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歸感覺。時候一到,兩個人還是去民政局把手續給辦了。這下徹底離了,從法律上。不過劉曉芸還是給杜世衡“麵子”,沒有立刻“趕盡殺絕”,他的存款,還是穩穩躺在他賬戶裏。房子也沒過戶,還是兩個人的名兒。兩個人還在同一張**睡著,擁有著一個共同的孩子。
隻是,當一張紙換成另一張紙。雖然外皮兒顏色沒變,但內容變了。劉曉芸隱約感覺自己的心態似乎也有些變化。
她變得無畏了。就仿佛一隻金魚從水缸裏跳出來,遊進河裏,天大地大,想怎麽呼吸怎麽呼吸。
劉曉芸心情變好了。對於離婚前談好的條件,有一條她要嚴格執行。既然不是夫妻,她就不再有滿足他夫妻生活的義務。過去,曉芸甚至懷疑過自己有病。
她跟劉曉芹提過,說對那事兒,興趣不大。
曉芹打趣:“你是對姐夫興趣不大,還是對全天下的男人都興趣不大。”
曉芸急得要撕曉芹的嘴。她這輩子,隻跟一個男人上過床。
看中醫的時候,她也谘詢過醫生。醫生認為是正常的,女性的生理結構和生理需求跟男性不一樣,加上現在工作壓力大,恩愛次數減少,並不是一種病理性的表征。
還有一點,離了婚。劉曉芸發現自己睡眠好了。這實在是個意外之喜。過去,劉曉芸往往要在**輾轉一個到兩個小時才能慢慢入睡。現在不一樣了。十五分鍾入眠。她還給自己買了個睡袋,雖然依舊跟杜世衡睡在一張**,但物理上是隔離了。睡覺的時候,曉芸就露一個頭。或者有時候頭都不願意露,要麽就是拿羽絨枕頭壓住臉。劉曉芸還弄了個帳子把床罩住。整得有點像蒙古包的變形版。世衡不理解。尋芳也一驚一乍:“芸,現在冬天了,沒蚊子了。”曉芸笑著解釋說主要用來擋灰。杜敬插一句:“這有點像公主的寢室。”曉芸差點笑出聲來。
這些都是外人的揣測。劉曉芸的真實想法真實感受是,到了晚上,尤其是睡覺的時候,她不想跟外界發生任何聯係。這帳子,這睡袋,就是她隔絕的武器。她跟冬愛也交流過睡眠的問題。
冬愛說她有時候也吃安眠藥,還說:“我們都是緊張。”劉曉芸拒不承認,她不認為自己緊張。杜冬愛說:“有些緊張,是潛意識的,你自己可能都沒發現。因為我們對於外界,對於生活,都太過控製了。害怕失控,所以時時刻刻都繃著。”
從前曉芸不大理解冬愛的話,可現在她似乎有點理解了。跟世衡離婚後,哪怕是假離婚,她也不那麽緊張了。
她開始吃素。並且在飯桌上明確跟婆婆提出來。弄得賴尋芳吱哇亂叫:“肉有營養,少吃一點都行,不能不吃。不然等你老了,會出問題。”
曉芸柔聲:“媽,我的身體我知道。”她要絕對控製自己的嘴巴、眼睛、耳朵、子宮……所有。
賴尋芳洗碗的時候跟杜敬叨咕:“肉也不吃,怎麽生孩子。”
杜敬也惱,但話是反著說:“沒她地球就不轉了?”
賴尋芳道:“那我們還在這兒幹嗎?”
杜敬道:“你心疼你兒子、孫子,又不是為她當老媽子。”
賴尋芳不吭聲兒了。
自己的事忙完。劉曉芸去看劉毅和冬愛。她先去的劉毅那兒。劉毅剛跑完外賣回來,頭盔還在玄關的壁鉤上掛著。曉芸嚇了一跳,這是冬愛和劉毅都沒有明說的。
“怎麽回事兒呀?”曉芸真為堂哥著急。
“辭職了。”
“你傻呀!”曉芸往前半步,頭發絲兒都冒氣兒,“有人逼你走還是怎麽著?現在這個行情,工作那麽難找,誰會主動辭職?你這好歹也算個鐵飯碗。”
劉毅苦笑,哼了一聲:“這年頭,還什麽鐵飯碗,都是打工,在北京更是。光靠打工隻能糊口,幹什麽都一樣。”
曉芸恨不得跺腳:“那你就幹這個了?”她眼睛望向黃色頭盔。
“先過渡一下,工作還在找。”
“魯莽!”劉曉芸下定論,“你跟那女同事什麽關係?”
