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歡剛宣布完公司的運營到此為止就哭了。劇本殺店最大的房間,桌子搬走了,所有人圍坐成一圈。到此,連兼職員工,毛歡旗下統共不到十人。毛歡一哭,廖荷珠眼淚也止不住嘩嘩淌。她年紀最大,真叫老淚縱橫。
廖主編站起來:“記住,雖然今天大家斷開了,但我們永遠是一家人。”戚問兒麵無表情。這話,在這個房間裏可能還有幾分可信,但一走出這個房間,就什麽都不是了。隨著最後一擊掌的結束,毛歡先行離開了。店裏的善後事宜,交給人事(兼任財務)和龐順打理。
問兒去了趟洗手間,折回頭看到廖荷珠一個人坐在房間內。周圍都是雜物,椅子腳朝天,天花板上的亮片拉花提溜著,披頭散發的。公司解散,毛歡給了大家最後一筆補償金,這就算仁至義盡了。但戚問兒理解廖主編的難受。她跟他們不一樣。他們年輕,都是過路的人。可廖荷珠可是打算在這兒退休的呀!更何況她還在這個節骨眼上離了婚。
出於人道主義,戚問兒輕步走過去,坐在廖荷珠身邊,抓住她一隻手。
廖荷珠轉臉,眼神木然。
問兒柔聲:“以後怎麽打算?”
廖荷珠說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失業保險領了。說這話的時候她口氣有些自嘲:“交了這麽多年失業保險,總算派上用場了。”廖荷珠停頓一下,轉而問問兒的去向。
戚問兒道:“還沒找著工作呢。”
“那你吃什麽?還要交房租。”
問兒說暫時住表姐那兒。荷珠拍拍問兒的肩膀:“行,一個人,怎麽都好弄。”跟著長歎:“千萬不要走入婚姻!”
問兒慘然一笑,她怎麽也沒料到,廖姐給她的臨別贈語竟是這個。要知道,過去她可是婚姻最積極的鼓動者和促成者。廖荷珠最大的業餘愛好就是當媒婆。結果現在呢,她也從婚姻裏出來了。失婚、失業、中年。媽媽和女兒的身份是天大的責任。
訴完衷腸,廖荷珠胡亂挑了幾個劇本殺的本子走了。她要學JK羅琳,寫出一部佳作一鳴驚人。
戚問兒呆呆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外走。門口,龐順迎麵走來。問兒連忙躲。可是巧了,她往右,他也往右,她朝左,他也朝左。
問兒站住腳,下令:“你別動。”
於是順子僵挺挺站著。
問兒從他胳膊旁邊的縫兒穿過去。
順子轉身喊:“問兒!”
她不得不站住腳,扭臉。
“我把那院子租回來了!”順子嗓門放開。
問兒愣怔。
順子又說:“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這句請求,又是戚問兒沒料到的。過去順子膽子沒這麽大。他認真,她就詼諧,解構他。“幹嗎,發財了?這馬上工作都沒了,還租院子?”
龐順說自己的:“植物我都打理好了,那棵流蘇還在,秋海棠也在。等你那棵黑金拿回來,大家就又團聚了。”
戚問兒剛要開口。
龐順上前半步:“過去我有不對的地方,我反思了,也正在改變。我們可不可以再試一試?”
戚問兒直勾勾地看著他。老實說,她內心有掙紮。此刻的龐順,是那麽真誠、坦率。可是,這並不能構成相愛的理由。
“謝謝你。”這是問兒的第一句回答。
“不是已經試過了麽?不合適。”這是第二句回答。
“你很好,”她及時發送好人卡,“但你真的不用為了我改變你自己,你該什麽樣就什麽樣,會有人喜歡你,會有人愛你,但那個人不是我,明白了嗎?”
順子板著麵孔,眼皮都不眨了。
戚問兒繼續說:“你要的是婚姻,一個能陪你細水長流,過日子共同奮鬥生孩子,你就是需要老婆孩子熱炕頭那種人。”長長的停頓:“我要的是愛情。”
“我可以給你愛情!”
