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酒店走廊,兩個人就快變成一個人了。問兒抱著JJ,JJ摟著問兒。距離是負數。進門就是激吻。跟著,是一場史詩性的“對戰”。該發生的都發生了。洗澡倒安排在“戰後”。戚問兒穿著JJ的襯衫,耳朵貼在他肚皮上。側臉看,JJ耳朵上的耳釘、耳環熠熠發光。
問兒嬌嗔:“你愛我麽?”多麽可怕的送命題。
“還用問麽?”JJ慘然一笑。好像她這個問題問得十分無聊似的。
“正麵回答。”戚問兒嚴肅起來了。
JJ不得不一本正經一口氣說下來:“我愛你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跟你在一起你就是我的命沒你我睡不著覺。”
“假話。”她信了。但嘴上說不信。
JJ懇摯地:“真的,你給我一種家的感覺。”
問兒又信了。JJ跟她說過他的身世、過往的經曆,家裏有錢,但從小父母離婚,他小學畢業就被送到新加坡讀書,後來爸媽都有了各自的家庭,他成了流浪兒。雖然物質上不缺,但精神上、情感上,張和愜一直是不滿足的。當然,戚問兒有這個自信。
天破了個窟窿。她就是補天的那塊石頭。
問兒坐起來,抱住和愜的頭,好像一個母親抱著兒子似的。問兒打趣道:“這話你跟多少人說過了?”
JJ立刻單手舉起:“對天發誓我沒有,你是第一個。”
戚問兒揶揄:“你這小外國人,還懂對天發誓了。”
JJ嬉皮笑臉地,說要不要來一盤。
問兒愣了一下才道:“幹嗎,占便宜沒夠。”
JJ道:“玩王者。”
哦,是個遊戲。她理解錯誤。“不玩。”問兒躺下了。
JJ趴在她腿上,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眼睛大大的,眼角有點下垂,跟小狗似的。
問兒問:“你談過幾個女朋友?”
這問題第一次問。
“不包括你,四個。”JJ不假思索。倒是很誠實。“一個印度的,一個越南的,一個法國的,一個摩洛哥的。”
問兒咋舌。張和愜的戀愛經驗,比她豐富多了。難怪,人家自小遊曆,又長著這麽一張臉,家庭條件也不錯,招蜂引蝶可想而知。戚問兒不禁失落。
JJ說:“幹嗎,你介意?”
問兒說休息吧。她告訴自己,重要的是現在。
起床,工作日。酒店含早,戚問兒舍不得這頓飯,JJ不肯起床,她一個人過去了。
端著盤子挨個看,夾豆沙包的時候,兩個夾子碰到一塊兒了。問兒客氣謙讓,那雙女式皮鞋卻站著不動。問兒抬頭看,杜冬愛站在她麵前。姊妹倆一時都沒說話,問兒眼睛圓睜,冬愛虎著臉。
視線飄忽中,戚問兒看到劉毅坐在餐桌邊。“姐,你……”她舌頭不太靈光。
杜冬愛倒足夠冷靜:“回去再說。”
不遠處,JJ朝她們走來。冬愛神情變為錯愕,用眼神發問。戚問兒連忙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身,快步迎著JJ,一把拽著他胳膊走了。
都怪她整天宣傳這家酒店美好又實惠,被劉毅記住了。杜冬愛端著餐盤走回座位,盤子上隻有一隻麵包。
劉毅詫異:“吃這麽少?”冬愛說肚子不舒服。劉毅連忙問怎麽了。冬愛又跟劉毅討論了一會兒“病情”,待問兒和那位男士徹底在餐廳消失,才放劉毅去拿餐。
結果到單位才想起來上午要體檢。吃了飯,不能抽血不能做B超,冬愛找張鳳協調,想換個時間。張鳳表示沒問題,她來安排。
鳳說:“頭兒,咱們這兒是不是該招人了?”
冬愛沒理解她什麽意思。
張鳳道:“集團調過來那些個娘們,一水大肚子,幹活兒的沒幾個。”
杜冬愛說錯開時間還是可以的。
張鳳又道:“哪像我們,一心撲在事業上。”張鳳離婚了,目前沒再找。說話間也五六年前的事。不過張鳳有個女兒,一直跟她。生活不容易。這也是杜冬愛屢次原諒她的深層原因。
杜冬愛板起麵孔:“老張,集團這次競聘,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張鳳愣了一下,立刻激動:“我可不走!”
杜冬愛說:“沒有讓你走的意思。
”張鳳又改口:“走可以,但必須給我一個好位置!”