“沒關係。”
“沒關係你就英雄救美了?”
“有些事情,我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劉毅走到椅子邊坐下,兩腿岔開,“組織找我了解情況,難道我跟組織撒謊麽?”
“那組織也沒讓你辭職。”
“是我自己不想幹了,單位裏人際關係太複雜,不做實事,待下去就等退休了,”劉毅長吐一口氣,“我還是應該出來拚一拚。”
話趕話到這兒,劉曉芸胸中憋著的那些責備陡然消散了。劉毅說的是大實話。他的確需要拚,需要彎道超車,需要快速扭轉局麵。他已經進入人生的秋天了,再不大幹快上就沒機會了。更何況,錢是人的底氣,男人相較於女人,更不能沒有事業。沒轍兒,這就是社會對他們的要求。
換位思考,曉芸也更加理解冬愛對劉毅的猶豫。從生物學層麵上,劉毅是頭部人才,但從社會意義上,他隻能算腰部以下。那麽,最有利的情況則是,隻取生物學意義上的功能。社會意義上的,走走再說。
劉曉芸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水。水是冷的。曉芸放下杯子,劉毅趕忙去燒。曉芸說不用了。又說:“辭職是你自己的事,誰也管不著,但問題是,你把宋總的事供出去,你讓冬愛多麽難做!是她保舉的你,人家都把你自己人。結果呢,你來個大義滅親。你讓冬愛怎麽做人。”
“蛇鼠一窩。”劉毅叨咕。
曉芸輕嗬:“還犯渾!”
劉毅忙解釋說不是指冬愛,是說宋總。
劉曉芸這才說:“你總得跟冬愛有個說法吧。”
劉毅說是,冬愛是大好人。
劉曉芸道:“沒有後悔藥,但你態度得好,你等我消息,如果合適,你就去給人家道個歉,正兒八經的那種。”
劉毅表示沒問題。
曉芸上樓找冬愛。家裏沒人。問兒公司有活動,出去了。冬愛去做頭發了。
曉芸去美發店找到她,冬愛燙頭,時間長。劉曉芸等得著急,但沒辦法,那也得等。都完成之後,冬愛帶曉芸去吃烤鴨,那張券快到期了,不吃就浪費了。冬愛的新發型看著有點別扭,短不短,長不長,卷不卷,直不直,她笑著問劉曉芸怎麽拐到這兒了。
曉芸也不囉嗦,直接先道歉:“冬愛,這個事兒,劉毅做得欠妥當。對不起啊!”
冬愛笑:“他讓你來的?”
“沒有——”有字音拖得老長,“我自己來的。我說了他一頓,他也明白了。”
冬愛揶揄:“真不錯,你還能找到人,我都摸不著他辮梢子,天天騎個小摩托,滋溜到這兒,滋溜到那兒,亂竄!”
曉芸歎息:“我知道我明白,我特別理解你的心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是給他麵子,拉拔他,把他看得重甸甸的。是他自己不爭氣,這點小情況都應對不了。”嘴撇撇:“劉毅這人,從小心眼就實,樸樸實實一農村孩子,對人可好了,嫉惡如仇,到現在都是幹幹淨淨眼裏不揉沙子。”
冬愛“呦嗬”一聲:“還成優點了,真是一張嘴兩張皮,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不愧是一家子。”
劉曉芸巴結地:“哎呀,真的,你跟這樣的人相處,總比跟那種拿捏不住處好吧。”長長吐氣:“他這回,是欠你個大人情,得讓他好好還!”
冬愛聽出了曉芸的話裏話。她故意反著說:“不用還,我也不是一定非要怎麽著。”
“能要還是要,”曉芸柔聲勸,“不為你自己想,也為你媽想想。”
冬愛說跟她有什麽關係。
劉曉芸打趣:“長娟姑不是老說,她這輩子就差個孫子就圓滿了。”
冬愛說:“你聽她胡說。”
曉芸給冬愛包了個鴨餅,遞到她盤子裏,長歎:“你說得對,其實都無所謂,怎麽不是一輩子。一百年之內,咱們都得翹蹄子。”
冬愛見曉芸感慨那麽深,連忙追問:“幹嗎,萬念俱灰了?”