問兒一聲駭笑:“愛情不是你給我的,是我得對你有才行。”
“什麽是愛情?”順子聲音大了。
“愛情就是我可以為你去死!你也可以為我去死!愛情是相互的!明白了嗎?”戚問兒不得不用巨大聲量把他彈壓下去。
可沒想到反倒激起了他的鬥誌。龐順一個箭步上前,兩手鉗住問兒的雙肩:“我可以為你去死!”他眼珠子仿佛即將出膛的子彈。
問兒嚇得連忙躲,可又完全躲不開。
“我可以!”他又說一遍。
長久以來,龐順都是穩重的、自持的、克製的,可眼前這個順子,是那麽瘋狂、熱烈,好像火山岩漿,能吞沒一切似的。問兒感到恐懼,但這其間,似乎又夾雜著一絲絲感動,畢竟,順子是為她發瘋的啊!胳膊疼了,戚問兒叫著,扭著,終於掙脫了束縛。她趁他失神,腰一貓,鑽跳出了走道,直接朝門外衝出去。冷空氣撲在臉上,戚問兒大口呼吸。
身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再與她有關了。
這一向,劉曉芸忙得百爪撓心。家裏家外都是事。家裏的事分兩攤子。一是老家。老宅旁邊的兩棵枇杷樹被鄰居毒死了。鄰居老頭老覺得這兩棵樹擋了他們家風水,所以暗下毒手。劉曉芹讓梁春龍去理論。春龍差點動手。最後還是曉茂和曉芸遙控操持才了局。
曉芹的婚禮也是個事。她跟梁春龍找地仙算了,說臘月二十是好日子,要在那天辦酒席。曉芸和曉茂都不同意。回不去。最後反複協調,戳了不知多少氣。初定正月初六擺酒。要求是,曉芸和曉茂必須參加。
還有侄子文樂。偷花了政府給的孤兒補助,一個月五百,發了九個月,總共四五千塊。錢倒是一方麵,關鍵劉曉芸覺著這孩子花錢沒數,不知道存錢,將來很成問題。隻能耐心勸說教育。
再就是縣城大伯母娘家外甥的肝炎問題,問劉曉芸打聽當初她爸留下來的方子,縣城的堂姐讓她幫忙在北京開安眠藥……千頭萬緒,她都必須處理。
說實話,曉芸打心眼裏感謝賴尋芳和杜敬,有他們在,飯飯的接送、吃飯,起碼不成問題了。她跟杜世衡,才能甩開膀子幹活兒。麻麗君走後,新的任命一直沒落實下來。那麽,她這個代理老總,就隻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這次上海的活動,要出差一個禮拜。她親自帶隊。不過她跟三個骨幹要先過去。曉芸把這事跟世衡和公婆說了。他們都支持。
杜世衡忙得也四腳朝天,年底評先進,他是必爭的。因為很可能關乎他的升遷。婚離了,升遷必須萬無一失。世衡最近也在活動。等於雙管齊下。他甚至還找了堂姐杜冬愛,讓她跟何德厚何總通通氣,說有沒有可能助力。杜冬愛沒打包票,隻說合適時候問問。
世衡著急:“別問問,得下大力,姐,我基本就等於是你親弟弟!”又說:“你不看我麵子,看曉芸麵子總得下力氣吧。”
冬愛一激動,差點禿嚕嘴問他們離婚的事,但好在最後忍住了。
一到上海,劉曉芸就跟杜冬愛聯係了。她在黃浦,冬愛住青浦。路不近。而且冬愛那邊,是集團的訪問團封閉管理,估計很難單溜出來。曉芸無奈地:“那回北京再見吧,我在城隍廟給你求了個護身符。”
