沒家庭。

不日,上頭果然派了個人下來。一到就黨政一把抓。至於具體業務,還是給劉曉芸分管。過去,曉芸覺得自己是“兒子輩”,現在成“孫子輩”了。上頭幾層婆婆,工作實在難以展開。尤其是剛來的這位魏總,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威,會上駁了曉芸好幾次。有一次幾乎是嚴厲批評。曉芸麵子沒麵子,裏子沒裏子,向組織抗議。上級黨委找她談話,要求她顧全大局。

曉芸嗷嗷地:“柳書記,我就是幹活兒的,我的職責就是把活兒幹好,把額定任務完成,我不搞宮鬥。可是……”雙手攤開嘴唇發顫:“總不能外行領導內行吧。”

柳書記道:“具體業務,還是你說了算。”

曉芸著急:“可問題是有人就要攪和!”

柳書記道:“曉芸同誌,格局大一點。魏勇同誌絕對不是你的對立麵,他還是一位非常有經驗非常顧大局的好同誌。”停頓一下:“班子,總是需要磨合的,慢慢來。”

劉曉芸看出來大局已定,隻好忍辱負重。不過她的壞狀態,終究還是被世衡看出來了。杜世衡問她原因。劉曉芸本不打算告訴他,可實在憋得難受,還是說了。杜家三口人,哦不,四口,包括兒子,都在飯桌上給她出主意。他們一致認為曉芸應該反抗到底。隻是反抗的方式,每個人提的不一樣。

杜世衡覺得曉芸應該先臥薪嚐膽,收集魏勇的材料,將來再寫人民來信,總有一天能扳倒他。

公公杜敬覺得這樣不妥,工作是工作,關係是關係,先服個軟,靜觀其變。他還說:“曉芸,你聽我的,把那盒特級鹿茸拎著,我用不著,給你們領導!我告訴你,人就是這樣,你肯低頭了,姿態下來了,人家也就不找你麻煩了。”

賴尋芳不讚成丈夫的辦法。她建議曉芸非暴力不合作。“你就耗著,能不幹就不幹,天大地大還愁沒事做麽?把重心轉移到家庭上來。反正再過幾年你退休了。”

劉曉芸聽得頭皮發麻,她還不到四十,婆婆跟她說退休。那中間這一段生命,就這麽荒廢著?合適麽?曉芸柔聲:“媽,我們可沒您的福氣,五十歲退休,美滋滋的,現在退休延遲,我得將近六十才能下來,還有二十年呢。”

尋芳話接得快:“那就搞副業,你不是要寫作麽?寫出來了麽?”

不提還好。一提,曉芸簡直想直接找個地縫兒鑽進去。她的《花路》,永遠隻有個開頭。

飯飯嗓門大:“媽,你就別幹了,以後我養活你。”這倒是句暖心話。但也不能當真。現在的孩子,能指望上麽。

吃完飯,世衡叫曉芸下去散步。劉曉芸不肯去。問兒在三朵花群裏抱怨自己失業。曉芸想起世衡單位招聘。就隨口問一句。

杜世衡立刻說:“你還多這個事兒?我們單位什麽門檻,碩士是起碼的,戚問兒就一小本科,邊兒都扒不上,而且就算她基本條件合格也不能要。你看她那樣,我跟你說這種女的,出路就一條。”

曉芸問是什麽。

世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嫁人,靠男人。”

曉芸不樂意,說:“你可別把人看扁了。”

世衡說:“不然呢,你以為她來北京幹嗎的?還不是因為老家男人少,不對,有本事的少,人家來這兒是釣大魚了。”

曉芸雖然反感世衡的這種說法,但似乎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