“沒有。”
“手續不會已經辦了吧?”
一針見血。劉曉芸噎了一下,放下筷子才道:“辦了。”
“這王八蛋小杜總!”冬愛故意唾罵。
“不怪他,”曉芸淺淺維護,“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
“你不怕他跑了?”
“跑唄,我無所謂。”
“這話說的。好像你對小杜總都沒感情了。”
劉曉芸深吸一口氣:“你要說過了這麽多年還有愛情,那也不現實,但親情是一定有的,所以我才幫他。”
“那當初呢,有愛情麽?”冬愛嗦著釘螺,特八卦的神色。她就愛聽愛情故事,可惜世間罕有。
“忘了,記不清了,猴年馬月的事。”曉芸蒼茫地。
冬愛牙縫裏發出一聲“嘖”。
曉芸敲打她:“你別把什麽功能都安到婚姻身上,結婚,就是找個伴兒!找個隊友。現在還說奮鬥事業什麽的。等再老一點,六十,七十,也就身邊多個喘氣兒的,僅此而已。”吃完飯,按劉曉芸的打算,劉毅該出現給冬愛道歉了。
可杜冬愛堅決不允許這個場麵發生。
正兒八經道歉,意味著劉毅從此之後就在她杜某人麵前矮一頭了。以後相處起來,多別扭。照杜冬愛的意思,這事兒黑不提白不提最好。反正已經這樣了。翻篇吧。以後還是繼續做鄰居,該怎麽處怎麽處。就好像水過了沙,不留痕跡。
劉毅畢竟是男人,那點男人必備的自尊,還得給他。冬愛把自己考慮簡要跟曉芸說了。
劉曉芸倒沒強求,她隻說“聽你的”,又說“以後他要是欺負你,你隨時告訴我”。
杜冬愛笑不嗤嗤地:“我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誰還敢欺負我?”
吃完午飯,劉曉芸跟杜冬愛去商場溜達了一陣。下午冬愛回去眯了一會兒,醒來四點多。拿手機看,劉毅發消息來了。不消說,鐵定是曉芸通風報信。
時機成熟,就該破冰了。
劉毅說自己做了點生煎包,問她在不在家,在就拿上來。
冬愛就坡下驢應允了。
不過等包子端上來,受益最大的卻是問兒。戚問兒站在桌子,化悲憤為食欲,恨不得兩口就幹掉一個。冬愛勸她悠著點。戚問兒不理表姐,卻對劉毅:“劉大哥,咱倆同病相憐。”
劉毅沒懂她意思,帶笑不笑。
戚問兒氣沉丹田,大聲:“我也要失業了!”
劉毅發窘。
冬愛打圓場:“不意外,就你們那小破公司,能開到現在都是奇跡。”
公司業務不斷緊縮,光版權一項,下半年全無開張。毛歡打算壯士斷腕,把公司收了。今天問兒出去,就是開吹風會的。
冬愛問:“那那個劇本殺店呢,也不開了?”