杜冬愛見她過於激動,隻好安撫,說隻是提議,讓她考慮考慮。
張鳳嚷了一陣,見杜冬愛凜然難犯,也隻能是雷聲大雨點小,走了。
事實上,這也是杜冬愛頭疼的。她現在雖然當了晶彩的一把手,可以做紀錄片,可以做數字出版物,但這一塊的營收,實在艱難。房租一年一百萬,這還是內部“友情價”。集團給定的任務,是一年創收兩百萬,純利潤。這就意味著,他們一年基本得有四千萬的收入,除去三千八百萬的本兒,最後才能達成目標。
這個領導不好當。
杜冬愛是想著,快速做出成績,然後再跟集團提,走人。她現在馬上四十,滿打滿算,再幹五年,是不是就該想退路了。曾經,在杜冬愛眼裏,四十就是個很大的歲數了。四十五已經接近老年。畢竟過去,女人五十歲就退休了。可如今自己也逼近這個年紀。前幾天看唐爾曼的朋友圈,她感謝當初在美國上的法學院。杜冬愛也掐指算了一下,就到這一年,距離她本科入學,已經整整二十個春秋。
不敢想。人生如白駒過隙。
袁敏達敲門進來,問去上海開會訂房間的情況。又跟杜冬愛說現在的訂房標準。過去三百,現在得五百之類。
杜冬愛打斷他:“我跟著集團領導走,集團安排住宿,你管你自己行了。”
袁敏達問:“那會後,去兄弟單位訪問的事……”
杜冬愛果決地:“你可以單獨行動。”
話說到這兒,杜冬愛忽然意識到,這趟出差,又要跟何德厚見麵了。好在,是大撥混一起,她並不用單獨麵對。她打算找個機會,好好解釋解釋她“表哥”反水的事。據詹總遞信兒,經斡旋,宋總那邊基本穩住了。不升不降。“留校察看”。但是在出差之前,杜冬愛還是打算跟問兒掰扯掰扯。問清楚文華酒店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晚上問兒主動做飯。
西紅柿炒糊了,雞蛋也跟著發烏,西紅柿雞蛋麵色香味都不具備。
杜冬愛不給妹妹好臉色:“就給我吃這個?下毒呢?”
戚問兒撒嬌:“哎呀姐,看著難看,吃著好吃,這總比那螺螄粉強吧。”停頓一下:“而且,白天吃了好的,晚上吃點素淡的不挺好麽?”
呦嗬。這丫頭。她還沒提。她自己倒先提起來了。
杜冬愛對表妹的手藝並不感興趣,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老實交代吧。”
問兒提眉吊眼地:“噯,姐,我還沒審問你呢?你跟劉大哥,怎麽會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杜冬愛直白:“沒錯誤,你劉大哥過生日,我定的房間。”
問兒大驚小怪地:“你們一起過夜了!”
“是,不犯法吧?”杜冬愛天不怕地不怕,“你呢,說說吧。”
問兒扭捏地:“哎呀姐,你不都看到了麽?還問,你就不能先睜隻眼閉隻眼,讓脆弱的小苗再生長一會兒。”
杜冬愛凜然:“這事兒我得跟你媽說。”
“別呀姐!還沒到那步呢!”
“什麽人?什麽情況?到哪步了?”杜冬愛非常嚴肅。
問兒著急:“不是,姐,你不就比我多結了一次婚麽?怎麽你去酒店住,就合理合法,我去酒店住,就成非法移民了,這不公平呀!”
“我多大你多大,”杜冬愛去拿手機,“算了,我管不了你,我跟小姨說。”
戚問兒連忙把手機搶過來,道:“就是我新認識的一個朋友。正處著,彼此感覺都不錯。”
“哪兒人?”
“原來是本地的,後來去了新加坡,現在又回來了。”
“你不看看他那一耳朵洞眼兒!”
“不是姐,”戚問兒伸著脖子,“這就是你的刻板印象了,越是這種打扮的,沒準越簡單,人家就是比較搖滾而已。”
“叫什麽,幹什麽的?”杜冬愛細查問。
戚問兒這才把張和愜的基本情況一一說了。
杜冬愛覺得這男孩,一聽就是那種問兒掌控不住的類型。她好意提醒:“你要說談談戀愛,短期的,可以考慮。你要是想長遠打算。慎重。你跟他過日子你覺得現實麽?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本地人,搞投資的,海歸。你聽聽這幾個關鍵詞,靠譜麽?”
問兒不願意:“不是,姐,合著在你眼裏,我就是個渣。我哪兒配不上他,我也是才貌雙全好麽?”
杜冬愛不往下說了。再說下去,就有些打擊人自尊了。但她真的認為,戚問兒自認的“才貌雙全”水分太大。問兒這代人,是在美顏相機裏貌似天仙,然後自認為自己有才。實際呢,平平到平平。問兒這長相,實在不能算美女,而且個子也矮了點。杜冬愛怕妹妹受傷害。
理智分析,她覺得問兒最好的結婚對象,是比順子再富裕點兒,比這個耳洞男再樸實點兒。杜冬愛拿起筷子再撥拉幾下麵條,夾起一塊黑乎乎的雞蛋嚼巴著。
戚問兒追問:“姐,你跟劉大哥,到底什麽情況?”