每次到上海,她必去城隍廟。每年的太歲符,是她的最愛。不過,這電話剛放下一夜。上海的情況就有變化了。高鐵票搶不到,飛機停運。看這架勢,大流行病又點狀爆發了。曉芸急得一頭包。
不行,她得走。
北京那邊一嘟嚕事,都得她主持大局。何況還有家裏,她要上海一待半個月一個月,真的沒法弄。曉芸又跟冬愛聯係。冬愛這邊,已經靜默了。集團統一關在酒店。能在酒店內活動,但不能外出。等於圈起來了。
曉芸又在群裏求助,最後還是戚問兒給她指了條路。尹嘉譽去浙江辦事,目前正在上海,看能否捎帶人回來。
劉曉芸拎著行李包站在路邊,口罩、防護鏡是齊的,幾乎看不出真人。但尹嘉譽還是認出她來,幫著拎包,放在後備箱,然後又幫著開車門。曉芸本想坐在後排,保持距離,可嘉譽已經把副駕駛門拉開了。劉曉芸隻好上了車。
“眼鏡摘掉吧。”車開得穩了嘉譽才說。
護目鏡上都是水汽,摘掉之後,劉曉芸才露出半個真容。她一邊感謝,一邊問情況。這才得知嘉譽是去浙江的飛盤工廠。據他自己說,他已經拿下了一家小廠,正在批量生產自己品牌的飛盤。曉芸好奇,問品牌名。嘉譽沒直接回答,而是從後座上撈出一個盤子來。曉芸拿在手裏。她隻聽說問兒他們總玩,她從來沒接觸過。這塑料的盤子還挺有分量。
嘉譽笑道:“就是名字沒想好,你這大作家給賜一個唄。”
劉曉芸臉一熱,她連忙否認自己是作家。這消息不曉得是誰傳給嘉譽的。她至今為止一部長篇沒寫出來,《花路》停在那兒。半半拉拉地。她缺少虛構的能力。
嘉譽又說:“一看你就是個真文化人。”
曉芸被吹捧得幾乎坐不住,她笑說這還能看出來。
“你那包裏還有書呢。”
謔。真細心。她走得匆忙,行李包的確有個書角露出來。他問她在看什麽書。她說叫《蝲蛄吟唱的地方》。
嘉譽又笑了:“哎呦,這名字還挺難記,蝲蛄兩個字咋寫?”
曉芸細細描述。嘉譽說記住了。劉曉芸不想把話題都落在自己身上,轉而問他的創業情況。
這可打開了尹嘉譽的話匣子。他把龐大的計劃、創業的前景、運營的技巧,一股腦跟劉曉芸說了。“怎麽樣?”他問。
曉芸說:“項目很好,核心難點是對數據的管理。門店的需求和產品的生產的流程必須縮短,才能快速運轉起來。”
尹嘉譽左手大拇指豎起來:“行家!這是關鍵,所以現在我們都用線上文檔,各個有變化的點,全流程的人都看到,這就大大提高了效率。飛盤是個風口。”
“豬要飛起來了。”劉曉芸越來越輕鬆愉快。
“我剛好屬豬。”嘉譽嘿嘿笑。他問曉芸的屬相。曉芸說屬兔。嘉譽興奮地:“豬兔合!”劉曉芸脖子發熱,沒往下接話。
到了山東境內,天黑透了。尹嘉譽征求劉曉芸的意見,是就近找個地方過夜,還是繼續趕路。劉曉芸支持第二方案。不過即便趕路,一頓晚飯還是必須的。車停在休息站。曉芸建議吃泡麵。嘉譽找了一圈,沒有熱水。最後他在站前的小飯店買了兩盒盒飯端上車。
飯盒打開,最上層放著雞腿。曉芸手裏那盒個小。嘉譽的個兒大。嘉譽要跟曉芸換。劉曉芸不好意思,打趣道:“搞得好像我食量多大似的,我還在減肥呢。”
嘉譽笑道:“你又不胖,不用減。給你大的。”