“倒賠!”問兒跟包子有仇,狠咬,哢嚓嚓地。
“那順子呢?”冬愛追問。
劉毅起身去洗手間。
戚問兒咬牙切齒地:“姐,你怎麽老提他,他跟咱們不這不那的。”
冬愛說:“你們公司我統共就知道那倆人。”又補充:“而且,人家對你不錯。”
問兒搶白:“對我不錯怎麽了,對我不錯我就該以身相許了?什麽邏輯?”忽然小聲:“那劉大哥對你也不錯,你不也……”
冬愛擠眉,讓她閉嘴。問兒中止這話題。
冬愛說:“你自己說的,來一年,到過年沒結果,回去看怎麽跟你媽你爸交代。”
戚問兒說大不了讓老韓再假扮一年夫妻。杜冬愛剛要批判。問兒嚷道:“哎呀姐,沒事兒!順其自然。”
晚飯吃完,問兒卸妝去了。劉毅在廚房洗盤子。——他刷自己的飯盒,順帶把水池裏的剩碟子剩碗收拾了。
杜冬愛不好意思,說“你放那兒,別管,回頭讓問兒弄”,可架不住劉毅手腳勤力。冬愛要上前幫忙,劉毅不同意,說馬上好。冬愛隻好站在灶台旁邊。水龍頭嘩啦啦響。
水柱突然停了。冬愛看到劉毅的手拿著抹布,迅速擦拭著碗邊。擦好一個,就轉身遞給冬愛。杜冬愛沒準備好,連忙接。仿佛這是他家,是他的主戰場,她倒像個客人了。接了又不曉得放哪兒。東看西看,最終還是把碟子放在煤氣灶旁邊。
劉毅轉頭看到,笑著拿過碟子,放到櫥櫃裏。他說:“你這少個置物架。又說最好有個櫥櫃,但這地方小,估計放不下。”
冬愛不好意思地:“做飯也少。用不著那些。”她家統共也沒幾個碟子。說實話,冬愛忽然有些赧顏。她是女人。但卻不愛廚房。清鍋冷灶是她的標配。相比之下,劉毅有煙火氣多了。
“怪我,”劉毅突然來一句,“我起碼應該跟你先打聲招呼,商量商量。”
思維跨度大。但冬愛的腦子還是跟著跳過來了。是說“招供”那事兒。冬愛道:“我都沒關係,我擔心的是你,現在工作沒了,還得找出去。”
說到這兒,劉毅似乎有點吃癟。他收拾好盤子、筷子,才重新開口:“工作總有的。現在就是過渡,先把房租掙出來。窮人,沒必要閑著。”
冬愛追一句:“隻要是自力更生。都是值得尊重的。”話說出口又後悔。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她當然沒有看不起快遞小哥的工作,但實打實講,在她杜冬愛眼中,劉毅正在做的,也確實算不上什麽體麵工作。她看劉毅表情似乎有些尷尬,趕忙找補:“你要有什麽困難,隨時跟我說。”又說:“這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劉毅幹笑笑,說:“我肯定不跟你客氣。”
事實上,在劉毅看來,這個自家人的定位,本身就有點見外了。他覺得冬愛嘴裏的自家人,是親戚,而不是情侶。他努力了這麽久,依舊是被發好人卡,實在哭笑不得。實際上,自從失業過後,他似乎也底氣不足。那事兒,他不大主動跟冬愛提了。一個自己生存都沒有保障的男人,如何給一個女人未來,更別說生孩子。這話,劉毅跟曉芸講過。劉曉芸勸他別想那麽多,杜冬愛現在什麽都有,也不是那種踩著男人往上爬的女人,她更在乎心靈的溝通,她要找的是精神伴侶。不過這次廚房談話之後,劉毅覺得有必要安排一場浪漫。他在王府井某高端酒店(看得到故宮的那種)定了個房間。這酒店問兒提過,說特別有檔次。戚問兒還說她過生日一定要在那包個房間,點餐,跟朋友聚會。
劉毅雖然窮,但一咬牙還是訂了。該花就花,不含糊。
冬愛接到消息,愣了一下。她客氣地回複:算了,不講究這些,哪不是辦事兒,退了吧。齁老貴。
淑女的矜持還是得有。盡管她自認不是什麽淑女。
劉毅回複:我提前過去等你。
冬愛回了個笑臉。就這就算達成一致了。有一說一,自打認識之後,冬愛跟劉毅的“浪漫故事”,都發生在家裏。不是她家,就是他家。哦,劉毅在大雜院被水淹的時候去過一次賓館。可那實在狼狽。這麽正兒八經,有儀式感的,在高級酒店過良宵,就這一回。
錢花到了。杜冬愛也就充分重視起來了。起碼得對得起這種消費呀!外頭穿什麽,裏頭穿什麽,都是有講究的。冬愛選擇駝色和黑色。外頭駝色,大衣。優雅。裏頭黑色,一整套,神秘。這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為了做到瞞天過海,她還提前跟問兒打招呼,說自己去出差,石家莊,一天。第二天就能回來。還說:“少吃螺螄粉。不是什麽好東西。”問兒拖著腔調:“知道啦,吃小龍蝦還不行麽。”冬愛說那也少吃。