冬愛說情況。
問兒道:“不打算結婚是吧?”
冬愛不置可否。
問兒又說:“我一猜就是這樣,你就跟那電線杆子上貼著的小廣告一樣一樣的。”
冬愛沒理解什麽意思。
問兒笑不嗤嗤地:“重金求子啊!”
杜冬愛跟被針紮了一般說了聲“去!”,跟著就要拿筷子敲問兒的頭。
杜冬愛還跟戚問兒約法三章,她出差期間,不許把人帶回來。出差後,如果確定要發展戀愛關係,再把人帶回來,叫上曉芸、世衡,一起吃個飯。
問兒說:“姐,你是要嚇死我是麽?這大陣仗。”
杜冬愛提眉:“這是為你充麵子,沒幾個娘家人,人家會看輕你!”
戚問兒拖著腔調說:“知道了,還調侃說誰知道你出差是真是假。”
冬愛又要擰她,還說:“你不是說你們公司要倒閉了麽?怎麽還沒倒?倒了你去哪兒想好了麽?”
戚問兒說:你怎麽老盼著我們倒閉?我在投簡曆呢,你就別操心了,總有地方待。”
當然問兒也隻是嘴上說得輕鬆。實際上,她也在為自己的前途犯愁。北京這地兒,她待上癮了。本來說好的一年期限,混不下去就撤,可現在因為張和愜的出現有了改變。她必須待下去。為了美好的愛情也要待下去。這份工作沒了,就找下一份。JJ跟她說過要養她的話。戚問兒堅決不同意。她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業,她認為這也是保持魅力的辦法之一。
她理想中的自己,是要比老姐杜冬愛多一些甜味。但前提是,她也要能立起來。她注意到杜冬愛單位也在招聘,有幾個職位,她也算符合。不過,問兒沒找冬愛開這個口。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怕老姐為難。畢竟當領導沒多久,親戚這麽拽,是不合適的。
那就自力更生!
雖然前景黯淡,但問兒相信終究能峰回路轉。廖荷珠通知開會,這次沒用共享辦公空間,地點定在劇本殺店。前一陣兒,毛歡基本宣布了公司解散日期。這次開會,估計就是搞善後了。問兒跟早都被趕走的唐雎私下還聯係,兩個人談到公司的運營。一致認為毛歡沒把公司做起來,實在因為目光短淺。他什麽錢都想掙,又不能給創作者相應的增值服務,路自然就堵死了。
離了職,唐雎說話也大膽了。他在電話裏陰陽怪氣地:“你知道行業大佬現在都怎麽評價毛總麽?”
問兒附和了一聲,等下文。
唐雎譏嘲:“說他那嘴角,一看就是個小騙子。”停頓一下:“還說他就是那種特別作坊的。”
問兒重複關鍵詞:“小騙子,作坊。”
唐雎罵道:“開門做生意,做來做去做的是什麽?是那點小聰明麽?搞清楚,這是北京,有幾個傻子?拚到最後拚的是人品好麽?”
問兒不予置評。她把這話跟曹冉說。曹冉倒很公正。沒說毛總好,也沒說毛總壞,隻說小微企業能撐過六年的不多。服務員把漢堡端上來。曹冉難得出來一次。她現在當全職媽媽,碰著周末老公在家,她才能溜出來見問兒,但不能走遠(隨時都得回去)。曹冉把竹簽子從一串小漢堡上摘下來:“廖姐離婚了你知道吧?”這是個新聞。問兒問離婚原因,還問孩子誰帶。曹冉說不清楚。
“公司要倒了,廖姐靠什麽養孩子?”問兒對這個問題比較關注。
曹冉道:“再不濟不還有她爸媽呢,飯還是能吃上的。”說著,曹冉低頭凝視問兒屁股旁邊的包包。一笑。一句話沒說。
問兒膈應,道:“幹嗎?我自己買的。”
曹冉哧一聲:“我沒說什麽呀?”
問兒說:“那你那個眼神?”
曹冉問:“你跟順子怎麽樣了?”
問兒說沒什麽聯係,他現在還管不管劇本店不清楚。公司業務不飽和,她去店裏的兼職也停了。
曹冉道:“順子的手機屏保都是你。”
問兒手一推,半真半假地:“你再這麽說我生氣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說點開心的事不行麽?”
曹冉深呼吸。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說沒有開心的事。實際上,問兒覺得她找到JJ張和愜是個大開心事,但她卻覺得不方便跟曹冉說。曹冉的老公還在開車。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兩個人在北京連房子都沒有。正牌婚房在環京。在北京住的是公租。再看曹冉的打扮、狀態,說每況愈下也不過分。因此,問兒並不算拿自己的幸福刺激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