曉芸擋著:“你屬豬,你吃。”恭敬不如從命,尹嘉譽不強求了。吃著糙飯,還有這隻燒得十分潦草,甚至醬油都沒怎麽放的雞腿兒。劉曉芸心頭暖暖的。
在家,雞腿兒,排骨,香腸……所有好吃的,都是先緊著飯飯,然後是世衡。他甘油三酯超標,但見到肉還是走不動路。比如那香腸吧,家裏愛吃的那種一袋四個。每次都是爺倆各兩根,就沒她劉曉芸的份兒了。當然她也不爭。她對香腸不感興趣。可她不爭是她的事,世衡想不到給,就是心裏沒她了。劉曉芸不由得苦笑,可能男人都這樣,沒到手的時候,客氣,到了手,已經塵埃落定了,就不用那麽關照了。
尹嘉譽又提作家不作家這茬兒。
劉曉芸認真糾正:“作者,別家。沒到那份兒上。”
嘉譽談起過去在話劇團的生活,還有練舞時的事情。他說,她就聽。不插話。飯吃完了,她忽然覺得自己仿佛跟他認識許多年似的。不生分。親切。車廂裏一隻蚊子亂飛。嘉譽揮手驅趕,嘟囔著說八成是上海的蚊子,跟到山東來了。還說自己網開一麵,這蚊子背井離鄉,遲早要死,他就不下狠手了。可惜蚊子沒打算跟他客氣,一趕氣兒在他脖頸上叮了三個包。嘉譽癢得直撓。
劉曉芸從容不迫地從包裏拿出瓶風油精。她怕暈車,隨身帶。一路上擱置,這時候派上用場了。
她手指蘸綠油,伸到嘉譽脖子上,指腹打著圈:“估計是花蚊子,臭嘴蚊子,這大包。”
尹嘉譽像定住了一般,紋絲不動,任由她擺布。嘉譽的尷尬終於引起了曉芸的注意。她也跟著尷尬了。好在嘉譽機靈,他旋即大聲地:“開車,走著!”
車緩緩開動,這是夜的旅途。劉曉芸好多年沒有走夜路了。她記憶最深刻的夜路,是在山裏走的。那年她老娘夜裏發燒,眼看燒得不行了。她一個人從山裏走到鎮上找赤腳醫生來家看病。天上沒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那時候要是一腳踩到渠裏,淹死也就淹死了。但現在不怕,這趟夜路,旁邊有個結實的旅伴。更何況身上還有護身符。劉曉芸打算等到目的地,這城隍廟的護身符就分給尹嘉譽一個,算作對他施以援手的真誠感謝。
曉芸本想給世衡打個電話。但想想又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自從她來上海,杜世衡沒給她打過一通電話。夫妻倆就微信交流。有事說事。回複基本不超過三個字。行,好。嗯。可以。這也是當下他們夫妻交流用得最多的語言。
快出山東,杜冬愛問曉芸的情況。曉芸簡單說了。冬愛詫異:“高速沒封啊!”曉芸說正常行駛,快進河北了。杜冬愛慘淡地:“我這,看來要在這常住了!”事實上,集團這次的集體訪問,剛探訪了兩個單位,開了一次會,整個班子以及隨行人員都被封在酒店裏了。
隻進不出。
慶幸的是還能自由活動。頭一天,杜冬愛跟隨行的兩位女同事談八卦,談了一晝夜,第二天,談資沒了。冬愛也不是那種嚼舌頭的人。吃了早飯,她就往健身房去。
何德厚也在。他剛從器械上下來,右手還綁著支具。冬愛連忙上去關心。這才知道何總的手昨晚抻了一下,初步判斷,沒大問題,但需要靜養。
冬愛埋怨:“都這樣了,還上器械?”