走廊裏鋪了地毯,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空氣是香的。杜冬愛拎著她最貴的包,施施然走到約定的房間門口。她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像演電影。她看過的一部電影。是《2046》麽?記不清了。反正是上門幽會情人。
敲門,門迅速開了。劉毅穿了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扣鬆著,胸肌在布料下伺機而動。冬愛側身進去。兩個人跟特務接頭似的。平常好多話,到這兒反倒不知道說什麽了。
杜冬愛亭亭站著,端著兩臂,跟準備唱歌劇似的。她等劉毅安排。
劉毅額頭一層細汗。他讓冬愛坐,說剛叫了用餐服務。
牛排。紅酒。意大利菜。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仿佛演劇本殺一般。電視裏播著《潛伏》。是劉毅特地選的。這劇他看多少遍都不夠。看到男女主人公**床下走位,縮頭縮腦,怕被人發現。
冬愛笑說:“我怎麽覺得自己那麽像翠平呢。”
劉毅道:“我還夠不上餘則成的高度。”
“你比他周正。”冬愛用詞很精準。周正。這就是一直以來劉毅給她的印象。“劉周正。”她忽然給他起了個名字。
劉毅嘿嘿笑,又說這個名字好。“劉周正,杜冬愛,很配。”他自言自語。又說:“你名字誰給你取的,感覺很有特色。”
冬愛說是老爸取的,寓意,冬天的愛。又說自己小名叫安安,隻是沒人叫了。“我媽生我生了整整三天。”冬愛生出三根手指。
劉毅說:“這說明你肯定是做大事的人。”他又追著冬愛問她小時候的事。
冬愛也問他,那些鄉村生活的過往。她對劉毅在山裏伐木的那段經曆尤其感興趣。
說著說著,劉毅擼起褲腿,膝蓋一塊皮的顏色不一樣,他指著道:“這兒,砸的。”
冬愛忙問怎麽回事兒。
劉毅說是砍樹的時候,被樹砸的,整個人壓在下麵,動不了了。一直出血。
冬愛失色:“那怎麽辦?那怎麽活?”這問題問得沒水平。
劉毅嘿嘿笑:“活是活了,我得感謝曉芸他哥。”
“曉茂?”
“是,曉茂,是他進山,把我找著了,”劉毅輕出一口氣,“如果再晚半天,我可能就死了。天冷,又在流血。”
冬愛不禁神馳。這些幽深恐怖又吸引人的經曆是她不曾有也不會有的。可是劉毅身上的這些元素,又毫無疑義地對她造成了吸引。還是那話,她覺得是自然的魔力。曉芸、劉毅這些人,都是從自然裏走出來的。她就不是。她身上沒有那股蠻力、野性。
用餐完畢,該到正題了。可能因為換了環境,兩個人都有些拘束。劉毅問:“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冬愛說:“我先吧。”又改口說:“你先吧。”
於是劉毅就脫了衣服,隻穿個**往浴室走。過去,冬愛跟劉毅的故事,總是在黑燈瞎火中進行。這是杜冬愛要求的。開著燈,她不好意思。因此,她幾乎沒怎麽觀察過劉毅的背麵兒。但今天不一樣了。衣服一脫,一覽無餘。不得不承認,他的背麵,比正麵還吸引人。杜冬愛呆呆坐著。她意識到自己似乎應該準備點什麽。可又不曉得從何準備起。說實話,她年紀跟劉毅相仿。但比起來,多少有點臉紅。女人終究衰老得快些。光從背影看,她都有點像劉毅姐姐了。
算了,關燈吧。朦朧些還剩點美。埃及豔後都這麽幹——美麗全靠燈光。杜冬愛輕聲對著虛空下命令:“小度小度,關閉大燈。”機器人反應快,迅速關閉,迅速匯報。整個房間隻剩浴室外的廊燈亮著。
劉毅出來了,裹著大浴巾,有型有款的。杜冬愛穿著衣服進浴室,避免太過一覽無餘。她肚子上的肉過於調皮,吸氣到最大也藏不住。過了一會兒,杜冬愛出來了,裹得嚴嚴實實,本來準備好的那一套性感內衣壓根沒用上。她走到床邊,劉毅坐在**。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有些少男少女的羞澀,不曉得怎麽破題。
最後還是杜冬愛打破僵局:“開始麽?”
劉毅不回答,開始脫衣服。
杜冬愛輕聲喊:“小度小度,關燈。”浴室外的廊燈也關上了。
劉毅提出異議:“能開著燈麽?”
冬愛發愣,不言聲。
劉毅妥協了:“關燈就關燈吧。”
劉毅的理解是,好不容易來五星級酒店辦事,關著燈,那不跟在家裏一樣了麽?所以劉毅想開燈。看個清清楚楚。但問題是,燈一開,所有的一切一覽無餘。包括她。這個即將四十歲的女人。她的皺紋,她的肚子,她臉上若隱若現的斑,她圓滾滾的大腿、胖乎乎的小腳。藏都沒處藏。可一盞燈不開,似乎也太薄人家麵子。
於是冬愛說:“要不開一盞小燈。”
劉毅也不含糊。立刻操作,小燈開了,要的是裝飾燈,就在天花板邊緣,就在頭頂上。一下照得人無所遁形。冬愛後悔自己沒化妝。洗個澡,一切都大江東去了。畫皮沒了,隻剩個鬼。
她平躺在**,不曉得是天冷還是不好意思(室內氣溫26°),杜冬愛隻露個頭,仿佛大地等待雨露。
劉毅仿佛運動員似的鑽進被子,就要起跑。吊詭的是,發令槍響了,他卻跑不動了。劉毅深呼吸,又努力了一番,還是沒用。他腦門出汗了。
冬愛反倒要鼓勵他,說慢慢來,別急。但這話本身就有點煞風景了。
劉毅抱歉似的,也算是解釋:“可能有點累。”
冬愛不說話,靜靜等待著。可是越等,她就越覺得自己麵子盡失。這麽個浪漫的所在,酒也喝了環境也優美,結果,劉毅ED了。這說明什麽?大概率說明她杜冬愛是個多麽不具備吸引力的女人啊!又或者說,他們已經過成“老夫老妻”、左手右手了。想到這兒,杜冬愛不由得覺得喪氣。
劉毅還在努力,但是始終徘徊在外圍,無法進入核心地帶。
冬愛拍拍他的背,笑著說:“沒事兒,不是說來這兒就非要怎麽著,享受這個美好的夜晚也挺好。”
她示意他躺好。劉毅無奈地,兩個人並排躺著。
“怪我。我的問題。”劉毅還往自己身上攬。
“不重要。”冬愛說。
這是給彼此修台階。他可能真是太累了。白天跑一天外送,那是個純體力活兒。兩個人躺了一會兒,冬愛說睡吧。劉毅關掉電視,就那麽躺著。約莫十分鍾,他不甘心,又說:“再試一下。”冬愛輕聲道:“睡吧。”她打哈欠了。這麽一個精心準備的夜晚如此度過,劉毅是不甘心的。他堅信自己就是因為太過勞累。但內心深處,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不自信。自從辭了職,送上外賣,他跟杜冬愛的恩愛生活失敗了不止一次。上次在他那,就失敗了。不過他沒露出來,一見不行,及時止損。冬愛沒覺察。但這次可算丟了大人。
雖然劉毅嘴上理直氣壯,但內心深處,他對自己外賣員的身份,是介意的。一個外賣員睡一個公司女老總,這個故事對他來說有些心理障礙。冬愛隱約也覺察到了這一點。當然,不是覺察到了他的內心。而是捫心自問,她自己感到不舒服。看不到劉毅的前途,她何必再跟他保持這種關係呢?
某一瞬間,杜冬愛有些羞愧,人生而平等,她怎麽就有了分別心。但這種羞愧幾分鍾也就散去了。因為照這樣發展下去,如果她真跟劉毅結為夫妻,那就等於相互綁著往下沉。
沒有意義。
她也想過孩子的問題。過去,是她天真了。真要有了孩子,能如她所願,不對外公開孩子爸爸是誰麽。不現實。她不說,保不齊別人會說。到那時候,怕是劉曉芸都會站在劉毅那邊。算了。做朋友吧。單位也忙,這事兒,暫時擱置為妙。冬愛看看手機,已經快十二點。她想打個電話給問兒。但又怕吵著劉毅,算了。在她身邊,劉毅已經睡著了。這倒算個進步,除了那次雨中逃難,他們好像很少在一張**度過長夜。