何德厚樂觀地:“胳膊折了,腿沒事兒,閑著也是閑著。”又笑著說:“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符合他的個性。何總從來不服輸。
杜冬愛站在旁邊,觀望著何德厚做完幾組動作。何德厚提議去喝咖啡。冬愛笑:“哪還有咖啡店?”何德厚卻說可以去他房間。要不是何總親自操刀,杜冬愛怎麽也想不到,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是個泡咖啡的高手。何德厚說起自己的留學經曆,他在阿爾及利亞、亞美尼亞、烏克蘭、俄羅斯四國留過學。不過這段經曆,沒在他的簡曆中體現,他也從來沒提過。
杜冬愛突然說了一句俄語:“Неожиданно, тытакойбогатый。”(想不到你經曆這麽豐富)。何德厚愣了一下,答:“Житьдолгоевремя”。(活得時間長罷了)。
咖啡沒什麽講究。普通的掛耳。何德厚問杜冬愛要不要加奶。冬愛笑說來一點。她怕苦。事實上,若不是何總盛邀,她根本不會碰咖啡、茶這些提神的飲料。本來睡眠就不大好,再喝點這玩意兒,晚上就別睡了。
杜冬愛端著杯子,抿一點點。淺嚐輒止的樣子。她覺得時機差不多,收起笑容,輕聲道:“何總,宋總的事,不好意思。”
何德厚坐在那兒,臉朝窗外,依舊自如地喝咖啡。杜冬愛的道歉,似乎絲毫沒能對他產生衝擊,甚至他好像沒聽見一樣。
杜冬愛的心突突跳,她出招了,人家沒接招,她一下沒打法了。隻好靜默。等待回音。
過了好一會兒,何德厚才轉過臉,把杯子放在圓形小幾上,站起來,緩步朝冬愛靠近。“你那個表哥,真夠可以的,”停頓一下:“是你姨家的?”
冬愛忙說其實沒有血緣關係,是她堂弟的老婆的堂哥。
何德厚嗬嗬笑道:“難為你這麽幫。”
杜冬愛微微低頭,沉默。
何德厚又問:“他是不是對你有點意思?”
“沒有!”杜冬愛嘴跟被燙了似的。音量太大,有些失禮了。連忙往回收:“何總,您多想了。沒有。”
何德厚一本正經地:“過去表哥表妹在一起的也不是沒有。何況你們這種沒有血緣關係的。”
冬愛隻好往細了解釋,說是看在弟媳婦的麵子上幫的忙,這次她也很生氣,做事情不是那麽做的。
何德厚又靠近一點,跟杜冬愛隻有半米的距離,她坐在椅子上,他屁股搭在床邊,兩腿岔開,兩隻手扶著一對膝蓋,身子前傾,伸著脖子。
“冬愛。”他忽然這麽叫她。
杜冬愛渾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彼此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說到這兒,何德厚停住了。
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他瞳孔裏的她的身影小之又小,好像困在圓圈裏的獸。
何德厚繼續:“你有沒有考慮過,把我們的關係,再往前推進一步,徹底變成一個戰壕裏的戰友。”
杜冬愛定在那兒,字麵意思全懂了,言下之意,過了兩三秒才隱約顯現出來。這算是……求婚?不可思議,何德厚竟然向她求婚了!“何總……”她聲音有些顫抖。這不是驚喜,是驚嚇。她從未想過跟他走這一步。他太老了,她也沒有那麽大的“政治野心”。
是,她是有點崇拜他。可那種崇拜,是基於千裏馬和伯樂的關係。還不至於崇拜到以身相許。
何德厚自信地:“如果我們結合,一定可以組成一個非常美好的家庭。如果你想要孩子,也不是不可以考慮,未來我還要往上走,你上了我這艘大船,自然也就乘風破浪了。”
杜冬愛臉漲紅了。不是害羞,是著急。看何德厚的樣子,他似乎已經十拿九穩。隻等她當即同意,就能好事做成。冬愛咳嗽一聲:“那個何總……”一向伶牙俐齒的她也結巴了。
何德厚慈祥地:“我知道我的這個提議有些突然,但也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不用立刻答複我,回去想一想,明天早上給答複,好不好?”
他話沒說完,杜冬愛已經站起來了。她頭不停點著,訕笑著,步步後退。
何德厚送她到門口,揮手道別。看那架勢,儼然一位高級領導跟群眾打成一片。
他很自然,群眾不自然。
杜冬愛回到房間一身都是汗。她洗了個澡。還是覺得頭暈目眩。這事兒,其實在他開口的那一刹她就已經有答案了。她不可能嫁給他。他是一個官僚。雖然有幾分儒雅,也有能力,但那種官的麵具已經長在他臉上,跟這種人在一塊,是沒有所謂的家庭生活的。那就是純組隊,屬於政治上的結合。
杜冬愛不敢想,每天在職場拚搏已經是政治生活了,回到家,如果再沒有一點放鬆的家庭生活會是什麽樣。她會瘋。真的。與其結這樣的婚,她寧願一個人待著。
杜冬愛有些後悔,或許,打一開始,她就不應該跟何德厚走得那麽近。至少在他表現出好感的時候,比如那次去給她送藥,她的態度應該是幹脆、堅決的,而不應該是曖昧的。可是,捫心自問,她就沒有利用這種曖昧麽?她在整個係統的異軍突起,很大層麵上,難道不是何德厚給她做背書的功勞麽?
罷罷罷。事已至此,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怎麽樣既拒絕何總,又不至於得罪他。杜冬愛堅信何德厚是個君子。不然不會等到現在兩個人還“清清白白”。她想找個人商量。老媽?曉芸?問兒?劉毅?都不合適。這事隻能天知地知她知何知,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
咖啡的勁兒上來了,雖然隻有那麽一小口,入夜,冬愛輾轉難眠,直到時間過了淩晨三點,她才勉強眯了一小會兒。亂七八糟的夢驚擾著她。
再一睜眼,是被座機鈴聲吵醒。杜冬愛伸手去接。
“起床了。”是何德厚的聲音。
冬愛立刻嚴陣以待:“何總……”她仍舊沒想出拒絕策略。
“怎麽樣?”這是他第二句話。
“何總,我非常非常地尊敬你……”杜冬愛以這句話開場,但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她連忙在腦中搜索其他辭令補救,不過,還沒等她“大放厥詞”,忙音就從聽筒裏傳出來。結束了?至少她是這麽判斷。這場求婚事件就這麽結束了。
何德厚是聰明人。點到為止。她不逢迎,人家立刻鳴金收兵。把損失降到最低。杜冬愛坐在**,頭發紛亂,人茫茫然。她忽然有些懷疑他的誠意。如果他反複懇求,她或許會心軟也說不定。結果呢?不不不。她理解。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麽做。也許在他看來,他的這場求婚,是給她麵子。她不知趣兒,就不能怪他不給麵子了。嗬嗬,這樣也好。
同事吳大姐、張大姐來敲門,杜冬愛應了一聲。該吃早飯了,她迅速收拾。洗了臉,胡亂化了點妝,勉強蓋住昨夜的狼狽,就跟著二位一起去食堂。何德厚跟集團幾位中層已經吃上早點了。女同事們往大部隊靠,冬愛隻好跟著,不過她選擇坐在最旁邊,跟何德厚呈大對角,保持最遠距離。何德厚抬眼瞄了她一下,杜冬愛幹笑笑,點頭。落了座,就悶頭可勁兒吃,一言不發。
其中一個男領導打趣:“哎呀,我們集團的這幾位女同事,都是花木蘭,能打,能付出。”
其中一位大姐接話,撇著嘴笑道:“我老公現在對我意見可大了,說我孩子也不顧,家也不顧,就知道加班、出差。”手背砸手心,啪的一響:“可我沒辦法呀!領導信任,我隻能幹!”
何厚德接話:“老吳,你這話我不同意。今年的年休假你可是一天沒少休呀,”停頓,看冬愛:“小杜是一天都沒休。”
大姐轉臉,拿手輕拍冬愛:“杜總把我們都逼死了卷死了。”
何德厚又說:“老吳你要有合適的,可以給杜總介紹。”
眾人一愣。都看老何,又看冬愛。
杜冬愛道:“謝謝何總關心,一個人,習慣了,我現在什麽都不想,組織信任我,我就必須把工作幹好。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當中去。”其中一個男領導帶頭鼓掌了。掌聲七零八落起來。
隻有何德厚不動。
吃完最後兩口餛飩,何德厚一行人起身離開。
吳大姐對冬愛:“你得罪何總啦?”
杜冬愛尷尬地說沒有,怎麽會,不可能,還說何總是關心她。
吳大姐嚷嚷著:“所以說呀,長得漂亮就有優勢,領導時不時還能關心關心。我進單位多少年了,從沒有領導關心我。”
張大姐接話:“有你老公關心你就行啦!”
吳大姐撅著嘴:“他也不關心,沒人關心。”再歎:“可憐囉,這女人一過了五十,那就不是人了。沒人把你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